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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一:从前 刚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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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当上床头婆婆的头几百年,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我一腔热血,觉得每一个孩子都该被好好爱着。所以每晚都去有婴儿的人家,我坐在床头,哼歌摇铃,看孩子们睡着。天亮才走,那时候不知道累。
但第一次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在一户屠户家里。
依稀记得是在宋朝,那家在大梁村,三间土房,门前一棵槐树。女孩四岁,有一个弟弟,刚学会走路。我去了那家好几次,每次去,女孩都一个人蹲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弟弟哭了,她娘立刻去抱,女孩摔倒了,她娘头也不回地说:“自己起来,多大的人了,还哭。”女孩就不哭了。她渐渐学会了隐忍,我站在她旁边,安魂铃轻轻响了一下。她听不见,但她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圈。
我回去写了文书,递了上去。等了半个月,回文来了:“已责成当地相关部门处理。”我又去了那家。女孩还在灶台后面,手里还是那根树枝。弟弟在她娘怀里,她娘剥了一颗糖,塞进弟弟嘴里,女孩眼睛眨巴了几下,依旧继续玩树枝。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颗糖,攥紧了,最后放口袋里。第二天,她娘从她口袋里翻出了那颗糖,问她哪来的。她说不出来,她娘把糖扔了,狠狠地打了她几下,最后女孩忍着疼痛被她娘拖着去劈柴。
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去了别的地方,别的家庭,照顾别的孩子。我以为我会忘了她,但我没忘,几千年了,我还记得她蹲在灶台后面的样子。
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那一次,我看到了宁婴塔。
这是某个村口一座砖塔,不高,底下有个小洞。我穿墙进去,里面黑暗、阴冷。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有一个女婴,裹着破布,脸冻得发紫,她的脐带还没脱落。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我抱她出了塔,放在草地上。天亮后一个老婆婆路过,把她抱走了,我在她家外面守了三天。老婆婆给她喂米汤,给她换干净衣服,孩子也很听话,不哭不闹。
后来我查过,那个女婴活了下来,长大嫁了人,生了孩子。她在那个村子里过了一辈子,甚至给附近的孩子教学认字。
其实,宁婴塔一开始只是给一些生下来就没了或者去世没多久的婴孩建造的塔,但到后面成了一些遗弃健康女的塔。
而且这塔不止一座,有些我去了,有些没去。我能做的,只是把她们从塔里抱出来,放在外面。能不能被人捡走,捡走之后能不能活,活下来之后会不会过得好,我控制不了。
我上报过天庭,回文说:“人间陋习,神仙不宜干预。”报了三次,都是差不多的回复,虽然知道得到的答案是什么,但我依旧不想放弃,碰到一些类似的事情,我还是选择上报天庭。
几千年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有些存活了下来,有些没有。我能做的,只是坐在他们床头,哼一首歌,摇一下铃铛,放一颗糖。其他的,我做不了。
所以我的表情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不是故意冷淡,是没什么好说的。不是心硬了,是急了也没用。
第一次见月老,是在天庭年终大会上。他坐在我旁边理红线,理了一整场都没理清。我看了他一眼,心想又一个没用的。
后来玉帝让我们搭档,我无所谓,跟谁都一样。
但他不一样。
他话多,性子急,感觉理不清红线,还容易被带跑。阳光小区的第一个案子,他蹲在配电室门口,手抖得连铲子都拿不稳。我以为他会跑,他没跑。他把红线一根一根捡起来,缠在钉上,缠得歪歪扭扭的,周芸哭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手不知道放哪,最后把口袋里的糖纸递了过去,是我给他的那张,皱巴巴的,他一直留着。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虽然嘴笨手笨,但心肠不坏。心肠不坏的人好啊,有同理心。
后来去了民宿、小学、康复中心、道观。他受伤了也不吭声,裤子破了也不换,红着眼睛理线,理到天亮。他问我:“你以前带过多少孩子?”我说:“很多。”他没问我有没有成功,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
他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问结果,他只是做。他做不成,就再做一次。红线断了,接上,接不上,再理,理不清,继续理。
几千年来,我只在孩子身上见过那种不跑不服输的劲头。而他,我是第一回在大人身上看到了这不服输的劲儿。
今晚除夕,吃完饭他在楼下理线,椅子响了一下,大概又打了个结。我低头看安魂铃,裂缝没了,光洁如新。
“出去走走?”楼下传来他的声音。
我把安魂铃转了一圈,系好带子,下楼。
他站在门口,红围巾围着,有点长,垂下来一截。
“好看吗?”他问。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