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顾陶来

8、第八章 “他想做什

　　武林大会主会场设在苍梧山的主峰凌云顶，一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山脚的苍梧镇也热闹非凡。

　　沈桐蕊在集市瞧新鲜，一时起兴忘了遮掩，险些被同门发现，阴差阳错撞上风无疚，得他帮忙遮掩，之后转道锦州，二人恰好顺路，便又同行一段。

　　那几日热得出奇，山道蜿蜒，虫鸣阵阵，午后日光惹人困顿。

　　困的是沈桐蕊，好在风无疚待人并不苛刻，见她累了便主动停下休息。

　　二人席地而坐，没发现一条尖嘴腹蛇慢慢爬近。

　　那蛇青屏山上也有，剧毒，有位师兄被咬后即刻斩断自己的脚掌，险些没救回来。但沈桐蕊不怕。她体质特殊，寻常毒药在她身上难起作用，儿时中了蛇毒，睡一觉便好了。

　　沈桐蕊与那条蛇对上眼时，它已在风无疚背后立起身子，她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挡，风无疚一跃而起，顷刻间将毒蛇拦腰斩断，上半截蛇身却还和毒牙一起连在沈桐蕊手上。

　　风无疚斩断毒蛇还欲挥刀，要不是她连忙解释，守青书院恐怕要添一个断臂的门生。

　　沈桐蕊仍记得当时，风无疚面上除了讶异担忧，还有几分隐秘难言的烦闷。

　　便是那几分烦闷令她心头惴惴，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作别。拖了几日，二人来到一个小镇，在客栈歇脚。也在这里，沈桐蕊第一次见到觉空和尚。

　　觉空是半路出家，曾有家室，妻子苏沅与他青梅竹马，二人早年间与风无疚相识，结伴行走江湖。后来苏沅难产而亡，觉空遁入空门，风无疚一战成名，三人只剩两人，又各奔东西，只每年相聚，一同为苏沅祭扫。

　　这些是风无疚后来与她说的，在当时，沈桐蕊只知道觉空与风无疚交情不浅，以至于和尚特意提起那条毒蛇，感念沈桐蕊大义搭救。

　　沈桐蕊虎口还留着毒牙印，闻言下意识藏了藏，觉空浅笑：“如今未曾有解毒万全之法普世，每每有人命丧蛇口。沈施主福缘深厚，方才得以脱险，往后还望多加珍重，万事三思。”

　　风无疚在一边默默饮茶，甚少接话。

　　本来风无疚自觉欠了人情，这几日已对沈桐蕊多加照顾，如今觉空也煞有其事，沈桐蕊更是坐立不安。

　　她看看风无疚，又看看觉空，像原先对风无疚解释那样，讷讷开口：“多谢大师，我非舍生取义，实在是寻常蛇蚁要不了我性命。”

　　觉空闻言微讶，风无疚搁下茶杯，打断了二人交谈。

　　风无疚前去结账，觉空问起二人行程，沈桐蕊直言自己接下来不与风无疚同路，觉空面露憾色，道：“当年神锋山庄被洗劫，风施主只夺回碧霄龙雀刀，许多家传珍宝还被埋在地下，他始终耿耿于怀。”

　　沈桐蕊疑惑，觉空轻轻摇头：“他想做什么，向来不计代价，我开解不了，又不能常伴身边，原想沈施主在旁，许能劝解一二，如今看来，也难得机会了。”

　　和尚身形清瘦，面白如纸，唇薄且色淡，眼长无眉，目黑而深，垂着眼显出几分慈悲。

　　沈桐蕊低下头，不敢看他。

　　觉空先行一步，沈桐蕊目送他走远，也与风无疚道别。

　　本是相约同往锦州，中途变卦，沈桐蕊已不记得自己的借口是什么，想来蹩脚，风无疚静静看着她，久久未言。

　　说来也怪，风无疚一身正气，也从未疾言厉色，沈桐蕊却总有些怕他，被盯得心虚，几乎败下阵来，最后还是咬牙鞠躬告辞，匆匆跑开。

　　在她的设想里，二人经此一别，便不该再有交集，日后若能再见，也不过是她远远看他一眼，擦肩都无缘。

　　然而不过三日，便又重逢。

　　那时沈桐蕊在山里迷了路，失足跌入一个深洞。

　　那坑约莫一丈深，口小肚大，底部都是湿滑青苔，还有一副山羊白骨，沈桐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身上骨肉生疼，衣裤也满是泥污。

　　沈桐蕊咬牙爬起来，挪到一边干燥些的石头上，心道幸好没摔在石上，磕着脑袋小命不保。

　　此地偏僻，呼救也没有人应，她懵了一阵，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疼，这才发现手上也搓破了皮，渗着血珠。

　　沈桐蕊定下心神，想要包扎，翻开包袱，入眼是一方绵软手帕。

　　先前被毒蛇咬过，醒来伤口敷了草药，便是用这张手帕裹着。

　　这小方巾质地柔软轻薄，绢丝细密，一圈金丝锁边，一只角上绣一株兰花，还伴有阵阵幽香，十分精致。

　　美中不足的是上头有几块药汁留下的暗色痕迹，沈桐蕊洗不净，与风无疚说了，他果然无需相还，直言丢弃也可。

　　沈桐蕊没丢。

　　她怔怔看了一会儿，还是把方巾绑在了手掌伤处，轻轻攥着，鼻尖似乎又闻到那阵幽香。

　　如果风无疚落到这里，肯定稍运轻功便出去了，不，他都不会掉进如此陷阱。

　　其时天色渐晚，红霞漫天，洞内光线渐暗，洞口草木参差，沈桐蕊坐在阴湿坑底，抬头望去，似顶着一张血盆大口。

　　一只蝴蝶闯入红幕，悠悠停在洞口，悬停片刻，像一片落叶般打着旋飘下来。

　　沈桐蕊伸手，那蝴蝶停在她指尖，合翅休憩。

　　沈桐蕊看得发痴，回神时手指一颤，那蝴蝶又受了惊，扑着翅膀飞走。

　　她目送那只蝴蝶逃出生天，垂头呆坐，盘算着怎么才能出去，忽而听见有人喊她。

　　“沈姑娘？”

　　沈桐蕊猛一抬头，看到了风无疚的脸。

　　他背后笼罩着一圈天幕降下的光晕，沈桐蕊如见天神，一激动竟觉鼻酸，又是窘迫又是感激，只喊出一声“风大侠”，却说不出别的话。

　　那之后，二人再度结伴而行。

　　相处久了，风无疚不似最初那么沉默寡言，他见多识广，沈桐蕊每每见到新奇事物，听到奇闻异事，总爱问他，他也一一作答。

　　二人熟络起来，沈桐蕊还跟风无疚打听江湖有哪些神医圣手，都在什么地方，该怎么找。风无疚也不多问，只说如有需要，可以找他一起去，沈桐蕊自是感激不尽。

　　到了锦州，沈桐蕊去找师姐，不得不与风无疚告别。

　　她在路上已传信告知行程，却没想到那信只到师兄手上，沈桐蕊还没找到镖局，就被短在路上。

　　江正清说，师姐临盆，不便照顾她，让她尽早回师门，要是有解药的消息，会如实相告。

　　沈桐蕊一直知道大师兄不喜欢自己，小时候她黏着师姐，总能察觉一股不善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就能看到江正清。但是在师姐面前，他又会收起这丝敌意，只显得冷淡些，沈桐蕊便也装作不知，二人一直相安无事。

　　后来他们下山，往青屏山寄信传物，也给沈桐蕊捎带过礼物，信中说有师兄挑的，沈桐蕊心知应是师姐代劳，也侥幸说不定离得远，师兄便不再觉得她碍眼。

　　没想到江正清竟讨厌她到这地步，毫不遮掩，如避蛇蝎，连师姐的面都不让她见。

　　当时二人坐在一处湖心凉亭，周边流水静默，天空灰蒙阴沉，呼吸间满是潮热气息，将有大雨过境。

　　沈桐蕊看到几只野鸭惬意凫水，听着江正清的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把包袱解下，慢慢说：“师兄说的我明白了，确实不好上门打扰，那就麻烦师兄把这点心意带回去。”

　　她先分出那包笋干，又拿出在苍梧镇买的虎头鞋，放在桌上推过去。

　　江正清点点头：“师妹费心了。”

　　他没碰沈桐蕊的东西，在桌上按下一张银票，语气客气而疏冷：“知微不知你来，要是知道我让你来回奔波，恐怕要动气。十五将至，你独身在外诸多不便，我在临江楼订了客房，师妹报我姓名自行留宿，这是银票，你也收着，休整好再走不迟。”

　　沈桐蕊摇头，淡声说：“不劳烦师兄，我有地方去。”

　　她重新背好包袱，起身告辞，大步离开。

　　沈桐蕊憋着气，一口气走出老远，一抬头，是那家临江楼，一时更觉郁闷，目不斜视闷头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沈桐蕊又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天，面露茫然。

　　后日便是十五，若是在外头毒发昏迷，可真要命。

　　一滴水珠落在她脸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豆大雨点重重砸下，路上行人匆匆，沈桐蕊遮着头躲到屋檐下。

　　大雨倾盆，一阵劲风刮来，沈桐蕊局促地缩在墙根，还是兜头盖脸湿了一身，鞋上也沾了泥浆。这身行头都是师姐送她的，她还没穿过，想着要见师姐，特意等到锦州才换上，结果师姐没见到，衣鞋也脏了。

　　沈桐蕊徒劳拍拍身上雨水，眼里渐渐有了湿意。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双手抓着胸前的包袱束带，心想师姐能喝上最爱喝的笋汤，也不算白来一趟。

　　沈桐蕊垂头盯着脚尖，轻而长地深呼吸，一边盘算后路一边暗骂江正清小心眼。

　　剩的盘缠不多，得先找个地方暂住两日，熬完这月十五，回头找点事做，补贴一二，再去拜访风无疚提过的那几个神医。有一个就在锦州地界，风无疚怎么说来着？

　　他说有需要可以找他。

　　不对不对，人家说可以找就真厚脸皮找吗？师姐不也说欢迎她下山小住，结果连大门都没进。而且风无疚神出鬼没，也没说怎么才能找到他。

　　“……”

　　沈桐蕊反应过来，咽下委屈埋怨自己：“傻子，别人说什么都敢信。”

　　雨势渐小，她站得腿酸，卸力蹲下来，抱膝看着街景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沈桐蕊眼前出现一双长靴，她慢慢抬头，又见到了风无疚。

　　风无疚撑着伞，遮住纷飞的雨，说：“沈姑娘，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沈桐蕊的眼泪刷地掉下来。

　　“姑娘。”

　　沈桐蕊回头，赵平站在檐下，举着食盒，道：“该用饭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尽量日更/隔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