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顾陶来

11、第十一章 “万法皆空

　　沈桐蕊离开青屏山的第一个十五，是风无疚守着她过的。那时二人在客栈，一墙之隔，沈桐蕊再三保证自己只是睡得久一些，半夜却痛得滚下床榻，撞倒了凳子。

　　风无疚被惊动，敲门唤她，她听见了，却无力回应，最后风无疚还是进了屋来。

　　沈桐蕊当时伏在地上，感觉风无疚在一旁站了很久，才蹲下来扶她。

　　沈桐蕊身上针扎火燎似的疼，浑身冷汗涔涔，也不知风无疚怎么总能见着自己狼狈，风无疚伸手，她本能想躲，被轻而易举抓住手臂，还想挣扎，风无疚动了内力，沈桐蕊瞬间清明许多。

　　风无疚也有些惊讶，松手欲走，沈桐蕊又痛得死去活来，慌不择路抓住他衣角，喊了声风大侠，风无疚便没走成。

　　那之后，沈桐蕊就赖上了风无疚。她苦捱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没那么痛，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就算是饮鸩止渴，也想偷得一回是一回。

　　风无疚去了一次守青书院，回来后，不再提男女授受不亲，还带了几条血蛭，说是放血清热，沈桐蕊有求于他，不敢忤逆，只偷偷生了两日闷气。

　　后来二人便一起走南闯北，四处寻医。试过不少办法，用过不少药，都不见好，失望多了，沈桐蕊渐渐认命，风无疚却一天比一天上心。

　　这样过了两年，到了苏沅忌日。

　　那时二人情意渐浓，沈桐蕊跟着风无疚一同去净业寺。她不好贸然打扰，便帮着置了些祭品，独自在寺里等风无疚，却与觉空打了个照面。

　　觉空知道他们在寻医，与她寒暄几句，问起二人近况，沈桐蕊含糊答过，觉空不多追问，只颇为感怀：“当年吾妻急症，风施主也为救她性命四处奔劳，可惜命数已定，无力回天。沈施主若能平安康健，定能了他一桩遗憾。”

　　他声音轻缓，字字清晰，一双眼瞳色极深，衬得脸愈发苍白，那般沉沉看过来，平白叫沈桐蕊心头发紧。

　　说完他垂目拨着串珠，又念了句佛偈，方才告别向着墓地去，留沈桐蕊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那日她心头始终不安，等得久了，顺着小路寻，远远见着风无疚与觉空似乎在争执，沈桐蕊快步上前，只听到风无疚冷然说了句：“我会与她成亲。”

　　“你怎能……”

　　觉空话说一半，看到沈桐蕊，面上平静下来，他深深看了风无疚一眼，绕过二人走了，风无疚也领着沈桐蕊离开，斋饭都不留用。

　　沈桐蕊忘了问风无疚与觉空那日在说什么，只知道风无疚会与自己成亲，便被冲昏了头脑。

　　他们本只差一层窗户纸，那之后亲昵有加，直到风无疚送她灵籁定情，同年入冬，断云岭建成，二人成婚。

　　一切快得不可思议，也顺得不可思议，可是沈桐蕊还没从新婚之喜缓过来，一切就变了味。

　　此前风无疚克制守礼，沈桐蕊亦羞怯自矜，可成了夫妻，二人也并无肌肤之亲。沈桐蕊虽懵懂，也不至于无知，好几次两人情难自抑，风无疚都会及时回避，沈桐蕊实在不解，问过一回，风无疚只说她体毒未解，不宜有孕，便迟迟不与她亲密。

　　可她毒入骨髓，风无疚的内力渐渐不如以往管用，沈桐蕊被磨得愈发惶恐，也看得出风无疚日渐深沉，她总可怜风无疚孤单，也私心不想被忘却，便想到留个孩子。

　　沈桐蕊后来无数次后悔自己的小聪明，她不该在酒里加了东西，将生米煮成熟饭。

　　那日醒来，没有期待中的缱绻缠绵、互诉衷肠，身侧早已冷透，沈桐蕊起身下床，推开房门，见风无疚衣冠齐楚，手里端着一碗避子汤药。

　　沈桐蕊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本想装傻耍赖，风无疚却无比坚决，她茫然后退，摇头说：“我不想喝。我问过大夫，可以有孕的。”

　　风无疚反驳：“胡说你也信？”

　　沈桐蕊六神无主，避无可避，抬头看风无疚，见他又露出了那种不耐烦的神情，藏在懊恼自责之下，隐蔽细微，却足够刺人。

　　她鬼使神差开口：“风哥，你是担心我，还是不想和我有孩子？”

　　其实她更想问，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风无疚一顿，微微侧目：“十月怀胎太过辛苦，不必冒险，只你我共度一生，已很足够。”

　　可她怕这一生不长。

　　“要是我想要呢？”沈桐蕊看着他，“我不怕辛苦，不怕冒险。”

　　风无疚毫无波动，道：“我们不会有孩子。”

　　沈桐蕊抢过那碗药，仰脖喝了个干净。

　　药汤又苦又呛，沈桐蕊喝完便扶墙呕出不少，风无疚神情紧张，沈桐蕊一把推开他，说：“是我自作主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无疚不语，可自那日起，便与她分房而处，只在每月十五守她过夜。

　　沈桐蕊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可被避得多了，难免急躁多疑。

　　一夜她噩梦缠身，醒来跑去找风无疚，风无疚把她送回房间，却不愿意躺上去，只坐在一边哄沈桐蕊入睡。

　　明明拜了天地，居然被提防到这种地步，沈桐蕊再忍不住，哭着问：“风无疚，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风无疚闭了闭眼，说：“没有，别瞎想。”

　　沈桐蕊没法不瞎想。

　　她心焦意乱，惶恐至极，到了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地步，整个人很快便憔悴下去。

　　风无疚发现她整夜失眠，寻了各种安神药香，还搬回与她同住，沈桐蕊不愿他靠近，自己抱着被子贴着墙睡。

　　那段时间二人同床异梦，反倒是风无疚先受不住。

　　那夜沈桐蕊背对着他装睡，听见他走到床边，在外侧躺下，不一会儿，有热气扑在自己颈后。

　　沈桐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紧接着又被一双有力臂膀揽住了腰，风无疚贴着她的耳朵，道：“蕊儿，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极少失态示弱，此刻语气疲惫珍重，沈桐蕊登时落下泪来，转身钻进他怀抱，带着哭腔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了，要告诉我，我不勉强你。”

　　“喜欢的。”风无疚抬起她的脸，轻轻吻她眼睛，认真说着，“蕊儿，你信我。”

　　沈桐蕊想说自己已经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不知还要怎么信，可看他恳切模样，终究没有为难。

　　便又粉饰太平。

　　很快又到苏沅忌日，风无疚要去净业寺，沈桐蕊不与他同行，风无疚也没强求，只是走前检查过断云岭的机关，又再三嘱咐沈桐蕊别自己乱跑，在家等他回来。

　　沈桐蕊心不在焉，挥挥手让他早去早回，等到太阳快落山，踏上了同一条下山的路。

　　她以为自己会溺死江中，或重伤不治，可在鬼门关几度徘徊，阎王爷终于还是没收她，她灰心至极，疑惑至极，想起觉空说的那句佛偈，他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万般不去，唯业随身。”

　　她想，自己还活着，应该是有业债未消，要还尽才能解脱。还尽便能解脱。

　　沈桐蕊长叹一声，睁开眼，看到风无疚坐在床前，将她一缕发丝放在手心，低头亲吻。

　　见她醒来，风无疚放下那缕长发，手指转而贴在她脸颊，轻轻摩挲，满眼疼惜：“怎么又瘦了？”

　　沈桐蕊没说话，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风无疚把她扶稳，自然地弯腰帮她穿鞋。

　　沈桐蕊看着他，忽而截住他动作，把他的手拉到面前翻看着，他手上有斑驳暗斑，似伤愈疤痕，关节处尤重。

　　沈桐蕊与他相处良久，知道他武功臻至化境，极少受伤，唯独一样难以避免，是寒冬时节，手脚易生冻疮。

　　沈桐蕊一看便知这是冻疮的疤，皱眉不解：“天还这么热，你是上哪儿去了，怎会长冻疮？”

　　风无疚没回答，沈桐蕊抬头看他，见他嘴角挂笑，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风无疚含情脉脉，轻声说：“蕊儿还关心我。”

　　“犯什么病？”

　　沈桐蕊气结，撒开他的手，自己把鞋穿好下地。

　　他们成亲时便是冬天，沈桐蕊发现风无疚会长冻疮，想为他缝制手衣棉鞋，知道他这人吹毛求疵，沈桐蕊偷偷练了许久针线活，扎得满手血洞，才缝好一对针脚整齐的棉鞋。

　　风无疚当时收了，面上不见喜色，还让她不必再做，那双鞋也没见他穿过，应该是不太喜欢，沈桐蕊就没再动手。

　　如今想来，隔着家仇旧恨，何止不太喜欢，风无疚恐怕是嫌弃至极，才不稀罕用她的东西。亏得他惺惺作态，忍了装了这么多年。

　　沈桐蕊想到这里，怒从心起，回身狠狠踩了风无疚一脚。

　　风无疚不躲不避，讶异出声：“蕊儿？”

　　沈桐蕊顾自出门去。

　　迎面遇上瞿星，瞿星挥手道：“沈姑娘，风大侠，我爹娘找你们。”

　　沈桐蕊了然跟瞿星走，风无疚走在最后。

　　算来风无疚离开半月，这半月里沈桐蕊又发过几次毒，身体好时，她也出门晒晒太阳，还帮着照料药田，与断生谷众人相熟不少，一路和几个医童打着招呼。

　　到断生堂的路已熟记于心，沈桐蕊远远看见柳辛夫人与瞿恪行立在堂内，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来了，二人微笑走近。

　　“风少侠回来了，正好说说沈姑娘的情况，还有我们的想法。”

　　柳辛夫人说：“沈姑娘的毒应是娘胎里带来的，根除几乎不可能。”

　　瞿恪行道：“沈姑娘是早夭的脉象，能好端端活到今天已是命大，只是如今发作频繁，再耗几次，只怕越来越凶险。”

　　风无疚镇定问：“谷主和夫人有什么办法？”

　　柳辛夫人道：“若你们信得过，我可用蛊虫一试，应能暂缓发作。”

　　风无疚看向沈桐蕊，沈桐蕊看着柳辛夫人，点头道谢：“有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