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春日和宴（四） 当真是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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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靠近千山暮雪，风便愈加凌冽，他们活动的场所其实只占据千山暮雪整个山脉最边缘的一小部分，而真正的千山暮雪主体在地平线尽头拔地而起，白皑皑的山峰被隐没在层层暗灰色的云雾尽头，和他们之间隔绝着天堑一般的净空崖。
时云渺观察着下方地势，知道他们若再往北面飞，势必会面临地势最为险峻，且覆满白雪的幽谷峭壁，因此找准时机，在经过一座山峰顶端之时果断松手，跳了下去。
君心澈正要大喊等等我，时云渺却一道灵气甩来，力道不大，但打在那飞燕踝骨穴位处，飞燕嘶鸣一声，松了爪，君心澈也跟着一起掉了下来。
时云渺半空之中御剑稳稳落地，君心澈却着急忙慌地拔剑，还没拔出来，时云渺早料到会有此事，随手一个符咒甩出去，半空之中符咒化为金色锁链交织的网，将君心澈牢牢兜在里面，消去冲势。她又一打响指，那网登时消散无踪了。
君心澈还处在大起大落的心神激荡之中，惊叹道：“这莫非是御灵网？竟还能以符咒之力召唤吗？！”
时云渺道：“那是自然，被这玩意坑了一次，我肯定是要把它研究透彻。别说这符咒召唤出的网我能给撤掉，就算是别人撒出来的御灵网，我也能给融了。”
君心澈啧啧称奇，大呼女侠了不起。时云渺示意他小点声，右手抬起，随手挥动了下，食指上带着的戒指发出了一星若有似无的红色光芒。
“这是做什么用的？”君心澈疑惑道：“不是说不让带法器吗？”
“是说不让带法器。”时云渺狡黠一笑：“可这是魂器，又有什么关系？”
与此同时，百余里外的贺铉看向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那戒指受到感召一般，于野风纹章的顶端迸射出一点幽蓝色的光芒。贺铉眯了眯眼，转身便换了个方向，朝不远处的山峰走去。
燕一在他身后道：“贺兄，等等我，我们一起。”
贺铉淡淡道：“你我甚至都不是一组的，何必一起走？”
燕一：“贺兄你有所不知，衔住你我二人的飞燕乃是双子，因你修为太过，怕一只飞燕衔不住两个人，这才有此一举，我们其实应该是一组的。”
贺铉打量燕一，燕一仍是一副泰山崩于顶我自笑眯眯的模样。他一向对这心思沉地能装下一座城池的燕家小公子没什么好感，从前他总在时云渺身边晃，贺铉便烦的要死，好在燕一很是知道分寸，在意会到贺铉心思的时候便非常主动地避嫌，和时云渺拉开距离，两人关系才缓和了一些。可想到早上时云渺随口夸燕一的那句话，贺铉又感觉心里生气一股无名怒火，他冷哼一声，直当燕一是空气，转身走了。
“我方才看你手上的戒指很漂亮，是法器？”燕一倒是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全当他默许了，跟在他身后问道。
贺铉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燕一也十分识趣，没再找话题，安静地跟着他走。
不出两步路，前面便有一女孩的闷哼之声，声音很小，能感受到声音的主人必然拼命在压抑，然而贺铉和燕一都修为高深，五感及其灵敏，两人都是敏锐地转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互一点头，一起放轻脚步，朝着那边走去。
那是一棵参天柏木，树冠直冲天际，颇有遮天蔽日之势，千山暮雪有四处充斥着满溢的灵气，出现什么山景野怪，亦或是灵兽妖兽，概率可比树后真的躲藏着无辜少女的概率打多了。
然而等他们悄无声息转到树的背面，却发现着实是想多了，后面还真的是人，而且并不陌生，正是前几日才见过的兰玉罗。
她只有金丹修为，自身灵气远不足以让她对抗北大荒冻彻骨髓的冷意，她穿着格格不入的厚重袄子，却依然冻得嘴唇青紫，连睫毛上都结上了一层霜。贺铉视线下移，见她脚下是一个小型的捕兽陷阱，料想是哪个参赛弟子留下的，却让她不小心踩了上去。
贺铉蹲下查看那捕兽夹，好在兰玉罗腿上也穿着厚厚的棉裤，夹子只是夹破了她的裤脚，内里并无大碍。他连剑都没拔，手中运集灵力，像撕碎纸片一样将那夹子扯烂，揉成一个小球，随手扔到一边，免得割伤来往弟子。
“谢……谢谢……”兰玉罗嗫嚅道。
“兰姑娘，你不会运功御寒吗，怎么冻成这样？”燕一关切地问。
兰玉罗忙摆手，磕磕巴巴地说：“不是……不是的……我只是想省一点灵力……”
“想省点灵力完成任务是好，可是也该注意自己身体呀。”燕一道：“千山暮雪的雪带着天道灵力，可是不能一直硬抗的。若得了名次，却伤了身体根本，岂不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了？”
“我……我不是要得名次……”她紧张太过，话也说不清楚，半天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换了平常，燕一定要给她个取暖的法宝，但如今身上除了一把灵剑，其余法器都不能带进来，自然也就只能干动嘴皮子，燕一神色颇有些窘迫，不好意思地看着兰玉罗。
贺铉看着兰玉罗手上生出的冻疮，那地方皮肉翻起，又红又肿，显然不是进千山暮雪这一日的功夫得来的，料想早在吹雪楼的时候，她便一直在受冻。这伤口让贺铉想到了很久之前，他在覆满白雪的巷子深处找到时云渺的时候。那时候时云渺还很小，瘦地只剩一把骨头，身上也满是这样的伤口。贺铉沉默着上前，两指虚虚点在兰玉罗头顶。
兰玉罗只觉得一股和缓而温润的灵力从贺铉之间流淌入自己浑身灵脉之中，那股灵力即使进入她体内，也依然受贺铉控制，缓缓流转入丹田，竟在她丹田中形成了一个独立于金丹的小小核子，缓缓散发出笼罩全身的热量。
“洞虚修为，果真不一样。”燕一道：“贺兄看起来冷冰冰的，心肠却一向很好。”
“举手之劳罢了。”贺铉看着正不知所措的兰玉罗，淡淡道：“若要谢，便去谢我师妹吧。”
兰玉罗茫然地看着贺铉，不知他是合意。贺铉漂亮的五官在昏暗天光的照射下轮廓分明，惯常冰冷的表情也像是打上了一层柔光，轻轻上翘的嘴角让他更像是传闻里勾魂摄魄的鬼怪，而非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
兰玉罗的心跳都仿佛停止，只怔怔地看着贺铉。正在她拼命搜寻脑海中的话，想说点什么时，贺铉似乎对她失去了兴趣，转身走了。
贺铉手中的戒指散发出微微的暖意，这是他与时云渺去年打出的对戒，三魂之力太过强大，且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性命，不可轻易动用，他们便用了个折中的办法，各取了一息英魄，熔炼到戒指之中。只要他们在呼吸，便能由戒指感应到对方的方位。
贺铉抬头看向前方的山峰，时云渺一贯爱占领高处观察地形，他丝毫不意外时云渺会选这地方降落。
燕一道：“真是奇怪，兰姑娘还在我们身后跟着。”
“不管她。”贺铉道。
他只自顾自往前，忽然看到前方紫光爆闪，一根根箭矢拖着紫色的尾焰朝四周飞射。
燕一：“这不是小君的不思凡吗？他应当是和时姑娘一组的。”
贺铉当机立断：“走！”
二人也不管御剑是否会惊动到什么厉害的怪物了，拔起佩剑一飞冲天，朝光芒传来处飞而去。
山顶处并非山峰，而是被削平了一般，一片澄明的蓝色湖水映着天色和漫天飞雪，如同一块模糊的天与地的自然之镜。唯有水面上破裂的冰层，和层层向外荡涤的水波，能看出方才打斗的痕迹。
贺铉和燕一御剑上前，在湖边看到了坐在地上的君心澈，和他身边一脸不耐烦的时云渺。
“师哥！”时云渺见贺铉来了，远远朝他喊道：“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贺铉落地，抓着时云渺的手探她灵脉，问：“怎么了？”
“我没事！”时云渺道：“我是要被君心澈蠢死了！”
君心澈站在一边，扣着手指看着众人。
君心澈解释道：“我也是以为有东西袭击你，情急之下才出的手……”
原来他们落地之后，便留在原地修整，等待贺铉来找。时云渺面朝湖水打坐，君心澈那惯常迟钝的感官竟然竟然地敏锐了一次，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朝时云渺飞速靠近。他反手便是一箭射去。
然而不思凡威力实在太强大，他又用力过猛，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箭矢如同霹雳雷霆般打在了湖面上，里面足有十数丈长的蜮影被炸了出来，等两人眼睁睁看着蜮影沉入池底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根本没东西想袭击我，那只是一根树枝而已，千山暮雪的什么东西不带着灵气，你连这也分辨不清吗？”时云渺无奈道。
“也就是说你们看到的第一个活物是蜮影。”燕一总结道：“然后你们要把它运到赤影门，才能得到五十分。”
赤影门距离这里十分遥远不说，还都是起伏的山脉，及其难走，更别提还要带个水生的魔物，还要保证它别死了……
时云渺揪着君心澈衣领，简直想把他掐死。燕一站在中间两手虚抬，示意算了算了，再另想办法。
贺铉忽地想起一事，道：“师尊并未提到过‘活物’的范围究竟是什么，既然如此……”
正在这时，远处又传来及其有标志性的、爆闪的青绿色剑芒，隆隆声响过后，南面的山坡上树木缓缓自中间的切面滑落，雪粉飞扬，好好的树林登时被削成了秃子。
时云渺：“姬月还是那么强悍……”
众人听姬月的怒骂之声遥遥传来，都是不约而同地朝着那处走。
和姬月一起的是天心寺的怀真，他师尊是天心寺住持守心，人称大师，他们便喊怀真“小大师”。
小大师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劝解道：“姬姑娘，山海问道本就是修真界给我们这些小辈历练展示的机会，解法是难是易，都乃天定。你我今日一下来便见到这灯焚鼠，是它与你我有缘，缘分亦乃天定，你又何必为此动怒？”
时云渺听小大师念经一样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灯焚鼠这东西是尸魔的一种，一般生于陵墓之中，啃食燃烧于地陵中的长明灯为生。倒并非不好对付，而是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一旦放跑，意味着他们要深入地陵中寻找，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难怪姬月这样气急败坏。
姬月本就气不打一处来，跟这满嘴仁义道德、自然源法的和尚实在是说不到一块去，此时见时云渺憋不住笑的样子，登时横眉怒道：“你又在笑什么？！你任务完成了么就来笑我？你家那好师尊，给你抽到了什么‘缘分’？”
时云渺一听她提起这个，想到自己要去湖里捞蜮影，似乎也没比姬月的简单到哪里去，也笑不出来了。
“急什么，总有办法的。”贺铉道：“况且得不到名次也无妨，你还缺那几个法宝吗，想要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弄来便是了。”
燕一听到贺铉无意争得名次，脸色微微一变。
姬月冷哼道：“你倒是淡泊名利呢，怎么，你的目标很简单吗？”
燕一道：“实不相瞒，我还没找到我们的目标呢。”
贺铉：“倒也未必。”
燕一：“此话何意？”
“我方才就想问。”贺铉说：“你还记得兰玉罗的排名吗，她似乎是第三十一阶，应当是没有参赛资格的。”
燕一有些迟疑，君心澈却马上道：“我记得，她比我低三名，是二百一十一名，确实是三十一阶。”
贺铉：“师尊只说是第一个‘活物’，却不强调是魔物，难道除了魔物，人也是运送目标？”
“这也太……”燕一迟疑道，可这么说来，悯尘仙尊确实说过不可伤害灵兽妖兽，那么其余的就只剩下魔物和人了……
然而他们方才走得太快，身后哪里还有兰玉罗的身影？她灵力又弱，在这布满天道灵力，还不能使用法器的千山暮雪之中，想找到这样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天空上又飞过去一只尸毗王，左手拖着鸽子，后面飞着鹰，再后面是御剑追着他，狼狈不堪的方叙影和纪恒。
众人：“……”
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坟要哭，似乎也比不出谁更惨了。
小大师倒是很会自我调理，不，不如说他一开始就很安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调整脖子上的佛珠，将其绕了两圈，像贴着脖子的项链一样挂着，倒持法杖，就地开始锄地。
小大师：“我先试着挖挖，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不用找地陵入口，能直接在它们打出的地洞里把它们抓住。”
姬月也是没脾气了，拔出剑跟着一起挖。
燕一：“其实进地陵也没什么不好，能杀更多魔物呢。”
姬月翻了个白眼，说：“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时云渺对贺铉道：“咱们呢，一起走吗？”
贺铉：“当然。”
能和燕一一起，君心澈也十分高兴，四人决定先去找到兰玉罗，反正蜮影总是在池子里，兰玉罗却是长了腿的。
四人御剑站在高处，然而视线受云雾和大雪的阻隔，根本看不真切。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虽然仍然被遮蔽在云层之后，但光线明显渐强，整片大地都是白茫茫的。
贺铉：“冷吗？”
“？”时云渺：“我大乘了哦？你是不是有点瞎操心了。”
“你就算化神，也是少不了让我操心的。”贺铉笑道：“来。”
时云渺朝贺铉靠近了些，把手给贺铉牵着，她观察下面地形，道：“你刚说她一开始是跟着你们的，所以她应当是在努力往山顶走。”
“嗯。”
“然后山顶君心澈弄出那么大动静，姬月又在半山腰砍来砍去的，她修为不高，应该会害怕。”时云渺说：“会朝哪里躲呢？”
从高处看来，远处的千山暮雪就像遨游的巨龙，而外围的山脉起伏之势则组成了朵朵围绕着龙的九瓣莲花。传闻北大荒献帝踏莲而归，乘龙北行，便是指地陵以莲山为入口，以千山暮雪龙脉为主殿。
既然有灯焚鼠，就说明这处离地陵入口非常近，而兰玉罗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不见了踪迹，极有可能是进入了地陵里。
“这下麻烦了。”时云渺道：“她若真的进了地陵，比赛都是其次，说不好真的连性命都要丢在里面了。”
“不会，有师尊他们在外面看着呢。”
“我怎么觉得师尊他们的意思，是根本不在意她死活的？”时云渺小声说：“以生人做任务目标，哪有这样羞辱人的道理。兰家不遵守承诺是不对，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为难她一个小丫头。”
贺铉：“这其实是燕楼主的意思。兰家试探我们的底线，我们便该摆出态度，不然日后征讨沉香泽，更不好合作了。”
“他们若真的生气了，撕破脸了呢？”
“那正好先排除了一个敌人，早做准备，以后一旦开战，局势也明朗些。”贺铉道：“死在金蝉教手中的人数不胜数，沉香之战需做好完全的准备，在这件事上，一个兰家姑娘的性命显然，没那么重要。”
时云渺叹了口气，道：“我们还是快点把她找回来吧。”
“嗯。”贺铉道：“你看燕一，他已经有办法了。”
燕一以手指为笛，吹出几个短促的调子，林间不知从何处飞来几只雪燕，在燕一身边盘旋，燕一又是一声，雪燕分散飞走，在低矮的山林间逡巡。
不片刻，雪燕都渐渐聚集在低矮的山洼处盘旋，不用燕一招呼，他们便紧随燕一来到雪燕指引之处。
那是一个天然的温泉小池，池水蒸腾着白色的雾气，硫磺的味道自池中漫出。而在池子底部，静静放着一枚金色的手镯。
燕一将其捡起，端详片刻，道：“是兰姑娘的。”
贺铉扫视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一直在燕一身后探头探脑的君心澈忽然道：“你们看，这个是什么？”
众人回头，温泉侧沿有个像排水口一样的小洞，里面有个圆形的、戒指似的东西一闪一闪。
贺铉忽然捕捉到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灵息，他正想说等等，君心澈却已经伸手就去拿，手指触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整个人忽然感觉天旋地转，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了身边贺铉和燕一的衣服。
时云渺只感到眼前一黑，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然而四周景象虚化，根本无法聚焦。黑暗之中，贺铉收紧了抓着她的手，一拉，将她揽在怀里，一手拔出弱水剑，看也不看，狠狠插进身侧峭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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