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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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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如此。”柳叶垂下了头,“可是小雯,你是我在宫里唯一的朋友。”
谢雯看着柳叶,语气依旧客气,“柳娘子抬爱了”。
她的目光落在柳叶身上,却总不由自主的想起谢蓁。
柳叶与谢蓁长相太过相似,尤其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骨相分明的两张脸,同样带着天然的清冷与疏离,只是柳叶的皮相更加丰润些,腮凝新荔,添了几分秀气。
谢雯从前并不识得谢蓁,只是在见到谢蓁的第一眼,她便猜到了柳叶差点落选的原因。
风静静吹着纱帘,殿中沉寂良久,还是柳叶开了口。
“罢了。”她顿了一瞬,声音轻下去,“往后你若是遇到什么难事,你尽管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会帮你。”
谢雯浅笑着,始终没有接她这话。
又稍微闲谈了两句,谢雯因有公务在身,于是向柳叶道辞,也是这个时候,外间传来了太监通传的声音:
“陛下驾到——”
余音尚在回荡,一屋子人便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陛下,”柳叶上前迎了去,转眼间,脸上泛起两片薄红。赵巡牵着她的手往内,只是在经过谢雯身前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叩首的谢雯身上,略一凝滞,而后转瞬即逝。
谢雯离去时一路垂着头,她并没有看清赵巡的模样,却隐隐觉着有些熟悉。
两日后,七月十日,长清宫被解除了封禁。
谢雯到长清宫的时候,将近来的消息带给了谢蓁。
新进来的秀女谁受宠,皇帝宿在了谁的寝殿,淑妃和贤妃又因为什么事情吵了起来……谢蓁抬手制止了她。
宫外的消息,她听不着。宫里的消息,她不想听。
她让谢雯先回去。
长清宫虽然解了封禁,但赵巡没再来过。
除了郭才人,谢蓁也没有开门会客的心思,于是整座宫苑依旧冷清。加上人手不足,只能先紧着谢蓁住的椒房殿打理,其他殿宇无人洒扫,落叶残枝铺在地上,一片冷清中更是透出几分败落的萧条。
谢雯看着谢蓁不以为意的模样,一时梗在心头,好一阵说不出来话。
这些天,晨昏交替,月亮渐渐由缺转圆,已是七月中旬。
谢蓁在纸上画了一张地图,是从京城到岭南,再从岭南到阆壑的路线,反复临摹了数次。
阆壑是谢蓁为族中女眷寻找的安身之所。
祖母华宁郡主与庶祖母严氏,已经现行安顿了下来,在那处等着其他女眷。
那里远离京城,地处河东与章梧交界,河东是谢家的地界,而章梧,又是谢蓁母亲甄夫人母族的辖区。
阆壑居于深山,地广人稀,只要谢家女眷不主动四处招摇,河东与章梧自然能保住她们一生平安。
青荷看着纸上蜿曲折的路线,低声问:“上月底,陛下已经同意转移女眷,想必消息传到岭南,这两日该启程了吧?”
谢蓁罕见地笑了。
她嘴角漾开涟漪,隔了一会,才说道,“岭南到阆壑,马车正常行驶,半个月差不多。或许月底……她们就能到安顿下来了。”
中元节的月亮依旧很圆。
青荷站在她身后,顺着视线望向天上一轮圆月。
她说:“我曾听闻,每一次月圆,都是为了让离别的人再次重逢。”
崇仁殿内。
案上摆放着一封已经拆过的信封,散开的信纸覆在其上,字迹是端庄的簪花小楷。
时瑞被赵巡叫进来,赵巡看着他,朝书案上抬了一下头。
时瑞会意,于是上前将信纸重新折叠好,仔细收回信封中,双手呈上,唤道,“陛下。”
是一封家书。
赵巡没有伸手去接。
时瑞顿了一下,将手往后缩了缩,又道:“奴才这就让人去请谢宝林过来。”
“站住。”简短的两字,将时瑞的身形稳稳定住。
赵巡忙着手中的事,眼睛也未眨一下,开口只是冷冷的一句,“给她还回去。”
当谢蓁接过这封信时,看着撕破的封口,也沉默了一瞬。
人走后,她快速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闯入眼帘,让她当即屏住了呼吸。
她原以为,这是一封启程去往阆壑的信,却没有想到,字里行间写的,竟是她们已经安顿了下来。
没有颠沛流离的苦楚,也没有朝夕力作的艰辛,通篇下来,“一切安好勿挂怀”,短短几字便可囊括。
不过一封寻常的家书。
只是末了,落款处有几字:
世事维艰,唯望吾儿自珍。
母手启
孟秋十二
明显此处墨色更浓,可见握笔人书写时力度更重。
浅黄色的麻纸上忽然落下一滴水来。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湿痕渐渐洇散,片刻后,纸上的墨迹被水晕染成团,眼前蒸起一片朦胧的水汽。
“主上。”青荷叫了她一声,谢蓁再度抬眼时,才见她早已泣不成声。
青荷忧心不已,正要准备从谢蓁手上抽信来看时,却被谢蓁一把抱了住。
“青荷,”青荷被谢蓁拉了过来,两人抱作一团。她靠在青荷肩上,手上不停地拍着青荷的背,“青荷,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她们都还活着。”她声音哽咽,语调却忍不住上扬,肩头颤栗着,欣喜的语气中交织着激荡与释然。
青荷一怔。她们虽然从小一同长大,可谢蓁如此失控的状态却还是少见。
况且,她并不知道谢蓁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晓,谢蓁曾做过一个合族覆灭的预知梦,就像谢蓁到现在也不知晓,那到底是预知梦,还是真的重活了一次。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回,她做到了。
向上天借命,向君王借运,纵然山高路远,从此明月不独。
泪水沾湿了青荷的衣裳,可好在,听起来是好事。因而青荷也不着急追问,只轻轻地拍着谢蓁,宽慰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良久,谢蓁才总算缓和了神色,她取来帕子,为谢蓁擦去眼角的泪痕。
青荷一边低声宽慰,一边接过书信来读,直到目光被落在信尾的“孟秋十二”四字上,便再也不挪不开眼。
甄夫人孟秋十二作此书,代表六月下旬,最迟六月二十六七便要从岭南启程。
可青荷清楚的记得,她是六月二十七日夜里,才收到上一封杏珠已死的信。
也正是因为那封信,谢蓁与赵巡起了争执。
六月二十八,被贬为嫔。
六月二十九,贬为宝林。
——而今境遇,皆因此而起。
青荷不由得苦笑起来,她指着纸上的“孟秋十二”四字,抬眸看向谢蓁。
谢蓁原本还沉浸在一切安好的喜悦中,见了青荷这般,才恍然嗅出一丝不对味来。
“今日,是什么时候?”她问。
答曰:“孟秋二十。”
两人对望着,眼底都浮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怅然。
收起信纸,谢蓁推开殿门。
殿外,两个太监在打扫落叶,风禾十一在晾晒衣裳、焚熏香。
七月流火,暑气将消未消,风中带着梧桐叶的将燥未燥的清新。
当暮色降至宫檐,午后的热浪也渐渐散去,谢蓁起身到了庭院,衣衫贴在身上,三个月的肚子,几乎没有任何显怀的迹象。
她站在暮色中,秋风起,一片梧桐叶随风落到她的手心。
低头看,叶子中心还是青的,翠色娇艳欲滴,叶的边缘却已开始泛黄,微微卷起的叶尖,薄而脆,轻轻一捻,便有沙沙的声响。
碎叶的灰屑从指缝中漏出,碎末散落空中,只留下青翠的中心,很快,残缺的绿叶也被风卷走。
……
谢蓁回了屋。
第二日天未大亮,她便醒了。
她没有起身,只是借着微光,反复盯着墙上那副挂画看了许久。
画中人自然是她,“凡漪,”是有人唤她时侧身回眸的瞬间,她眉眼舒展,裙裾也正好被微风轻轻扬起。旁边空白处还有两行题字,“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笔锋凌厉却难掩缱绻。
——是她回襄王府那日,赵巡墨笔白描到深夜,直到她带着芊芊一同回殿时,才悄悄挪到榻上假意看书。
她还记得,当时他手中的书都拿倒了的。
谢蓁忽然低头笑了一下,而后坐了起来,让人烧水,说要沐浴,要濯发。
长清宫的西侧殿有浴池,池底铺着青玉砖,那地方大,本是她平日沐浴的地方,只是浴池用起来实在劳心费力,光烧水、挑水都需要七八个人,因而宫人撤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启用过。
“用浴桶吗?”风禾问。
谢蓁点了点头,“浴桶即可。”
近来她都是用浴桶沐浴。可惜浴桶窄小,泡澡尚可将就,濯发却十分费力。若要濯发,不仅要谢蓁稍稍抬腰起身,自己探出头去,还要一人清洗头皮,一人地往头上浇水,更别说还得要有人扶着,有人递皂角,递香巾……光濯发就得要四个人一起伺候,因而谢蓁濯发的频率也降低了许多。
可谢蓁今日不仅濯了发,还坐到妆台前,让青荷给她上了脂粉,画上远山黛。
窗外,十一正踮着脚收衣裳,她轻笑着,撞上风禾的肩,“你瞧着吧,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风禾没应声,手中抱着衣衫依旧往偏殿静室而去,“主子的事,莫要乱猜。熏衣裳去吧。”
“藿香都快没了。”
“那你一会去尚服局领。”
“又是我……”十一一声哀嚎,“你怎么也使唤我。”
“少说话,多做事。”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