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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决定成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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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骁蹲在猪圈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购物车页面上悬了好久。
购物车里躺着六本书：《社会心理学》《亲密关系》《进化心理学》《非暴力沟通》《爱的艺术》《自卑与超越》。
六本书，加起来 189 块钱。
189 块。这是他全部的私房钱。
去年猪价跌得厉害，家里的猪场亏了十几万，他爹马老倔急得满嘴燎泡，他妈王凤兰愁得睡不着觉。马骁把自己的积蓄全填进去了，只留下这三百多块，藏在枕头底下，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他要拿其中的 189 块，买一堆“没用”的书。
“买了吧，”他对自己说，“不就是 189 块吗？”
“买了！”他咬咬牙，点了下去。
屏幕弹出提示：“订单已提交，预计三天后送达。”
马骁看着那行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有点。心疼？也有点。更多的是那种“豁出去了”的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往下跳，不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还是一马平川。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猪圈里的猪正在午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的交响乐。那头长白公猪仰面躺着，四条腿朝上，肚皮一起一伏的，睡得像一滩烂泥。
马骁笑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杂物间，把藏在枕头底下那沓钱拿出来。数了数——还有一百三十七块。够他撑到月底了。
他把钱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爹要是知道他花了一百八十九块买心理学书，会是什么反应？
马骁睁开眼，叹了口气。
他爹骂人的词汇量其实不大，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疼得很。
但他还是买了。
因为不买，他会后悔。买了，最多被他爹骂一顿。骂就骂吧，从小到大，他挨的骂还少吗？
马老倔发现儿子买书，是在第三天。
快递是下午到的。马骁去镇上取了快递，抱着一摞书往回走。这次他没走村口那条路，绕了一大圈，从后门进了院子。
但马老倔正好在后院修三轮车。
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一颗生锈的螺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马骁怀里那一摞书。
马骁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买的啥？”马老倔问。
“书。”
“啥书？”
“……心理学的。”
马老倔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把扳手放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马骁面前。
他看了一眼那些书的封面。《社会心理学》《亲密关系》《进化心理学》——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多少钱？”马老倔问。
马骁犹豫了一下：“……一百多。”
“一百多少？”
“一百八十九。”
马老倔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深吸一口气，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马骁知道，他爹正在组织语言，准备来一轮猛烈的输出。
“你疯了？”马老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一百八十九块，买一堆废纸？”
“爹，这不是废纸，是教材——”
“教材？你又不是学生了，你看什么教材？你一个养猪的，看什么心理学？你能看得懂吗？”
“我能看懂，我已经看了——”
“你看懂了有啥用？能帮你找着媳妇？能帮你把猪卖出去？能帮你把去年亏的十几万挣回来？”
马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老倔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找媳妇靠的是本事、是家底、是你能不能让人家姑娘觉得跟你过日子有奔头！你看书能看出奔头来？你看书能看出房子车子来？”
“爹，房子车子不是全部——”
“不是全部？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全部？你那堆书是全部？你那些猪是全部？”马老倔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的王凤兰。
王凤兰探出头，看了看这父子俩，叹了口气，又缩回去了。
“我跟你说，”马老倔用手指点着马骁的胸口，“你花一百八十九买这些破书，就是在糟蹋钱！你知不知道你去年亏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给你攒钱娶媳妇，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倒好，花一百八十九买一堆没用的书——”
“有用。”马骁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马老倔愣了一下。
“这些书有用，”马骁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爹的眼睛，“爹，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行。二十三回相亲都没成，你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我不想就这样。”
马老倔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买了这些书，不是浪费钱。是我想换个活法。我不想每次相亲都被人家拿二百块钱拍在桌上。我不想每次路过村口都被王婶笑话。我不想让你和妈在村里抬不起头。”
马骁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没有停。
“我知道我现在不行。但我可以学。我养猪的技术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是学了十年才学出来的。谈恋爱也一样，不会就学，学了就会。”
马老倔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马骁看不懂的东西。
“行，”马老倔说，“你学。你学出个名堂来给我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学不出来，就别怪我卖你的猪。”
马骁抱着书，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王凤兰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马骁面前，把碗递给他。
“喝了吧，天热。”
马骁把书放在地上，接过碗，喝了两口。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你爹就那个脾气，”王凤兰说，“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没往心里去？你脸都白了。”王凤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爹不是心疼那一百多块钱。他是怕你走弯路。”
“妈，我没走弯路。”
“我知道。你从小到大，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王凤兰顿了顿，“但你爹不知道。他只知道养猪，只知道相亲，只知道让你赶紧找媳妇。他不懂你说的那些东西。”
马骁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把碗递给他妈。
“妈，你不拦我？”
王凤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拦你干啥？你是我儿子，你想学啥就学啥。一百多块钱的事儿，你妈我还出得起。”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卷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箍着。她解开橡皮筋，数了两张一百的，塞到马骁手里。
“拿着。别让你爹知道。”
“妈，我不要——”
“拿着！”王凤兰瞪了他一眼，“你兜里就剩一百来块了，撑不到月底。这钱你先用着，等猪价好了再还我。”
马骁攥着那两百块钱，眼眶有点发酸。
“妈，我一定会学出来的。”
“我知道。”王凤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把书抱进去吧，别在这儿晒着了。”
马骁抱起那摞书，走进杂物间。
他把书放在床上，一本一本地翻开。新书的气味很好闻，油墨味混着纸张的味道，像春天的泥土。
他坐在床边，翻开《亲密关系》的第一页。
“亲密关系是人类经验的核心所在……”
马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掏出手机查。遇到看不懂的句子，就反复读好几遍。
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马骁在猪圈旁边看书看到很晚。
猪圈门口有一盏白炽灯，瓦数不大，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书页上，把白色的纸映成了米黄色。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嗡地飞，他时不时拍一下脖子，拍得满手是血。
马老倔从屋里出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了蹲在猪圈旁边的马骁。
老头站住了。
马骁没有注意到他。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猪圈里面。
马老倔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卷蚊香。
他走到马骁身后，把那卷蚊香放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着。蚊香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蚊子嗡嗡嗡的声音渐渐远了。
马骁抬起头，看见了他爹的背影。
马老倔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看见。
“爹。”马骁喊了一声。
马老倔停了一下，没回头。
“……早点睡。”老头说完，快步走进了屋里。
马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卷蚊香。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像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没有征兆。
马骁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看书。
蚊子没了，光线刚刚好，猪圈里的猪也安静了。四周很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书上的字开始重影，才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马骁想一个问题，“我养猪都能养好，谈个恋爱还能难到哪儿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杂物间。
躺在床上，他把那几本书摞在枕头旁边，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封面。硬邦邦的，凉丝丝的，像一块一块的砖头。
“一百八十九块，”他自言自语，“值了。”
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猪圈里传来一声呼噜，长长的，沉沉的，像一声叹息。
马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想着明天要看哪一章。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没有站在台上。他蹲在猪圈里，面前是一头猪，那头猪在看书。
马骁凑过去一看——猪看的是《亲密关系》。
他问猪：“你看得懂吗？”
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比你懂。”
然后猪笑了。那种笑，跟他爹今天的表情一模一样。
马骁在梦里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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