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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阳光小区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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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两人站在阳光小区门口。灰扑扑的楼房,外墙漆剥落,绿化带里灌木叶子发黄,都没人修剪,保安亭里没人,桌上搪瓷杯里的水早凉了。
月老抬头看门头“阳光小区”四个金字,“阳”字的左耳旁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像个“日”字。
“阳光小区这名字谁起的?建议他来看看。”
床头婆婆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小区大门,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一张肉肉的小圆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可能是开发商,卖完就跑路了。”
月老笑了一声,跟着她一块往里走。
进了小区,第一感觉是安静。不是那种“大家都在上班”的安静,那种安静有温度,你知道傍晚会有人回来,灯会亮,炒菜声会从厨房飘出来。这里的安静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吸走了。
月老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风吹枯叶声、远处车流声。但听不到小区里该有的声音,小孩的嬉闹,老人的聊天,大人的谈话。
他把红线团托在手心。红线一动不动。
“这也太安静了。”他压低声音。
床头婆婆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安魂铃上按了一下,很快松开,铃铛没响,她把手放回口袋。
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菜篮子从楼里出来,看见他们,笑眯眯地打招呼:“新来的?”
“对,刚搬来。”月老答道。
“欢迎,咱们小区虽然旧了点,但住着舒服,安静,邻里关系也好。”
说完就走了。
月老闭眼感知了一下那个男人的红线,几秒后睁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床头婆婆问。
“他应该有红线的,四十出头的男人,按理说有家庭、有姻缘线。但我刚才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结过婚。连恋爱都没谈过。”月老顿了顿,“四十年没谈过恋爱?这比我还惨。”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这张脸在阳光下确实能打,眉目清俊,就是那缕翘着的头发和皱巴巴的唐装拖了后腿。
“看什么?”月老被她盯得发毛。
“看你像个鹌鹑。”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月老噎住了。他们走了没几步,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从对面过来。
月老眼睛一亮:“有孩子!”
床头婆婆看了那孩子一眼,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等女人走远了,她低声说:“那个婴儿车里,没有孩子。”
“什么?”
“我能感知到孩子的气息,那个婴儿车里,是空的。”
月老愣住了,他回头看那女人的背影,她走得很慢,偶尔低头看婴儿车,嘴角带着笑。但她看的,是一个空车。
月老后背有点发凉,他把红线团托到眼前,闭上眼睛,默念口诀,几分钟过去了,红线一动不动,他睁开眼,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这个小区里,所有人的红线都是断的,像是被人为剪断的。”
“你能确定?”
“我当了这么多年月老,红线什么状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正常的红线是亮的、有弹性的,断掉的红线是暗的、死掉的。这里的红线,全是暗的。”
他指着刚走过去的中年男人:“那个人,身边应该有伴侣的。”又指了一个年轻女人:“那个人,她应该有个孩子的。”
“但他们的红线,全断了!”
床头婆婆闭眼感知了几秒,她的手指在安魂铃上按着,指腹压着铃铛,睁开眼时,脸色比月老还难看。
“这个小区,没有任何孩子的气息,连噩梦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月老:“这不是自然现象。”
床头婆婆:“有人在搞事。”
他们决定去物业办公室打听。物业在一楼拐角,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穿着工作服,正在看手机。
月老敲门:“你好,新搬来的,想登记一下。”
女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月老脸上,又看向他身后的床头婆婆。
“新搬来的?哪一户?”
“还没定,先来看看,咱们小区住了多少户?”
“三百多户,都住着呢。”
“那挺热闹的?”
女人笑了笑:“还行,大家都不怎么串门,都挺安静的。”
又是“安静”。
床头婆婆突然开口:“咱们小区,小孩多吗?”
女人愣了一下,这一瞬间被床头婆婆捕捉到了。
“不多。年轻人少,都是老人。没什么小孩。”
床头婆婆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物业,月老低声说:“她在撒谎。”
“我知道。”
“三百多户怎么可能没小孩?哪怕老人多,也会有孙子孙女来住吧?”
“所以,”床头婆婆说,“有人在掩盖什么。”
两人继续转。
走到后面,有一个圆形花坛,里面种着矮牵牛,颜色鲜艳。
月老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他伸手摸了摸花瓣,惊讶地说道:“这些花全是假的。”
床头婆婆也蹲下来,看着这些花,眼皮微微耷拉了一下。
“整个花坛,全是假花。”月老说。
床头婆婆站起来,环顾四周,绿化带里的灌木是真的,但长得歪歪扭扭,只有这个花坛,干干净净,种着假花。
“谁会在小区里种假花?”月老问。
床头婆婆想了想:“至少不用浇水。”
月老无语地看着她。
“我在找优点。”她说,嘴角动了一下。
花坛旁边有个长椅,一个老太太坐在那里晒太阳。
月老走过去搭话:“阿姨,这花坛挺好看的啊。”
老太太笑了:“好看吧?那是三年前物业搞的。”
月老心里一动:“三年前?”
“对。三年前,有个小孩在小区里走丢了。”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后来物业就把花坛重新弄了一下,种了些花。”
“那个小孩找到了吗?”
老太太的笑容淡了,她看着花坛方向,沉默了几秒。
“没找到。后来那家人也搬走了。”
她说完又恢复了笑容。
“你们是新来的?好好住,这儿安静。”
月老回到床头婆婆身边,把话复述了一遍。
“三年前走丢的孩子。三年前重新弄的花坛。三年前开始没人结婚、没人出生。”
月老愣了一下:“你是说?”
“先别下结论。”床头婆婆打断他,“再看看。”
他们走到小区后面的围墙边,月老跟在床头婆婆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围墙不高,上面生锈的铁栏杆,外面是一条小巷子。
月老正要说什么,床头婆婆突然拉了他一下,她指了指围墙根。
那里有一小片烧过的纸灰,被风吹散了一半,纸灰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布偶娃娃。
娃娃褪色了,整个看上去脏兮兮、灰扑扑的,巴掌大小,四肢软塌塌摊在地上,脸上用黑线缝着两只眼睛,歪歪扭扭。
床头婆婆蹲下来,看着那个布偶娃娃。
“这是孩子的东西。”她的低声道。
月老也蹲下来。他手里的红线突然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他低头看,红线微微颤着,指向那个布偶娃娃。
“红线有反应了。”月老声音有点紧,“它指向这个东西。”
从进了小区开始,红线就一动不动。现在它动了,指向一个被扔在墙角的旧娃娃。
床头婆婆伸手,把布偶娃娃翻过来,背面缝着一块白布,已经发黄了,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周宇航,三岁,妈妈等你回家。”
两人沉默了几秒。
月老的声音有点干:“周宇航是那个走丢的孩子?”
床头婆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布偶娃娃小心地放回原处,站起来。
“先回去,这个小区,比我们想的复杂。”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坛的方向。
“三年前走丢的孩子,三年前重新弄的花坛,三年前开始没人结婚、没人出生。”她看着月老,“你不觉得,这三个‘三年前’,太巧了吗?”
月老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线,它还在微微颤动,指向那个布偶娃娃的方向。
一阵风吹过来,花坛里的假花沙沙作响。
月老打了个寒噤。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你冷?”
“不是,就是觉得有点瘆人。”
“你是神仙,怕什么?”
“神仙就不能怕了?”月老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战斗系的。”
床头婆婆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塞嘴里,然后把糖纸递给他。
“拿着,辟邪。”
月老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在我口袋里揣过的,有我的仙气。”
月老看了看糖纸,又看了看她,她把那缕逃出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走了,他把糖纸叠了叠,塞进口袋。
两人走出小区,阳光照在身上,但月老觉得那点暖意根本没照进小区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小区”四个字,“阳”字还是缺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