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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除夕夜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九,月老把春联贴上了。
      他站在门口,一手按着红纸,一手撕胶带。横批贴歪了,他歪着头看了半天,没动。床头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浆糊盆,站他旁边看了一眼。
      “歪了。”
      “没歪。”
      “歪了。”
      月老往左挪了一寸,床头婆婆没再说话,回屋了。月老退后一步,又看了看,还是歪的。街上的红灯笼已经挂满了,风一吹,灯笼穗子晃来晃去。沙县小吃门口贴了对联,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福字,正比划着往门上贴。
      大年三十的早晨,天还蒙蒙亮,外面地鞭炮就响起来了。
      月老被街上的喧嚣声吵醒,阁楼窗外灰蒙蒙的,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他下了楼,床头婆婆已经在厨房,锅里的水烧着,咕嘟咕嘟响,蒸汽把窗户玻璃糊白了。她切了一盘白切鸡,放在桌上,又切了一盘皮蛋,淋了酱油。月老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推过去,一杯自己端着。他打开电视,随意挑了个电视剧看。
      这时,门被敲响了。
      月老过去开门,门口站着小光,小家伙穿着红色新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女人穿着红色棉衣,手里也提着一个布袋子。
      小光看到月老,笑着说:“叔叔,过年好!”
      月老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过年好。”
      小光把塑料袋举起来:“这是我爸爸妈妈买的,送你们!”
      月老接过来,塑料袋挺沉,打开一看里面是苹果、橘子和一包糖。他站起来,看向小光的父亲。小光的父亲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小宝的事,谢谢你们。”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们一直在外地打工,很少回家,想着趁年轻多赚点钱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前几天,他奶奶打电话说小宝差点出事。”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小光,小光正在探头看店里面的布偶,“我们吓坏了,连夜赶回来,到家时小宝说已经好了,说有一个阿姨和一个叔叔帮了他。”
      小光的母亲从布口袋里摸出一个纸盒,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们一点心意,感谢你们救了小光。”
      月老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针织围巾,大红色,边角有几根线头。女人又摸出一个纸盒,递给从厨房走出来的床头婆婆。床头婆婆接过去,打开,也是一条红围巾,跟月老那条一模一样,。她把围巾拿出来,看了看,轻声说道:“谢谢,帮助小光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你们快进屋坐坐。”月老说。
      男人摇了摇头,笑着说:“还要去他奶奶家吃年夜饭。”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光的头,“跟叔叔阿姨说谢谢。”
      小光响亮地说:“谢谢叔叔!谢谢阿姨!”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小光手心里。小光剥了塞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他妈妈牵起他的手,三个人转身走了,小光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阿姨,我明年还来!”然后跑远了。
      月老关上门,把红围巾围上,转了两圈。
      “好看吗?”他问。
      床头婆婆没理他,把那盒围巾放在柜台后面。
      下午,店里开始忙了。
      月老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响。床头婆婆切肉,刀在案板上笃笃笃,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把整个厨房蒸得暖烘烘的。电视机还开着,春晚的广告播了一轮又一轮。
      这时,门被敲响了。
      月老手湿着,在围裙上蹭了蹭,过去开门。门口站着哪吒,依旧穿着红色卫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饺子。”他把袋子递给月老,双手插着兜:“我妈包的,太多了,吃不完。”
      月老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一袋至少六十个。
      “进来坐。”
      哪吒没客气,大步走进来,拉过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床头婆婆,又看了一眼月老脖子上的红围巾。
      “新围巾?”
      “嗯。”
      “挺红的。”
      “过年嘛。”
      门又响了,土地公站在门口,瓜皮帽歪着,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饭盒。他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是切好地卤猪蹄,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
      “自己卤的,你们尝尝。”土地公坐下来,拐杖靠在旁边。
      门又响了。城隍站在门口,黑色中山装,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桂花糕。老字号买的。”
      月老看了一眼纸袋上的店名,那家店在城西,排队要排半小时。
      “你专门去买的?”
      “路过。”城隍熟络地坐在椅子上,把簿册放在桌上,没打开。
      这时财神爷推门进来,他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盒一盒打包好的菜,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佛跳墙。
      “酒楼订的。”他说,“这些菜味道也很不错。”
      哪吒看了一眼佛跳墙,惊讶道:“你还会订这个?”
      “当然。”财神爷的表情略带傲娇。
      土地公凑过来闻了闻,咂咤嘴:“香啊~”
      月老看着桌上摆满的菜、饺子、猪蹄、桂花糕、佛跳墙,又看了看厨房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汤。
      “我还在炖汤。”
      “那就一起开吃吧。”哪吒已经把筷子拿起来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店里的光线亮堂堂的,电视机里的春晚开始了,歌舞、相声、小品,热热闹闹的。
      大家围坐在一起,月老和床头婆婆坐在柜台前,哪吒占了靠窗的位置,土地公坐在他旁边,拐杖靠在墙边,城隍坐在土地公对面,财神爷坐在城隍旁边。
      桌上摆满了菜,哪吒带来的饺子,土地公的卤猪蹄,城隍的桂花糕,财神爷的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佛跳墙,还有月老炖的排骨莲藕汤,床头婆婆切好的白切鸡和皮蛋。
      月老把汤端上来,砂锅很烫,他垫着抹布,放在桌子中间。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升起来,把头顶的灯照得模糊了。
      “开饭咯。”月老笑着说。
      哪吒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土地公夹了一块猪蹄,啃得满嘴油。城隍夹了一筷子桂花糕,慢慢嚼,财神爷舀了一碗佛跳墙,小口小口喝。
      月老舀了一碗汤,他吹了几下,喝了一口。床头婆婆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嚼。
      电视机里的小品演到了高潮,观众在笑,笑声录得很大,从电视机里涌出来,把店里的人声盖住了。哪吒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继续吃。
      土地公指着电视说:“这个小品去年演过。”
      “去年不是他。”城隍说。
      “是吗?”土地公又看了一眼,“那是我记错了。”
      财神爷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你们平时看电视吗?”
      月老想了想:“不怎么看,店里没空。”
      “那你们晚上干嘛?”
      “理线,擦铃铛。”
      财神爷没再问了。
      外面的鞭炮声响起来了,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有人放烟花,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上闪了一下,又暗了。
      “你们以前过年怎么过的?”月老问。
      哪吒嚼着排骨,思索了一下:“打架。”
      “过年也打?”
      “有架就打。”
      土地公放下猪蹄,擦了擦手:“我一个人,包饺子,吃不完冻起来。第二天继续吃。”
      城隍把桂花糕咽下去,说道:“看簿册,翻翻旧案子。一年翻一次,看有没有漏的。”
      财神爷放下碗,想了想:“算账。除夕算一遍,初一算一遍,看有没有算错。”
      月老听着,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是一个人。理线,理到半夜,理不清楚就放着。反正也没人管。”
      床头婆婆没说话,安魂铃在她手腕上泛着光,月老看了她一眼,她正在喝汤,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你呢?”月老问。
      “带孩子。”床头婆婆把碗放下,“有些孩子年三十晚上睡不着,要哄,哄完一家去下一家。”
      店里安静了一下,哪吒把骨头吐出来,说:“那你挺忙的。”
      “嗯。”床头婆婆轻声应道。
      电视机里的春晚到了零点倒计时,主持人带着全场喊“五、四、三、二、一——新年好!”窗外烟花炸开了,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财神爷端起酒杯,站起来。“敬大家。新年好。”
      “新年好。”大家一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月老放下杯子,看着对面柜台上的那个蓝色布偶。它正对着门口,像是在等谁。他把红线团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整整齐齐,一个结都没有。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红线团收回去。
      “明年继续开婚介所。”月老说。
      “行啊。”床头婆婆把安魂铃转了一圈,铃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哪吒站起来,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抹了抹嘴:“走了。”
      “这么快?”月老说。
      “还有事儿。”哪吒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月老,“明年再来蹭饭。”然后转身出了门,红卫衣的帽子被风吹歪了。
      土地公也站起来,把拐杖拿起来:“我也走了,菜给你们留着,明天热热还能吃。”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轻。
      城隍站起来,把簿册夹在腋下:“新年好。”他夹着簿册,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中山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
      财神爷站起来,把保温袋收拾好:“明年再聚。”他提着保温袋,钻进了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司机给他关上门,车灯亮起,缓缓驶离。
      店里安静下来。月老和床头婆婆坐着,桌上的菜还剩大半。电视机里的春晚还在播,歌舞节目,唱唱跳跳的,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店里回响。
      月老站起来,把剩菜一样一样收进冰箱,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床头婆婆把桌子擦了,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上。
      月老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街上红灯笼还亮着,鞭炮声稀了,偶尔响一阵。有人放了一朵大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落下来像下雨。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店里。床头婆婆已经在楼梯口了,安魂铃戴在手腕上,
      “上楼吧。”她说。
      月老关了灯,关了电视机。他跟上楼,楼梯还是那架窄木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阁楼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白。他躺下来,把红线团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烟花又响了,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月光照不到那里。
      “新年好。”他轻声说。
      床头婆婆那边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木地板响了一下。
      “新年好。”她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月老没再说话,他把红线团攥在手心里。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像水波。他想起第一次来人间的那天,站在那条破旧的商业街上,对面是灰扑扑的阳光小区,保安亭里没人,桌上搪瓷杯里的水早凉了。那时候他觉得人间又破又旧,现在觉得那些灯还挺好看的。
      阳光小区那块牌子还是缺一半,但缺的那一半,迟早会补上。他把红线团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照在他脸上。
      “明天还要开门。”他说。
      “嗯。”她说。
      月老闭上眼睛,红线团安安静静的,窗外烟花渐渐稀了,新的一年,所有的一切都朝好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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