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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杂物间闭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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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买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马骁开始“闭关”了。
说“闭关”有点夸张,因为他每天还是要喂猪、清粪、检查猪群健康。但除了这些必须干的活,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杂物间里。
早上五点起床,喂猪,清粪,拌料。七点吃早饭。七点半钻进杂物间,开始看书。中午十二点出来吃午饭,吃完接着看。下午五点喂猪,六点吃晚饭,然后继续看到半夜。
一天下来,除了上厕所,他几乎不出那个杂物间。
他妈王凤兰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第一天,她没当回事。第二天,她觉得有点不对劲。第三天,她忍不住了,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杂物间门口,敲了敲门。
“小骁?”
“嗯。”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你在干啥?”
“看书。”
王凤兰推开门,看见马骁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周围堆满了书和笔记本。床上、椅子上、地上,全是翻开的书页和写满字的纸。他穿着那件印字的 T 恤,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灯泡。
王凤兰愣了一下:“你这是……着魔了?”
“妈,我没着魔,我在学习。”
“学习也不用学成这样吧?你看看你,脸都没洗。”
马骁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油。他昨天好像忘了洗脸。前天好像也忘了。
“我等会儿洗。”
王凤兰叹了口气,把绿豆汤放在床头的纸箱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走出杂物间,正碰上马老倔从猪圈里出来。
“你儿子着魔了,”王凤兰说,“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脸都不洗了。”
马老倔哼了一声:“看吧,看到最后也是白看。”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有啥用?能当饭吃?”
王凤兰瞪了他一眼,端着空碗进了厨房。
马老倔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杂物间那扇关着的门。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担心,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马骁确实着魔了。
但不是那种疯了的着魔,是那种“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的着魔。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书。上学的时候,他觉得课本枯燥,老师的课无聊,考试的内容跟他想学的东西没关系。他考试能及格就行,从不追求高分。他爹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他认了。
但现在,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不是他读不了书,是他以前读的书不对。
那些心理学教材,每一页都让他觉得有意思。不是那种“哇好有趣”的有意思,是那种“这不就是我在猪圈里看到的事情吗”的有意思。
比如《亲密关系》第三章讲“吸引力”。书上说,人们会被那些“熟悉的”“相似的”“离自己近的”人吸引。
马骁看到这段的时候,拍了一下大腿:“这不就是猪吗!”
猪也这样。母猪对熟悉的公猪接受度更高,对陌生的公猪会有排斥反应。猪群里,长得像的猪更容易混在一起。同一个圈里的猪,时间久了,连睡觉都要挤在一起。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头猪。
比如《社会心理学》第六章讲“从众”。书上说,当大多数人都做同一件事的时候,剩下的人会倾向于跟着做,即使那件事是错的。
马骁又拍了一下大腿:“这不就是猪吗!”
猪也这样。你给一群猪喂食,只要有一头猪带头去吃,其他的猪就会跟着冲过去,哪怕食槽里什么都没有。你给猪群换了一种新饲料,只要有一头猪开始吃,其他的猪就会跟着吃,哪怕它们一开始很抗拒。
他又记了下来,又画了一头猪。
比如《进化心理学》第四章讲“亲代投资”。书上说,雌性在繁殖中的投资更大,所以雌性在选择配偶时更加挑剔。
“这不就是猪吗!母猪就是这样!”
母猪一年只能生两胎,每胎怀孕四个月,哺乳两个月。而公猪一年可以配种上百次。所以母猪对公猪的要求特别高——体型、基因、健康状况,差一点都不行。公猪就不一样了,只要是发情的母猪就行。
马骁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大字:
“人跟猪的区别没那么大。至少,在谈恋爱这件事上,也许可以借鉴它们底层逻辑。”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个标题:
《猪圈里的恋爱学——一个养猪人对人类求偶行为的观察与思考》
写完之后,他自己笑了。
“这标题,比杰克的唬人多了。”他自言自语。
到了第五天,马骁的笔记本已经写了三十多页。
每一页上都画着猪。有的猪在打架,有的猪在吃食,有的猪在配种,有的猪在睡觉。猪的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划掉重写了好几遍。
他把这些内容分成了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猪圈的等级秩序与人类的“框架”
第二部分:种公猪的求偶策略与人类的“推拉”
第三部分:母猪的选择标准与人类的“择偶偏好”
第四部分:猪群的社会行为与人类的“社交直觉”
第五部分:猪的繁殖管理与人类的“长期关系维护”
马骁看着这个目录,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蹲了十年猪圈。那些情感博主在书里、在课程里教的“干货”,他每天都在猪圈里亲眼看见。他不需要学,他只需要“翻译”——把猪圈里的语言,翻译成人话。
但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心虚。
兴奋的是,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别人没有的角度。心虚的是,他怕被人骂——拿猪比人,这不是找骂吗?
马骁想了想,决定先不管这些。先把东西写出来,骂不骂的,以后再说。
他继续写。
第六天中午,马骁正在杂物间里奋笔疾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王婶的声音。
马骁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王婶好像在他家院子里,跟他妈在说话。
“凤兰啊,你家小骁呢?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在屋里看书呢。”
“看书?看啥书?”
“心理学的书。”
“心理学?!”王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哎哟喂,你家小骁这是要当心理学家啊?”
马骁在杂物间里翻了个白眼。
他妈的声音低了一些,听不太清。但王婶的声音像装了扩音器,一个字都漏不掉。
“我跟你说,凤兰,你家小骁这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孩子玩泥巴,他跟猪玩。别人家的孩子上学,他跟猪上学。别人家的孩子找对象,他跟猪——”
“王婶,”马骁推开门,走了出来,“我在这儿呢。”
王婶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小骁,你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成仙了呢。”
“我没成仙,我在看书。”
“看啥书?心理学?你一个养猪的,看心理学干啥?要给猪做心理辅导啊?”
王婶说完,自己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像一块果冻。
马骁没有笑。他看着王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用书上的理论分析一下王婶。
王婶:五十多岁,农村妇女,话多,嗓门大,喜欢管闲事。按照《社会心理学》的说法,她这种行为模式,可能是因为在农村这种熟人社会里,“信息”是一种资源。谁掌握了更多的信息(八卦),谁就在社交网络中占据更核心的位置。
王婶的行为,本质上是在“囤积社交资源”。
马骁差点把这段话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说出来,王婶会觉得他疯了。
“王婶,”马骁说,“我就是在随便看看,没啥。”
“随便看看?那你跟我说说,你看的那些书,都讲啥了?”
马骁想了想,决定用王婶能听懂的话说:“就是讲人跟人之间咋相处的。比如,为啥有些人一见面就投缘,有些人一见面就吵架。”
王婶来了兴趣:“那你说说,为啥?”
“因为人跟人之间有一种‘相似性吸引’——就是,你觉得对方跟你像,你就容易喜欢他。反过来,你觉得对方跟你不一样,你就容易讨厌他。”
王婶眨了眨眼:“你这说的,不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这还用看书?”
马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书上用了几千字解释这个道理,你用六个字就说清楚了。”
王婶得意了:“那可不!你婶我虽然没读过啥书,但这些道理,活了一辈子,啥不明白?”
马骁忽然觉得,王婶说的有道理。
书上的理论,其实很多都是生活中已经有的智慧,只不过被包装成了学术语言。而那些情感博主的课程,又把学术语言包装成了“成功学”。绕了一大圈,回到原点,其实就是那些老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强扭的瓜不甜。”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马骁把这些老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它们全都能用心理学理论解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似性吸引。
“强扭的瓜不甜”——强迫无法产生真正的亲密关系。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关系需要时间发展,不能急于求成。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安全感和归属感比物质条件更重要。
马骁忽然觉得,他可能不需要写什么高深的理论。他只需要用最土的话,把这些老道理重新讲一遍,让年轻人听得进去。
王婶走了之后,马骁回到杂物间,把之前写的那些东西翻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写得太“学术”了。用了太多书上的术语,什么“社会认知”“归因理论”“亲代投资”——这些东西他自己看着都头疼,别人更看不懂。
他需要换一种写法。
马骁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用养猪的话讲心理学,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
“什么是‘框架’?就是你养猪的时候,给猪划定活动范围,不让它们乱跑。人也是一样,你得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能别人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你让猪乱跑,猪就翻了天。你没原则,别人就把你当软柿子捏。”
“什么是‘推拉’?就是种公猪追母猪的时候,追一下,停一下。追太紧母猪跑,不追母猪又发愁。人也一样。别天天黏着人家,也别好几天不联系。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消失的时候消失。”
“什么是‘高价值展示’?就是种公猪从来不追母猪,它站在高处,展示自己的体型和毛发。人也一样。别天天追着人家跑,把自己经营好了,让对的人看见你。”
“什么是‘情绪价值’?就是母猪生崽的时候,你守在旁边,给它保暖、加水、按摩。人也一样。她开心的时候陪她开心,难过的时候陪她难过。别光说不做。”
马骁写完这些,整个人都轻松了。
这才对。这才是他的语言。不是那些晦涩的学术术语,不是那些装腔作势的情感话术,就是养猪的话。土话。人话。
他不需要变成杰克,不需要变成卢老师,不需要变成任何别的人。他只需要做马骁——一个养猪的、土了吧唧的、说话离不开猪圈的憨憨。
马骁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他站起来,走出杂物间,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猪圈里的猪正在吃食,发出满足的哼唧声。院子里晾着他妈刚洗的床单,白色的,在风里飘来飘去。
马骁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里都是好闻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猪饲料的谷物香、泥土的腥气。
他蹲在猪圈旁边,看着那头长白公猪。
“老兄,”他说,“你说我要是把这些东西发到网上,会有人看吗?”
长白公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你说会?我也觉得会。”
长白公猪低下头,继续吃食。
马骁笑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大家好,我是马骁,养猪的。今天想跟大家聊聊——谈恋爱这事儿,其实跟养猪差不多。”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再等等。”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猪圈里的猪还在吃食。阳光照在它们身上,那些棕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皮毛泛着光。
马骁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以前从没觉得猪好看。但今天,他觉得这些猪挺好看的。
不是因为它们真的变好看了,是他的心情变了。
他觉得自己是个正在学习的人。一个正在努力变成更好的人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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