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春归处】01 中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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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阳光刺目解吟被晃得慢慢睁开眼，所有感知从梦境里脱离出来顿时感到浑身酸疼，后知后觉他在地板上躺了整整一晚，现在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就摊在地上眯着眼受着阳光的洗礼，红肿的眼睛沁出了点生理性眼泪，让他有点难以区分梦境和现实。
房间太过安静，可以听到外面的鸟叫声有点白噪音的效果，让解吟的思绪平静下来。他在地板上蓄了很久力气才缓缓翻身，从地上将沉重的身躯提起，跪坐在地上。
一夜过去，顾鸣没有回来。
微微转过头就能看到顾鸣的衣服和项圈，让他鼻子又有点发酸，将脸埋进手心里狠狠揉了几把，缓过劲来后撑起涩麻的身体慢慢走到卫生间。
他的脸色在镜子里白得吓人，红肿的眼睛下是一片漆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的蓬着实在糟糕透了。
解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洗漱完后将衣服脱了下来，纤瘦的身躯上不同程度地落下了淤青，手肘、肩膀、膝盖、小腿几乎都有青黑，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每次猝倒后都会磕出青，解吟一边想着一边走到淋浴底下打开水温调节，出任由温热的水打湿身体，自从顾鸣出现后他的身体就再也没有这样过。
原本他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变好了，不会再轻易磕碰了，还因为这件事开心过。
他知道每当猝倒时顾鸣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到现在他才知道，顾鸣在消失前一直这样默不作声护着他、为他抚平伤痕。
乌黑的头发贴到脸上与脖颈处，低垂的脑袋淅淅沥沥将水滴落到举起的左手上，他的手好像还能感触到顾鸣脸颊的触感，却也像水一样捉不住，明明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啊……
他从来没有为了别人这样过，他的心也从来没有这般酸胀抽搐般疼痛，在顾鸣出现后他好像被这鬼东西牵引着活了过来，不像属于他的情绪纷至沓来层层将解吟包裹起来。
他喜欢顾鸣，在顾鸣消失之前他都不知道这份感情的重量会这么重。
厚重的情感令他一想起顾鸣就想流泪，他深呼吸着逼自己不要再想，等着顾鸣回来就好。将澡洗完后坐在沙发上为自己泡了一杯蜂蜜水，甜丝丝的热水下肚抚平了冷硬的胃，他侧躺到沙发上将早饭点好。
沙发的另一侧是他给顾鸣买的玩具，一个橙黄色的小鸭子憨态可掬地趴在沙发边看他，解吟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小鸭子的嘴巴。
以前在孤儿院时那里的大黑也有一个这样的玩具。
解吟将沾着狗毛的鸭子拿了起来，不可抑制地想起变成狗的顾鸣叼着它的样子。他黑亮的眼睛和大黑的眼睛一样，温煦又狡黠。
他记得……顾鸣在最开始的时候让他叫他大黑……
无数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涌现出来，“我是你的小狗狗啊主人。”顾鸣不止一次这么说过，还有他惯用的撒娇方法和喜欢挑食的毛病，全都和大黑大差不差。如果他真是大黑呢？
如果真是死去的大黑来找他了呢？
不会吧……顾鸣说他死了很久很久了，大黑却死了12年，他们去世的时间对不上啊。
想得脑子都有点发疼了，解吟把手机拿出来看外卖消息，无人机已经把饭送到阳台的预留平台上等着他去拿。
其实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但为了不低血糖晕倒还是吃了几口，他现在一点都感受不到胃的深浅，竟然在走神间把饭全部都吃完了。
仔细想想，从常棣棣出现后到现在欠了得有三顿饭，加上睡眠就是整整一天半没吃东西了，再不把饭吃完估计他马上就得被120拉走了。
他将垃圾全部收拾好放到门口就将他所有的力气耗完了。其实每次会有专门的清洁机器人把垃圾带走也不需要他下楼，但从前都是带着顾鸣下楼遛弯的时候可以顺手把垃圾丢了的，现在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刷完牙后解吟又把自己砸到了床上缓缓睡了过去。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他看着眼前孤儿院的场景就知道自己正在做梦了。
不过其实他并不喜欢这个养他育他的地方，只要做到这样的梦他就知道一定又开始了他那个循环的噩梦。
他穿着孤儿院统一的天蓝色上衣嫩黄色短裤蹲在沙场上挖坑，一会他要被带去体检，所有同伴已经回去睡午觉了，他就只好待在外面等院长出来带他去看病。
两只手在沙子里又刨又抓，他学着大黑刨坑的样子挖沙，果然挖得又快又好，一想到大黑他就咯咯笑了起来：一会他回来时可以给大黑带一根香肠，那馋狗一定会很兴奋地吃完。
远处传来老师叫他的声音，思绪被打断后解吟站起身来拍了下手上的土，慢慢向着院大门口跑去。还没跑到跟前也能看到一个老师正跟院长说话，院长一边回答一边往他回看，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院长微笑着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跑慢点。
解吟轻微气喘着仰头去看院长，院长常年西装革履梳着背头，气质十分干净儒雅，一副无框眼镜夹在鼻梁上说话的时候总是弯着眼睛，看起来十分和善。
解吟知道这个孤儿院是院长做的福利院，他主要工作并不在此也特别忙，但是院长每周都会坚持来这里三四次，看他们的时候就会给他们发好吃的，所以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十分喜欢他。
院长指着他满是沙土的手轻笑：“看看，弄得一手土。”
解吟忽闪着眼睛抿起唇对他笑了下，跟在他的身边对老师挥手：“老师再见。”
他们并肩走出了小段距离才上车，一坐进去就能感觉到凉气，这跟室外的温度相差了许多，让解吟打了个冷战。
院长没有坐到副驾驶而是坐到了后排后座上和解吟并排，见他的样子吩咐司机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解吟在车里坐得板板正正的，他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十分安静，他能感受到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到了他的鼻尖——这是院长常喷的香水味道，一年四季他总能闻到这中说不上来的木头香。
“你最近身体还有难受的地方吗？”院长的语气很温柔。
这句话每个礼拜解吟都会听到，因为小孩茁壮生长的身体几天就一个样子所以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这句话所有人问他问得都更勤了。
“托您的福，我觉得我身体健康。”他脑袋扭正了坐得更直了点回答。这个回答也是他这些年经常说的一句话，这句话在解吟身体一点事没有的时候说出来院长就会很开心。
果然，院长点了点头：“那就好。”
但是好不好是医生说了算的，他们到医院后会有一个院长的朋友帮解吟做检查，但对于这个一直帮自己体检的人解吟是一点了解都没有的。他只知道是一位女性，她常年蓝色口罩除了眼睛五官什么都看不出来。
解吟十分熟练地把衣服全部都脱光站在医生和院长的面前，七岁的小孩站在两个大人面前做着所有的指示动作，等到结束后胸膛上又被贴了心电图电磁片，他的心率和心肌电活动全部都成为数据传输到了电脑上。
医生很安静地帮他看数据，他的眼睛也看着那个起伏的心电图，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他也看不懂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后就转过头去看别的地方，就在他眼睛转动的时候他的余光能看见院长也在盯着他看，他就抬头看向院长，对他微笑。
院长揉了下他的头，顺腿坐到了病床边去问医生：“怎么样？”
“随着年龄增加他的心脏逐渐发育猝倒会减轻很多，身体发育良好。”医生看着数据说：“长得不错。”
“那就好。”院长舒了一口气对解吟挤了挤眼睛：“我们去吃个饭再回去吧。”
有时候解吟会被院长带着去饭店吃饭，他也早已习惯了院长的突发奇想，点点头对一会要吃的饭期待起来。而且孤儿院没什么意思，能在外面多呆一会也很好。
要是大黑因为他回来晚了发脾气就用两根他攒下的香肠哄哄吧。
等检查结束后解吟穿好了衣服又在医生的教导下用七步洗手法洗干净手后，他和院长手牵手从医院走出来。
他从小就是吃什么都行，所以院长也没说带他去哪吃饭，他坐在车上看着下午的车水马龙看到从医院走出来就算拎着大包小包还是把孩子抱在怀里的父母。
解吟想把视线收回来，但乱飘的眼神还是目送他们直至看不见为止。
“院长，小松昨天被领养走了。”解吟的声音在车里很轻，“等我的身体好一点我是不是也……”
一只宽大的手放到了他的头上，带着温暖和长辈的爱意：“会的，我们小熠这么漂亮聪明，到时候我送你个最漂亮的徽章。”
每个孩子被新的父母接走时院长都会送给他们一枚徽章，这是对他们开启新的生活与人生的新标志，寓意着一帆风顺的期望。
听他这样说解吟的眼睛亮晶晶的，在院长的笑容下点了点头，“嗯！”
又过了一段时间车子稳稳当当停到了一家肯德基的门口，院长交待好司机后带着解吟走进了带着薯条和番茄酱气味的餐厅。里面的人熙熙攘攘的，因为是放学时间大多都是家长与小孩，要么是面对面一起吃着饭要么就是小朋友们一起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聊天。
解吟看着这里面的景象有点不敢进去，牵着院长的手紧了紧，连身体都要往院长身上贴，和院长挨得紧紧的才一起推开旋转门慢慢进去。
等院长点完餐后问他：“我们坐哪里？”
解吟左右看了看指了个角落，院长点头带着他去那里坐下。
“我是不是该带你换个地方？”院长发现了他的紧张，微微蹙眉看着他。
“这里、这里很好。”解吟摆了摆手，眼睛往吵闹的人群瞟了几眼虽然他嘴上不说但眼睛里的艳羡和怯弱根本藏不住。
这样子实在太可怜，让院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起身和解吟并排坐在了一起俯下身说：“我们这样在别人眼里完全就是寻常来吃饭的父子了对不对？你九月份就要去上学了，要适应这样的环境了。”
他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校长，又瞟了一眼刚才吵闹的人群，好像自己也融入了他们一样，心脏跳得快了些，更对这个对自己照顾有加的院长添了几分亲近与感激，眼睛也亮了起来。
院长说得有道理。解吟想，大人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他要听他们的话做个好孩子。
他点了点头，等机器人把他们的饭送过来时他还主动把餐盘接过来放好，没有再去看那些正常家庭的孩子，把院长幻想自己的父亲，和他一起享受短暂的失序时光。
等到吃完饭再出去时解吟主动牵着院长的手微微蹦跶着，嘴唇也勾着笑意，和院长一起坐回车里。
夕阳西下温度也降了下来，得到许可后司机为解吟摇下了窗户，他怀里抱着没吃完的全家桶靠在窗边吹风，风吹起了刘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漂亮又稚嫩的脸蛋，周身都是炸鸡酥香和从外面吹进来的花香。
院长盯着他晃着的脚笑着问：“今天开心吗？”
解吟：“嗯！”
“开心就好，如果你愿意的话等到上学后不想回孤儿院了我可以带你去玩。”院长还对着解吟挤了挤眼睛，“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要保密哦。”
解吟眼睛冒着光：“嗯！”
在小孩眼里无非就是吃、玩、睡，没有父母缺爱的小孩要求的就更少了，只要散发出一点点的善意和好就能让他们开心好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解吟也不例外，他从小就有喜欢他的老师和朋友，在孤儿院的日子虽说不上幸福但也挺快乐的，在孤儿院的这个小世界里他确实是快乐的孩子，也带着比外界同龄人里更傻更天真的烂漫。
院长是他们的爸爸，爸爸对他很好，他就很知足也不会去奢望什么。他现在能拥有为数不多，但也足够甜蜜。
回到孤儿院后他对着院长招手，车走后他才进到这穿过高耸的铁栅栏的门，小跑着去往大黑挖的洞口前蹲下。
他将鸡肉的油炸壳掰开露出鸡肉，又把大小骨头去掉去不掉的就自己啃了吃，香味透过狗洞传出去，等他全都把肉弄好后狗洞口就伸出了个鼻子细细簌簌地嗅闻。
“快过来，给你吃肉。”解吟压低了嗓子叫它。
大黑听到他的声音后十分利落地从狗洞里钻了出来，它只是看了那些肉一眼，就围在解吟身边舔他蹭他。
“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我长得很好。”解吟搂住它的脖子让它不要那么激动，小声跟它说：“院长还带我去吃了饭，你不要生气，我没忘了你。”
大黑黑亮的眼睛眨巴了几下，用湿润的鼻头蹭它的脸，嘴筒子直直戳到脸上又舔又嗅，看起来十分开心。
解吟把它摸够了后怕它饿，下达了“吃”的指令，狗狗的咀嚼声和毛绒绒的头就在眼前，让解吟又弯起了眼睛对它笑。
“你吃慢点……”其实根本用不着解吟说，大黑太精明不会把吃的留起来也饿不着，吃饭一门儿得快，等他再要去说话全家桶已经见底了。
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解吟略微使劲地揉他的头以施小戒，扭头看了下宿舍亮起的灯飞快把大黑从耳朵撸到脊背，哄完后把它往狗洞里推，“快回去，老师来了。”
“呜呜……”
“不要耍赖，快、快点……”解吟推着大黑的的屁股把它推出孤儿院，又用石头把洞口堵住，快速把垃圾收拾好后用尽力气向垃圾桶跑去。
老师一下来就看见解吟走到垃圾桶边，她问：“小熠？你才回来吗？”
“嗯，院长刚离开这里。”解吟对老师眨了眨眼一脸乖巧。
老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铁门，“哦……走吧我送你回去睡觉，他们都睡下了我们都轻一点。”
“好。”解吟轻声回答，跟着老师一蹦一跳回到自己的宿舍。
日子一天天飞速过去解吟也在新的小学适应良好，从一年级学生长到了六年级。
学校收的北山孤儿院的孩子不少，所以在这个学校里孤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学校也会派校车去北山孤儿院接送他们上下学，也是十分平常和稳定的生活。
只是解吟和其他孩子特殊一点的情况是院长每周会在校门口解吟接走，带他去吃一吃玩一玩。
“听老师说你在学校总是表现得很好，这是我给你的奖励。”院长用纸轻轻擦过解吟粘上冰淇淋的嘴角，笑得十分慈爱。
“院长对我很好，所以我要争气。”解吟仰着头对他笑，他穿着校服和院长手牵着手走在街上，像是在扮演一对父子。
解吟也早已习惯了院长的夸奖和奖励，所以就算院长不说他也会自然争取这样的“扮演游戏”，在解吟看来他表现得好，才是老师教他的“回报”。
大手抚过头顶，院长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你马上就要去初中念书了，上下学也很不方便，要不要直接来我家里住？”
随着孤儿们渐渐长大懂事，孤儿院会和政府合作，为留过档案的有需要领养孩子的家庭提供收养信息，通过考核就可以领养走符合年龄预期的孩子。
一是因为他们长大后需要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与提升自我价值，二是孤儿院每年都有新的孤儿入院，可以减小一部分压力。
但他们一般不会选择超过在三年级左右及以上的孩子，因为他们已经长大有了记忆和比较清晰的自我认知，换句话说就是，不是从小就带在身边可能养不亲了，养父母的心里会有些芥蒂。
解吟见过刚来孤儿院几天的弟弟妹妹被养父母接走的，也有很多他的伙伴突然被接走的，渐渐的，解吟成为了孤儿院停留时间最长年龄最大的孩子。
在他之前，从来没有要上初中了还在孤儿院的小孩。
他听到这话还有点愣神，又听院长说：“其实，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你不介意的话，我会做你的养父。”
解吟震惊了。他这么多年见惯了离别和分开，也见惯了要从孤儿院离开时的那样幸福又带着期望的笑脸，在八岁差点没抢救过来时他心里就有点隐隐感受到他可能会在孤儿院待好久好久了。
所以对于在孤儿院常住很久很久的这件事，解吟早就做好了准备，压下了心里的期待。
他没想到在这样平凡的一天，院长十分随意说出来的话，能给他这么大的冲击力。
他大喘气着攥住了院长的手，眼前一阵阵发黑，嗓子里还未吭出声音他就带着惊喜猝倒了过去。
甜筒掉落到被太阳烤晒的水泥地上，融化的液体呈不规则状砸开，惊扰到了路人，让视线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院长微笑着把解吟抱了起来，没有一丝慌乱带着他走向在一旁等待已久的车，司机开门又关门，带着他们去往院长早已准备的家。
解吟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柔软的大床陷出个坑，微微转头就能透过落地窗把江景看个彻底。
而院长就坐在飘窗边，听到动静后转过头来问：“还好吗？”
“我没事，这里……”
“这里是我们的家。”院长微笑着站起身坐到床边试了下他额头上的温度，语气带着丝懊恼：“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发烧了，我还给你买了冰淇淋。”
“您不要说自己，因为我也不知道。”解吟原本想说关于“家”的事，被他这么一打岔思维自然而然随着他走，让院长不要担心。
院长看着他烧得水汪汪的眼睛，扶着解吟躺下，“刚给你输完液，乖乖睡觉。”
说着微微俯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我的好孩子。”
解吟被掖住被子又被这样温柔地亲了一下，什么想法都没了，他乖顺地闭好眼，对院长轻声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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