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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相见 “去找蒲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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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想中的冥河变作混黑,森寒的冷气霎时从四周围聚过来,攀上全身,叫她动弹不得,蒲晴只觉眼前一闪,一道青色灵力将她打落下树。
后背和草坪碰撞出闷哼一声,眼皮沉重到抬不起来时,她失去了意识。
片刻,头插鲜花的老头啃着葱油饼,蹦跶着走来,他将蒲晴浑身上下打量一番,抬手往地上按了个手印。
自地底下,耸动着翻出一块土,一朵高高大大,足以载人的艳丽花朵爬出来,一龇牙,露出尖利密集的血盆大口。
边缘扭曲不规则,五朵花瓣的颜色,正对应他头上的颜色。
旬阳轻哼一声,花朵便低下身,将蒲晴驮了起来,跟着旬阳的步伐,一齐走向蔬草园。
路遇弟子探看,花朵便懂事地沉下花蕊,将蒲晴牢牢地包裹住,旁人立时知情识趣地避开目光。
旬阳将背上的草兜紧了紧,刚踏进园中,就迫不及待推开了篱笆外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吱嘎一声,他往里走,是潮湿到还在淌水的地道,下了台阶,他风似地飘到内里,在几不可见的浮动的光波上,拿出灵牌往前一扣。
暗径尽头豁然明朗,整座牢狱森沉显露在眼前。
旬阳捏着下巴思考,像打发一颗种子一样,随机选了处牢房,将蒲晴扔到里头。
角落里,挤着几个双目发白的女弟子,见他归来,神情不变,可身体纷纷下意识地挤拢在一起,瑟缩着,膝盖碰膝盖。
望向他时,他便咧牙一笑,将她们全都拍晕,拂袖一扫,赶到外面去。那些人行尸走肉般走到木门外,还自觉地关上了门。
听见她们茫然迷惑的问询声,旬阳从小草兜里摸出饮血器。
他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按着蒲晴,抽去了一管血,随后猛地扯掉,任那未止的血汩汩放出,头也不回地去往更深一层的制药室。
制药室中的龙骨水轮呼啦啦地旋转,带动池子中一汪赤色暗流,染成偌大血溪。
旬阳不禁叹道,三师姐就是心软,让他来擢选声音肖似风灵所说之人,她自己倒先挑中了此女,放到他面前,这下,可由不得大家了......
*
蒲晴再次转醒,胸口好似被压着巨石,疼得她倒吸一口气,猛烈咳嗽了出来,她掂起手,莫名觉得身体孱弱了许多。
手上使不上力,从前不进食也未必有这样的虚弱。
她躺在床上揉着脑袋,竭力捕获失去的记忆,还是一无所知。
他们的手段可真够利落的啊......
无名的怒火让她绷紧了躯干,较之以往,明月宗显然更强大,更神秘,也让她更为施展不开,在强压之下,她的侥幸无处遁形。
她牵起嘴角,翻身下床,在书案上找到了记录间次的册子。自从上次在蜂群小筑丢失记忆以后,她便有意识地着手记录。他们不仅清除,还按照她的行事风格,仿刻了一份看似无懈可击的记忆,为她注入进来。
不过,今日又到了她和朗衔夜见面的日子。
蒲晴在山泉处打来水,照常梳洗以后,擦了几下发尾,便提笔默下了她预备讲述的民间故事,揣上以后,她按照约定时辰来到了后山。
“多谢三长老。”蒲晴颔首道。
“无碍。”依旧是冷冰冰的话语,三长老屠误秋连眼神也未肯分,白衣玉带,长长流苏,秋雁回风刺绣,如高山雪莲,不可逼视。
“切记,在少宗主面前,不可胡言。”
蒲晴脚步微顿,看见屠误秋本欲转身 ,突然偏头,淡淡地来了这么一句。
她想了想,笑道:“是。”
莫非是朗衔夜同她说了什么?
她背过身,直朝着明镜台款步而行,路上不由思忖,不识天和那男弟子同时消失,会不会意味着,严曲生是被抓到这儿来了?和她一样被抹掉记忆?
而她除非遇到生死关头,否则任凭她如何召唤不识天,它均不会现身。
能拿到严曲生本命剑的人,非亲朋至交不可,万一他真的故去,那她是不是找到那个人,就能得知......
不。至少在亲眼所见他尸身之前,她不会相信这些乌七八糟的谣言。
原本觉得和朗衔夜有牵扯会沾上不必要的麻烦,可他也许......能帮帮她。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会和他们同流合污之辈。
况且不止是严曲生。
她怀疑还有其他弟子如她一样有此遭遇。
只是师门训练一向循规蹈矩,很难去怀疑长老会做这样卑鄙无耻的事。他们每次亲自护送,又亲手加害。
蒲晴照例叩门,安静地等待一阵,信手推开,寻到软垫处跪坐下去。
朗衔夜声音隔着重重纱帘传来,冷清而凉薄,“明日起,你便不必再来。”
她惊讶地挑了挑眉:“我正给少宗主寻了些更有趣的话本。”
“不必。自待着即可。”
“可——”
“我乏了,请便。”
得嘞。蒲晴一把将书册扣下,按着桌台起身,“少宗主,您可是身体不适?”
“......并非。”
“那就是能听得话,要是长老知道我白拿他们东西却不干活,出去以后,是要受责罚的。少宗主,您行行好,就听我唠叨唠叨,可好?”
蒲晴是来和他套近乎的,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她向来要强,自然更不喜他人替她做主,她要把不识天的下一任找出来,还要挖出策划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她自顾自地看了眼默记下来的案件,和朗衔夜说了一则,关于木偃之城的旧事。
“传闻,在墨家机关术集大成之地,有一座名为木偃的城池,城主世代守卫百姓,在一场八千对三万,几乎无人生还的战事中,与万山国国主一并身死大漠,只留下他的孤女璇玑一人。
一日,一位少年风尘仆仆,携恨而来,他穿着粗布蓝裳,目中沙尘狂啸,眼角处,还有道长长的刀疤,此一行,注定是背叛和血泪交杂的爱恨情仇,而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璇玑手里的......”
她说到口干舌燥,见朗衔夜不出声,干脆出门去寻了些水源,小口啄着,不知疲倦。
“回来。”
朗衔夜平静无波的声线降下,她倏地扭头,嘴角弯起:“来了!”
这一夜,她将后世听来的传奇故事,稀稀拉拉说了个遍,到兴头处,她眉飞色舞,这似乎也感染了朗衔夜,他来了兴致,也会和她讨论一二。
例如轻仪和蒲无言的婚事,他说:“为何一名洒脱逍遥的自由剑客,会因男子修物,而迷恋上呢?”
蒲晴解释道:“感情就是这样盲目的,情不知所起,也许,是一次举动,抑或一句话,一个眼神,肢体交汇,目之所及,心向何方。”
“你似乎很懂。”他嗤道。
“我心悦一人,情愿同他生共他死,自然知晓,若待有日,少宗主也有了慕艾的女子,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蒲晴笑笑,突然感应到什么,抬头望向窗外,月光倾洒一地,在她眼睫上漫过,投下一道阴翳,她心里狠狠一揪,倏尔低头,揉着双膝,眉间皱起。
朗衔夜冷不丁道了声:“女子若是心悦男子,却不肯同他知心,往往有事自担,有苦独偿,此之何谓?”
话音落罢,蒲晴静默一会儿,笑言:“少宗主的问题,似是早知道这个人有苦衷。”
“是。”
“可我却想说,她或许,是习惯了背负。”
“我...不愿看她辛劳。我想为她做力所能及之事,做她的依靠。这样,也不好?”
“不好。”蒲晴背对着朗衔夜,抱着膝盖,浅白的莲纹长裙坠在绣鞋边,她轻声道,“哪有谁会永远是谁的依靠?父母也不定陪伴一辈子呢。况且,少宗主有爱人的方式,那位女子亦有,她所承受的不足为外人道,就只能靠自己。两者观点不能兼容并蓄,便要看谁,多包容一些了。”
“少宗主,就体谅体谅爱人吧。”
朗衔夜不辨喜怒,“包括原谅她的不辞而别?”
出于前科作祟,蒲晴心虚地凝滞一瞬,腰杆缓缓挺直,道,“是啊。”
“事急从权,总不能事事照顾,疏漏了交代实为正常,况且只要不是生离死别,再见面,总能解释清楚的。何必拘泥一时之气,反扰了当下真挚的情分呢?”
“荒唐言。你倒是会辩,替她找理由。”里边砰通一声,轰然闷响,铁质物应声坠下,刺得她捂了下耳。
朗衔夜开始赶客:“够了。你去吧。”
蒲晴灿烂地一笑,问道,“那少宗主,明日,我还来陪您说话吗?”
“可。”
蒲晴暗自捏拳,匆匆道了声告辞,带着东西去了明镜台附近的屋子,一共三日,其余两日,皆是宿在这里。她拾掇一阵,和衣而眠。
明日,她定要将严曲生的事提上日程,让朗衔夜帮忙薅个人出来,不过分,不勉强吧?
*
巧舌如簧的侍女走后,朗衔夜逐渐试着睁开双眼,浓密如蝶翼的长睫颤着,浑圆的黑瞳生出亮光,他看了眼周遭,慢慢地眨了下眼。
修为......又回来了。
朗衔夜不可避免地沉下面色,绕出床畔,直往殿后的神像而去。天下明月宗的开创者巍峨端坐,肃穆疏远,在石像下方,有一道暗门,那是月华凝练之处,传闻飞升之途,需合力开通天梯,方能晋升为神。而五处阵眼,有四处在明月宗。
借月华修炼的速度远超常人。他的背脊微微拱起,埋下头,目光幽静。
随后义无反顾地朝里迈步。
你有你的不可说,我便只能屈就。既如此,便等你吧。
他拂袖关上石门,缝隙合拢的一瞬间,恍惚间,听到了不识天的剑鸣。
那家伙,和霜月去哪儿了。
朗衔夜摒弃杂念,凝神引气入窍穴,灌入经脉,星芒从眉心涌出,源源不断地奔腾,环绕在沉寂的黑幕里。
随着灵力跳跃,在他座下现出了一方星斗阵盘,层层玄光自下而上,流转,笼罩。
无数个只有他打坐修炼,下山求道的日子,他都是这么过来的。没道理少了蒲晴,心境便逆转了。
朗衔夜屈指结印,继而闭目,任时光流走。黑暗无边无际,细小的灵气波动糅在一起汇聚成江河,渐渐充盈着他的灵府,热气滚滚,额间渗出薄汗点点,他自岿然不动,山峦高坐。
第三日,他赫然睁眼。
想到答应过谁人,他停了修炼,开启机关,再出大殿,却已无人等候。
朗衔夜负手而立,朝外飞了个念诀。
殿外即刻响起一道男声:“少宗主。”
“那人呢?”
对方没答话。
脚边仍是那串唯恐他再生波澜的锁链。他细细看了会儿,抬脚踢了开,缓步向外,路过书台时,殿外已得到了答案,向他禀报道:
“回少宗主,您所说的那位,今晨顶撞了三长老,现已被关至七弦洞罚过,您若要人,我这就去把她捉拿来。”
朗衔夜未料那个姑娘大胆至此,“她做了何事,七弦洞可不是好去处,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她受得了?”
门外的莲婴偏了下头,心里暗暗吃惊,他还从未见朗衔夜多问谁两句,当即答道:“据说是借了您的威势,久不肯下山,三长老一怒,她便嚷嚷要等您出关再行定夺。”
结合那侍女的行径,确也大胆,此话说来倒有几分真切。
朗衔夜信了大半,面上无奈地摇头,道了声:“罢了。”便让莲婴汇报起近来动向。
莲婴素来聒噪,能将一件事拆成无数细微的事项,恨不能添油加醋,上戏台演说。
也正是思及此,朗衔夜撑着头的手一顿,他打断道:“你老实些。”
“我——啊?”莲婴摸不清头脑。
“再说说那个侍女。”
莲婴便收回拱起的双手,垂下去,奇了怪了,风灵明明说少宗主心有所属,怎的几日不见,又惦记上了旁人?果然海纳百川,做男人的,朝三暮四,还是不道德。
莲婴想了又想,故意道:“事实如此,那人就是刁蛮无状,少宗主何苦担心她?依我看,人烧成灰,嘴都是硬的。”
朗衔夜被他气得一笑,敲了敲桌子,“带我去看看。”
“我倒颇为好奇,能让三长老动气的人,是何等威风凛凛。”
“想来恶虫三千,也撬不断她的胆识。”
他坐直身,让莲婴带路,两人一同慢游到七弦洞上方,下面并无哀嚎,连声响动也不曾,朗衔夜冷眼看着莲婴和黢黑无边的洞口面面相觑,他灵力恢复大半,懒得同他胡闹,出手探过虚实,便给了莲婴一拳。
莲婴惊骇不已,连连退步捂着眼珠:“少宗主!我又没说错,那个什么晴晴,她们明明说她在这儿的啊!”
“你...说什么?”朗衔夜身形一僵,蓦地转身,“谁?”
“佟苒苒啊,她还给我塞了好多山下的菜包,让我救救她姐妹。她说她就被关在这儿!”
“不,莲婴,我是说,那人叫——”
“晴晴。晴天的晴。”
手不自觉地发颤,朗衔夜怔愣着,迅速回忆起这段时日的点点滴滴,他心知目盲以来,一定是风灵和长老们互通了有无,才让送些人过来替他解闷。
风灵和莲婴一心只为宗门,自然不会将一介扰乱他心智之人放在眼里,对他们来说,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过客,出卖便出卖了,无甚可惜。他私心作祟,也存了报复的意思,存心让和她相似之人自认错误。
她把大器留给他,他便扔给风灵,如此一来,即便她找上门,也无人认出。
如果是她......她该多着急?
“立刻让三长老到此。”
莲婴未完的话被朗衔夜的摄人目光逼停,他只好点头:“是。”
掣出诏令,以指为笔,飞了道消息出去。
屠误秋旋身出现,如烟似雾,面朝朗衔夜,疑惑道:“少宗主唤我何事?”
“第二位侍女,你们从哪儿引入的。”朗衔夜一颗心高悬起,生怕落空,又恨她平白让人心有幻想。
屠误秋道:“李掌事在山外遇见,那人揭了告示,说要来端茶送水,筑基初期实属难得,我便让她留下了。”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难道那日浴桶?不是别人,竟是她?
朗衔夜立即道:“她触怒你,你将她关到了何处?”
“那侍女,”屠误秋不明所以,“并未得罪我,我...少宗主,是从哪儿听来的?”
两人齐齐看向莲婴,莲婴无辜地摆摆手:“我不知道啊,弟子们都这么说,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宗门内可有的是护山大阵,随便闯进一个都能削皮拨筋了。”
屠误秋听到这里,目光闪烁了一刹,吃力地别过眼,掠过朗衔夜衣袂,不自在地咳了下。
朗衔夜收归眼底,掐诀举在眉前:“霜月,速至。”
青白的雪刃逞风骤现,剑柄龙身昂首,所过之处,绯色与玄墨飘飞,透着斩尽一切的杀意。
在它不远处,不识天悬空停驻,懵懂而呆滞,朗衔夜收敛戾气,扯唇道:“去找蒲晴,她身上,有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