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至》单人九

2、第 2 章

　　作为学校交换生的施泽，在上飞机前去美国留学的前刻，仍和妹妹为一些未能达成一致的事情争论不休。

　　“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不是你说的吗？施泽，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说这些！”那时的施澜刚满二十岁，施泽是她的双胞胎兄长，但她从不承认，就小小的称呼问题，两人从小争到大，没有一刻停歇。

　　她坚持在母亲肚子里，她是排在上面的那个，所以他的先出生是被她给踢出来的。而施泽在这个双胞妹妹面前，经常被气得跳脚，一点也没有众人所说的那个气定神闲的翩翩少年的影子。

　　作为双胞胎的他们在长相和性格上一点也没有相似之处，施泽长得清峻，性格内向却很沉稳，遇事不惊；施澜长得甜美讨喜，性格也是外向爱闹。两人的相似之处只在读书成绩都非常出色，这次的交换生名额落在了施泽的身上，但难保明年妹妹就不会跟着哥哥一起出去，这是学校老师的原话。

　　而现在两人的争吵，让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时猜测，是不是恩爱的小两口在闹别扭。

　　“我是你哥，不要以为我出国了，就没人管你了。我已经和舅舅说好了，他会照看你。”当母亲因病辞世后，施泽成了家里做主的大人，就像是一瞬间与妹妹拉开了距离，提前进入了成人的世界。

　　“是你要出国，人生地不熟，照顾好你自己才是你应该关心的。”到底是女生，唯一的亲人又要前往那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想到离别在即，她还是红了眼眶。

　　“唉——”，放弃刚才的严厉表情，施泽将妹妹抱入怀里，就像每个需要他们坚强面对的时刻所做的那样，等悲伤过后，还是要坚定的面对生命中迭宕起伏。

　　“很快，时间会像一眨眼一样过去的。等你还没有开始想我的时候，我们就会又见面了。”施泽在妹妹的耳边保证着，在母亲过世的那晚，他也是这样拥着她坐在母亲离去的病床前，在她哭泣的面庞边轻轻说着，“时间会很快过去的，等我们都老了的时候，我们会和母亲再见面的。”

　　但谁也没有料到见面来得那样快。

　　在施泽离开未满一年的时候，施澜也坐上了飞机前往哥哥所在的国度，下飞机时已是深夜，没有月光，在陌生的地方却没有亲人微笑的脸庞迎接她。

　　施澜是在医院的太平间再次见到施泽，如同婴儿出世时的赤条条，他平静地躺在那里，白布翻折到他的胸前，除去面庞上的苍白，他就像是睡着一样，那样平和，没有见到一丝痛苦的神情。

　　施澜哭得没有一丝声音，眼泪狰狞得布满她的脸颊，但她没有哭出声，哥哥总是说她的哭声恐怖，像是女鬼凄冽的挣扎所发出的声音，不能让他到最后都听见她那样的哭声，他会不安心的。

　　在哥哥的身旁，她坐了整整一夜，对任何的人的招呼都没有反应，直到新的一轮太阳重新升起，她终于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同样苍白的脸庞上泪水洇干后的痕迹蜿蜒，却不再见一滴泪水。

　　“我要见肇事者。”她向陪同的人员第一次开口说话，而在此之前，从接到通知到现在，她已经12小时没有开过口。

　　她没有见到那个害哥哥在冬季的纽约街头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那个人躺在加护病房里，同样的命悬一线，透过玻璃墙，施澜看着病床上那个包得像木乃伊的人，她第一次诅咒别人，诅咒这个与她素不相识的人，以命抵命！

　　接下来，施澜将时间都花在处理哥哥的身后事上，火化的决定、葬礼的安排、学藉的问题、租借的房子，唯独事故的赔偿，她避而不谈。

　　但却有不速之客找上她。

　　看着坐在她面前的中年人夫妻，施澜发觉自己很想笑，但更想做的是将手边的热茶泼上去。

　　“如果施小姐同意的话，赔偿金我们可以再提高。”沉寂了许久，中年男人率先开口，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明媚的圆脸上挂着一丝冰冻人心的微笑。从他们夫妻将要求说出口，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表情没有变化，连眼神都不见一丝波澜，就像是一缕不见人烟的鬼魂，世事已与她无关。越是这样，他越摸不着底，饶是见多识广，他也不禁被施澜的眼神瞧得冒出冷汗。

　　“施小姐，我求求你，我女儿她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完全是意外。”打扮入时的中年女子，一边解释，一边垂泪，

　　“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同意签字，我女儿她——”嘎然而止于施澜终于的反应。

　　“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撞死了我哥哥，现在没有死，只是一双眼睛看不见了，真是老天厚待。你们可以感谢上天保佑，而我，我怕是要用尽一辈子诅咒它的不公。你们可以走了，我是不会同意的。”施澜觉得疲惫，说完就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求求你，求求你……”见到施澜不答理，中年女子突然双膝下跪，“我知道是我女儿不好，是她闯了祸，铸下大错，但求求你，她还有大半生要过，如果再也看不见，她会受不了的。”说完，见施澜仍没有回答，她竟然开始冲着施澜磕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敲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砰砰作响。

　　“不要这样，我们可以带女儿回国，总会找到合适的眼角膜，给她做移植的。”中年男子看不得妻子向人如此卑躬屈膝，伸手就要拉她起来。但他的妻子仍旧坚持，额头撞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仍旧是又沉又重，“施小姐，求求你，无论有什么要求，我们都可以答应的。”

　　“那让我的哥哥活过来，这就是我的要求。如果做不到的话，就请离开吧。”始终没有睁开眼的施澜轻轻的说着，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到。

　　“把眼角膜移植给我妹妹的话，她就能代替你哥哥看这个世界，就像你哥哥在看一样。”从进来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男子轻轻开口。

　　一句‘妹妹’，让施澜睁开眼睛看他，一点都不像，长得一点都不像，其实除了妹妹的发音，他说话的音调与哥哥一点也不像。也许天底下，妹妹的发音都是类似的，而她还以为哥哥在叫她，其实哥哥也不常叫她‘妹妹’，他总是被她激得气急败坏，连名带姓的喊她，‘施澜，不可以这样’、‘施澜，不可以那样’，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施小姐，我们的要求的确很不恰当，但如果你能同意的话，我们会不胜感谢。这不仅是为了我的妹妹。”留下需要签名的文件，男子拉起母亲，和父亲一起离开。

　　两个小时后，女孩被再一次推进手术室。

　　“你为什么同意？”艾源源问施澜，此时，她们已经站在栏杆的内侧，不再那样惊心动魂。

　　“这不仅是为了那个女孩。在我心里，这是为了让哥哥的一部分活下去。”施澜微笑，彼时圆圆爱笑的脸庞已经被岁月的无情折磨得带有一丝寒气。

　　屋顶的风势渐渐大了，那些救援人员看着主角已经被劝回来也就撤回去了。

　　“对不起。”艾源源低着头说抱歉。

　　“有用吗？”施澜看着栏杆外的灯火阑栅，觉得很美，天上的星辰全部坠落在她的面前，这是个赏景的好去处，比起前两年还在纽约时看到的任何一场夜景都美。

　　“艾小姐，如果你再要寻死，也许不会这么凑巧有人拦着你。但你要记得，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把你的眼睛亲手挖出来。”

　　艾源源一阵寒颤，直觉施澜这样说，一定会说到做到，“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她保证。

　　施澜转身离开，刚刚把手机开机，就有电话进来，接通后，传来童声，“妈妈，我和爸爸在等你。”

　　“好的，我马上来。”

　　地狱与天堂寸步之遥，而我们终回到这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