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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书一封,自杀还是他杀 方丈自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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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这……今日寅时三刻巡夜,那方丈还好端端的,谁知卯时交接班,小的照例去查房,就发现方丈吊死在横梁上……”
那狱卒痛哭流涕,怎的一到自己头上就这般倒霉,方丈自缢了,自己玩忽职守是小,上边怪罪下来小命都要没了,再者,这死法怎么说怎么诡异……
“哭什么哭,说清楚!”那许天乐心力交瘁,”好不容易休沐一日,那老东西在眼皮子底下竟是就死了。是以一出口便成脏,叫那狱卒惶惶恐求,语无伦次。
“带下去,严加审问。”一道声音入耳,许天乐皱着眉抬起头,瞧见是李唯之裴珩二人,面色才缓了缓,眼眸一转就带上来点幸灾乐祸,“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走吧,去瞧瞧。”许天乐已是看过了的,只是司直,主薄都未至,想到此处,心底又是一句痛骂。
牢内连廊幽深,两侧墙壁嵌着油灯,昏黄不清。每隔几步便是道铁门,其上一窄口,便于狱卒巡视。李唯之跟于裴珩之后,起初还有点紧张,后来发现无甚要紧,便是悠然信步。
直至视线掠过一门上小窗时,陡然对上一双偌大的黝黑瞳孔,血丝如蛛网,漫灌眼白。
这是什么!
李唯之心中一滞,快步走过时,那门便是剧烈颤动,锈屑簌簌,与此同时,散出些含混不清的嘶喊与啜泣,分外可怖。
“啧,老实点。”许天乐倒是见惯了的样子,低喝一声后那声响便渐小。
“过来。”裴珩缓了步子,顺手牵住小卷毛,李唯之略略不自在,却又忍不住弯了弯眼。
方丈所住牢房在最里,开门之前饶是做足了准备去间那尸首,却还是被惊了惊。
无他,只是奢华犹如小阿房。房内无窗,四面封闭。不说脚下这绵软厚实的羊毛毡毯,那用料不凡的博古书架,整整齐齐码了些孤品佛经,藏青缎面蒲团,金丝镂空焚香炉。
只是高处横梁上系了根布条,与那房中央的白布尸首,倒是与此地格格不入。
李唯之呆了呆,坐牢的待遇这么好。
那两人倒是面不改色,“喏”许天乐递来一绢帛,“他的血书。”
李唯之接过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红字,长卷在手,措辞恳切,全都是痛陈自己贪墨香火钱亵渎佛祖,后感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之类云云。
“字迹潦草,却是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仓促写下的。”裴珩点了点那帛书。
“这里也不对。”李唯之指尖拂过那字,带起来些红色粉末,轻轻嗅了嗅,“血书不一定是方丈所写。”
“此书上落款为今日,字色鲜亮是常理。”
众人看了看,那字迹却是鲜亮。
“有什么不对?”许天乐不明所以,
“这其中添了朱砂。”李唯之侧过头,倘若寅时三刻方丈还活着,卯时自缢而死,短时内且不说会如此细致,拿朱砂调血本就没有必要。”
“这上边的血腥味很淡了,近乎没有。”李唯之顿了顿,“就算有那闲情逸致,都快闻不到了。”
血放久了会氧化,颜色会变深,气味也会渐消。许天乐结果,凑在鼻尖处闻了闻,脸上微变,“所以,死有蹊跷。”
话音刚落,外头便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几个狱卒让开身子,一青年便快步进来。瞧见房中已有不少人,愣了愣才道,“在下秦岚,来迟了些,望大人们恕罪。”
话是这样说,面上却没有一点惭愧。
裴珩侧身让开,朝他微微颔首。
此人很是年轻,穿着低调,却气度不凡。
是以其俯身打开那随身木匣,李唯之才发现他竟是个杵作,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油在掌心,仔仔细细地涂在鼻孔下方。又从包袱里捻了片干姜含在舌下。
验尸前竟还得有这番仪式——当真有两下子。李唯之看了又看,那木匣亦是精巧,匣内双层构造,物件奇多——薄刃小刀、铜柄镊子、瓶瓶罐罐。
他掀开那白布,众人俱是一惊:那方丈双目圆睁,瞳仁几欲裂眶,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似笑非笑。脖颈处一道紫黑缢痕深嵌肉中,肤色惨败,全无血荫,与常日里那副慈悲模样大相径庭。
“勒痕斜行向上,至耳后而止。”秦岚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勒痕的边缘悬空划过。
“确是自缢的痕迹。”
许天乐讶异道,“死因真的是自缢?”
秦岚摇头,从腰间革囊中抽出一根银针:“生前受勒,皮下必有血瘀。”他将那针缓缓刺入其皮肉,稍待片刻拔出——针体银白如故,不见半分青黑。
“还有这里。”他从那尸首指尖挑出些红色碎末,“是……朱砂。”裴珩的目光扫过房间,案上笔墨整齐,却无朱砂。
“奇了怪了,”许天乐站起身来,“狱中值守严密,若是他杀,昨夜并无人探监,又约莫只有半个时辰,如何行凶?”
“再者,外边有狱卒看守,房中四壁严密,只有一通风窄口,”他比了比大小,“幼童尚且难以通过,凶手如何进来?”
“凶手莫不是是一名侏儒或是缩骨功高手,声音能从通风口钻入……再不然……便是鬼了罢。”
一狱卒不禁呢喃出声,只此一说,那小卒被身旁的中年狱卒瞪了眼噤声,众人心头确是顿时萦绕寒意。
房间如此豪奢,肯定有权贵给方丈作保——看来就算与那姜家勾连,还是过的滋润极了。
是以穷凶恶极之徒,在伏法受诛之时也分三六九等。旁的罪犯受尽牢狱之哭后便押赴市曹,一刀了事,皇亲贵胄却可经上下打点、多方斡旋,换个地方照样滋润。哪怕罪证确凿,也能一拖再拖,直至皇帝开恩、大赦天下。
李唯之心中一滞,再观之牢房,豪则豪矣,虽然高处有一个四方的通风口,仍有逼仄之感。
“其他可能不是没有,可以验骨,”秦岚收起铜镊,“只是得动刀。”许天乐幽幽的叹了口气,“算了。”
人家方丈可是皇帝亲封的高僧,虽说是把人押回来了,不过是当个祖宗供起来。
问话没几次没结果,如今一命呜呼,免不了上边责怪,若是再开膛破肚。到时候御史台折子一递,他许天乐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暂时按自缢往上报,先收殓吧。”许天乐大手一挥,草草了事。
“将那狱卒好生审问,再把近几天探监的记册查了。”又吩咐那司直与房中仔细查验,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去打盹。
李唯之虽是好奇,却还惦念着送回府里的小桔子。谁成想刚出来就听见大理寺外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如潮。
“放了方丈——”
“方丈是被冤枉的!”
“护国寺高僧,岂能蒙受不白之冤!”
大理寺外,竟是黑压压地聚了数百人,男女老少,皆是哭的以头抢,声嘶力竭,像是死了亲爹一般。
衙役们排成一排挡在门前,手按刀鞘,却不敢真动手,厉声道着“退后!都退后!大理寺重地,不得喧哗!”却是被置若罔闻。
“靠……这又是哪一出?”
许天乐傻眼了,谁不知道他连着熬了几个通宵,今日早间生生抽空去了卫府,老东西死了,估摸晚上又得被叫去问话——他是想睡觉,不是想长眠。
眼见的街口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涌来,“让利一成半”,许天乐心不甘情不愿道。李唯之好奇的“嗯?”了一声,身旁的裴崇礼轻晒,“今时不同往日,今日价格三成。”
许天乐给气笑了,坐地起价,裴扒皮当属第一人。可他确实无法,只得咬牙切齿道,“成。”
裴珩轻敲扳指,那街角处便出现数十人影。清一色黑色玄甲,腰悬窄刃,面覆半张铁面,兵刃直指领头一男子,气势慑人。
“裴大人好大的排场。”
“太子的暗营卫,同我有什么关系。”瞧着那裴崇礼悠然自得牵着那小卷毛,许天乐酸溜溜地说了句:“殿下圣德。”
那明教寺是护国寺不假,可那方丈的声望如此之高却是有待商榷,莫不是有人暗中引导。只是这么一想,许天乐便是头疼的厉害。俸禄统共没几两银子,却是日日教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慧明?”
待大理寺外的人散干净,李唯之就瞧见裴府的马车旁蹲了个小萝卜头,近了看竟是那明教寺的小和尚,外面天寒地冻却只着单衣,忙问道,“怎么在这蹲着?”
慧明抬起头,面上煞白,满脸泪渍。看见李唯之,哑着声音开口,“李施主……师父,真的死了吗?”
手下的圆脑袋一片冰凉,李唯之无措的看了看裴珩,不知该如何接话。
“先上车罢。”裴珩递了绒毯,李唯之连忙给他裹在身上,半搂半抱地塞进马车。
“你怎么不在寺里待着?”
明教寺一众寺僧都收押了,这群半大的小沙弥倒是全都放回了寺,并派了专人照看。
李唯之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来,面露诧异,“明教寺不是在城外?这么远……你自己来的?”
慧明的眼眶都哭的红肿,闻言摇了摇那圆脑袋。
“我叔父带我来的,原是想来……探视师父,不过来了几天,都不让进去,谁知今日,就……”说着便带上了哽咽,好不可怜。
“你叔父叫什么,去哪了?”裴珩问道,
慧明想了想,“叔父叫陈树,做买卖的。我家以前受过寺中恩惠,为此叔父特意带我来……”
说罢就啪嗒啪嗒就开始掉眼泪。
“我不知道叔父去哪了,叔父只说,让我在这等……也不知道怎么回寺里。”
一副小可怜样,李唯之气得喘气都急了,眼尾竟也稍稍红了,裴珩看了一眼,心道又要哭了。
转头唤来了随行的小厮,又对慧明温声道,“那今日先送你去客栈休憩,明日再回寺中。”
那小和尚抿了抿唇,并不看他。拉着身旁人的袖口没松开,转头泪眼去看李唯之,怯生生的开口道,“唯之哥哥,我不可以同你回去嘛?”
一句哥哥,听的李唯之腰板铁直。
“不行。”裴崇礼冷漠无情,“这么大了,自己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