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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什么书啊 我亲自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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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州盐课实盛,诸郡之冠。
一一
段大千双手紧抱,一面走一面哆嗦,虽说这边腊月来也不比北地寒,可近年关,冬月里头到底是冷风瑟瑟,一个劲地往他的旧棉袍里灌。埂头掺满碎盐壳和白泥,淋了些雨,不大好走。
可段大千脚下动作飞快,嘴里咒骂着似是给自己壮胆,细听竟是在嚷嚷家里那臭婆娘出门只给他带了一只火折子,此刻纵然他千般小心拿手拢着,那点儿忽明忽暗也撑不了多久。
“爹。”
耳后传来清脆之声,状似女童,只是略略森然。
“爹?”
段大千充耳不闻,脸上煞白。
“爹,你来接我啦。”段大千察觉到一片冰冷黏腻,湿漉漉地贴在了他的腕上。那声音他熟悉极了,却是在反应过来后猛地一甩手臂,把那东西猛地掸下去,“滚——!”他喊的撕心裂肺,那点子火星咻的灭了,身后细瘦的身影踉跄倒地,砸在泥里溅起脏水。
段大千插上门闩,靠着门板惊魂未定,没有点灯,脱了沾满泥水的外袍。婆娘已经睡了,一动不动。他掀了被褥进去,冰冷一片,他隐隐怪异,却是不明所以。
“爹爹,我冷。”
段大千猛地睁开眼。床头爬着一个丫头。很小很瘦,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挽着对总角,褪色的发绳半湿不干地贴在头皮上,等他发现自己后,嘴角便微微裂开,拉长,直至耳前。
段大千血色全无,失了声,伸手使劲晃着他的妻子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嗬嗬的粗喘,祈求他的妻子快些醒过来,来驱赶那个他们早早死去的女儿。
可往日素来觉轻的妻子,此刻竟是纹丝不动。她侧躺的姿势很规矩,连边边角角都压得一丝不苟,段大千目眦欲裂,浑身发冷,眼前漫上血红,他婆娘……不是早就被他卖到窑子里了?
……
“背完了?”
“过来我这。”
伏在书案上的人像是睡着了,裴珩又催了几遭,那人才慢吞吞地从书页上抬起,磨磨蹭蹭的过来了。
“背了什么,给我听听。”
裴珩搁下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好以整暇的瞧他。
李唯之欲言又止,颇为无辜,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人。
他肚子里不过二两墨水,如果是什么四书五经孔孟庄,指不定还能胡乱诌点什么来,这劳什子《裴氏论议》,完全看不懂……老实交代吗……不成,那也太废了,那先假意翻两页再装作恍然大悟?
裴珩从他背后抽出一卷书来,指尖夹着书脊轻轻晃了晃。“不是说不给我丢人?”李唯之给他扯的站近了些,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
“夫子给我告了几回状了,嗯?”
“早间起不来,课上打盹”,裴珩睨他一眼,“晚上话本看到三更。”李唯之心头莫名一紧,颇有种半夜玩手机被逮的心虚,突然又是一惊,他怎么连这知道,莫不是连睡觉房梁上还有暗卫吧。又想,那老夫子怎得连这也要告状……
“你院里的那些,一问便知。”裴珩只一眼便知他在想些什么,“有下回,那些话本便都收了。”
可十二点前睡觉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再者,这课他非学不可吗?拜托,他是男宠诶,哪里的男宠需要读书的,李唯之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的审视。
“….…”
“这。”裴珩微微一笑,给他指了篇策论,“读给我听。”李唯之满目悲怆地接了过来,看了老半天都没动静,碰上裴崇礼的视线后才急急的蹦了几个字出来,却是零零散散不成句,李唯之读的磕碜,自己倒是也费劲,憋的整个人通红气短。
“……不认识?”
瞧他不似故意捣乱,裴崇礼实是有些诧异了。
清河裴氏家学甚严,即便当朝入仕不以校考为主,而是各个世族推选为先。族中不论嫡庶,从不曾懈怠子弟的学业。是以李家好歹是个官宦门庭,李唯之为庶,也断不至于一字不识——裴珩缓了神色,“在家时,不曾开蒙?”
李唯之啊了一下,“我并不讨父亲欢心……一习课就会病。”
说罢低着头,偷偷拿余光瞄了裴珩,李家其实请过先生,原主也被按着念过几本书,只是那先生教得很水,原主学得也敷衍,加之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卧病。不过,至少比他这个半吊子水平高些。
李唯之指望着把自己说的惨一些,至少把今个儿给揭过去,说不定裴珩见他可怜,免他去族学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李唯之微微抿唇,一副“我真的很惨你忍心再逼我吗”的模样,如果裴珩说那就不去了,那他还得推脱一二,免得像是早有预谋……
“这几日族学那边先不去了。”几日?也好也好,反正马上就要放假了,李唯之眉眼一弯,笑僵在嘴角,他听裴崇礼继续道,“往后每日下午来书房,我教你。”
“不愿意?”
“……愿意的。”
……
“怎的,小叔打你了?”
裴今越微微侧过头,瞧着眼前蔫了吧唧的人。
“还不是托您的福。”
李唯之把头转过来,脸颊上已经压出了浅浅的红痕,把自己的一缕头发从他手中扯出,不知这人是什么毛病,总喜欢拽他头发。裴今越倒是满脸坦然的把手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头发好卷,跟胡人似的。”
“……你才胡人。”
“这些,这些,还有这里一沓……”
李唯之心里正烦,夫子布的课业要写,晚间裴崇礼还要抽查他抄的千字文。
“都赖你。”
李唯之想着如今他竟是搬出裴崇礼来狐假虎威,当真是堕落了,结果面前人浑不在意,笑的幸灾乐祸。
裴今越是大房庶出,按辈分,当唤裴珩一声小叔。生母常年卧病不受其父待见,他素来散漫课业荒废,其嫡母乐见其成,他倒也无所谓,只是对夫子很有成见。
李唯之无法,瞧见外头进来许多小厮,都是给自家主子送饭的。知晓到了午膳的时间,收拾了书册便要走,迎面撞上自己院里的。小厮叫小满,手里拎着一双层食盒,瞧见他收拾妥当,忙道,“公子。别别走了,大人有要事,吩咐午间不必去书房了。”
李唯之啊了一声,瞧他费劲,顺手接了过来。问什么事,小满摇头说偷偷听了没听见,坐下将食盒里的一盅汤端出来放在房里的小炉上热。
揭开来是热着冒着泡的羊肉羹,面上浮了层油花,汤汁浓稠,底下埋了切成细丝的冬笋和木耳脆嫩。另有钵砂锅酱焖鸡,小菜蓑衣萝卜,切薄连刀不断,淋醋汁,间缀花椒。
李唯之点点头,说拜拜小满,半大的小孩愣是一动不动,目光如炬。一旁的裴今越拾了碗筷,看着好笑极了:“他也想吃。”
“才不是!”小满瞪圆眼睛,像只被踩尾的猫儿,“青棠姐姐说要看公子吃完才能走。”加重吃完二字。
李唯之看了看这量,裴今越同他一块都够呛,顿了顿,“你吃了没,一起吃还是回去吃?”和他打商量又吓他。“不吃饭长不高,以后个子就这点。”
“吃了。”小满答得可快,“青棠姐姐让我先吃完再来。说万万要盯着您!”
闻言,裴今越伸了手过来就捏住小满的脸颊,“我替你盯着,嗯?”小满年纪不大,院里的哥哥姐姐都宠着,是以还没褪去婴儿肥,米糕一般绵软,指尖陷进去有恋恋不舍的揉摸了一把。
小满哪见过如此,吓得一双眼圆溜溜的,却是不敢多说什么,委委屈屈的往李唯之这边躲,李唯之伸腿踹了裴今越一脚,“你手怎么这么欠?”又拍了拍小满的头以示安慰,瞧他还不忘盯梢,又道,“喏,快回去,待会儿他又要欺负你了。”小孩警惕地看了裴今越一眼,朝李唯之微微躬身,三两下就跑出去了。
“就这般与小满诋毁我?”裴今越不满。
……
细碎的雪粒漫无目胡乱飘着,落在青砖上旋即就堆出一层絮来。院子挨着近,是以平日里裴珩归家,这边总会知晓,回来本宅更是如此。
隔壁院里迟迟不见灯火,雪又下的这么大……“大人应是晚归,没传话说歇在尚书台啊。”裴十刀不知从哪窜出来,看他进进出出几回终是忍不住解释,“这几日端州急信不少,公子不必担忧。”李唯之哦了一下便裹紧小被关门,“没有担心。”
丫鬟小厮都歇了,李唯之又点了灯翻开话本,分明是往日最感兴趣的奇闻志怪,却是半晌没能看进去什么。好似是被养出来习惯,每天得与那谁见上一见才得以安心。
本朝没有宵禁,李唯之不着边际的想,如果有,不知权势滔天的裴崇礼是不是也得守着规矩,想想也不知道哪里有趣了,哈哈两声笑了出来。是以裴崇礼披着风雪回来时,眉眼一压,只觉手痒。
想揍人。
四更初了,远远就瞧见小孩屋里亮着,外头裴十刀朝他挤眉弄眼的,他开门就是李唯之只裹了层薄毯趴地上,身旁七零八落的一地杂书、蜜饯碟子,笑的欢快的场景。
“什么书啊,这般有趣?”裴崇礼微微一笑,“使得唯之孜孜不倦,废寝忘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