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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大结局   定安大 ...

  •   定安大长公主的仪仗入朱雀门那日,京中落了入冬第一场雪。

      褚映亲自迎到午门外,少年天子裹着狐裘,脸色苍白,笑得温驯:“姑姑此番收复利州,功在社稷,朕已命人备下庆功宴。”

      褚倾时下马甲胄未卸,只抬手虚扶了他一把:“陛下身子弱,不该在风口站着。”

      她目光扫过褚映身后,喻相立在百官之首,须发半白,躬身作揖,眼尾却微微挑起,活脱脱一只嗅到血腥的老狐。

      她身后半步,颜微生穿着普通的甲胄,半分锋芒也未漏,满朝文武只当他是个战场上立功的新晋武将,无人多看一眼。

      唯独喻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息。

      当晚公主府。

      褚倾时沐浴一番后屏退左右,卸了外袍,与颜微生依偎在一起。在人前,她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大长公主,在人后,她也只想安安稳稳过一回寻常人家的日子。

      “阿时,谢谢你。”

      “颜微生,你能醒来已是上天给我莫大的恩赐,不用说谢不谢的。”

      两人深刻交流了一番感情,事后,褚倾时撑起身子侧过头偏向他:“喻相今日看你了。”

      “嗯。”颜微生把轻轻把被子给褚倾时拉上,“他派去清河镇杀我的人,没回去复命,他自然要查。”

      “就算查到你头上也无妨,我有的是法子护你。”褚倾时握住他手,“你现在是颜微生,是利州之战中我亲自录名的随军幕僚,底籍我改过,查无可查。”

      颜微生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顿了一会儿说:“裴瑾珩今日在城门口迎你,当着百官的面,只行了常礼。”

      褚倾时笑了一下:“他若行大礼,喻相才要疑心。”

      他们早在利城就商量好了,裴瑾珩会以褚倾时政敌的身份打入敌人内部,寻找证据,故而回京的时日也不是同一时间。

      “他托人递了张纸条进来。”颜微生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极小的素笺,上面只有两个字:已入。

      褚倾时看过后,在烛火上烧了。

      火光映着她眉眼,她忽然说:“颜微生。”

      颜微生一怔,他明显感觉到阿时话里有话。清河镇那个雪夜里,她浑身是血被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时,用的是这个名字,他们在小屋里拜天地假成亲时,他也用的是这个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转过脸看着他,语气坚定,“你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也不准再擅自做决定了。”

      颜微生轻轻拂起她的发丝:“不走。阿时,从今往后,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

      裴瑾珩入喻相幕府的第二十日,喻相交给他第一件差事:查利州军饷账目。

      明面上是清查利州战后损耗,实则是要裴瑾珩找出褚倾时在利州“虚报战损、中饱私囊”的把柄。

      裴瑾珩领命,转身去了户部调档。

      当晚他绕了三条巷子,翻墙进了公主府后角门。

      褚倾时在书房等他,桌上摊着三张舆图,颜微生坐在灯下研墨,黎观尘坐在窗边,裴瑾珩一进门他就说:“你身上有墨香,户部的墨掺了松烟,和兵部不一样。”

      裴瑾珩苦笑:“黎军师,你这鼻子比狗灵。”

      褚倾时敲了敲桌面:“莫打趣了,说正事。”

      裴瑾珩把袖中抄录的一页纸递过去:“喻相要查你利州的账,但有趣的是,他让我先查的,是利州周边五郡的束脩账。”

      褚倾时眉梢微动。

      黎观尘忽然开口:“束脩账?”

      “对。”裴瑾珩说,“各州学官收的束脩,逐年递增,但官学学生数不增反减。喻相让我查这个,名义上是‘清查地方学政贪墨’,但我翻了底档,近三年,益州、荆州、扬州三地,每年束脩总额有近三成对不上。”

      颜微生研墨的手一下停住,他抬起头,声音发沉:“养私兵。”

      黎观尘闭了一下眼睛,缓缓说:“我祖父……”他顿了顿,换了说辞,“黎太傅,掌天下学政二十三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在座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褚倾时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裴瑾珩,你继续查,但别碰太傅那条线。对于目前的你来说,太危险了,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裴瑾珩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殿下,原来你竟还会关心我吗?不过我既然决定进了喻相的门,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走了,后门给我留着。”

      他走后,黎观尘久久没说话。

      颜微生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

      黎观尘摸索着端起来,自言自语:“我祖父这些年每个月给我寄家书,每封信末尾都写同一句话:‘观尘,你要记得咱们黎家三代清名。’”

      他忽的释怀了:“我从前以为他是怕我丢了黎家的脸。”

      褚倾时对于这件事也是十分震惊,她没想到在清河镇遇到的书院背后之人竟是黎太傅。

      黎观尘把茶喝完,放下杯子:“殿下,我不求别的,只求真到了那一天,能给我们黎家一条生路。我愿散尽家财,为黎家赎罪。”

      此后一个月,裴瑾珩在喻相府中步步为营。

      他查束脩账,故意只查了一半就畏难退却,向喻相请罪说自己能力不足。

      喻相笑着安慰他无妨,便不再把府中事务交给他。

      裴瑾珩已摸清他书房的布局,在密室里,他找到了那封密文,就是那份伪造李怀军通敌的底稿。

      裴瑾珩拿到那份底稿那夜,在房间里对着烛火看了整整一宿。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第二天清早,他照常去喻相处议事,路过花园时遇见了谢云归。

      她是被褚倾时以“京中疫病初起,请民间名医入宫协理”的名义送进京的,明面上在太医院挂职,实则是褚倾时安插在京中的耳目。

      谢云归挎着药箱,看见裴瑾珩朝他点了点头。

      擦肩而过时,裴瑾珩极快地往她药箱夹层里塞了一卷纸。

      谢云归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了。

      当晚,那卷纸出现在褚倾时案头。

      纸上只有三行字:

      “底稿已获。铁证如山。三日之内,喻相必杀我。”

      “瑾珩此生,不负公主知遇之恩。”

      “替我照看我爹。”

      颜微生看完,手背青筋暴起。

      他恨这些朝堂上的人为了利益,不惜杀害忠良,构陷无辜。

      褚倾时坐在案后,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开口:“他现在还在喻府?”

      “在。”黎观尘说,“我让人盯着,他今天一天没出门,在房里抄书。”

      “抄什么书?”

      “《论语》。”

      “抄了一整天。"

      褚倾时想到了小时候的情形。

      裴瑾珩小时候在她府上伴读,最讨厌抄《论语》,每次顾恒之罚他抄书,他就偷偷在纸背后画乌龟。

      有一次被顾恒之抓到,打了十下手板,褚倾时替他去求情,顾恒之说:“你替他求一次,他就少长一次记性。”

      后来裴瑾珩果然没长记性,他这辈子都没长过记性,从少年时跟着褚倾时胡闹,到如今以身入局,他一直都是那个会在纸背后画乌龟的人。

      第三日清晨,裴府传来消息:裴瑾珩自缢于后园柏树,遗书一封,认罪伏法。

      褚倾时赶到时,人已经凉了。

      喻相站在廊下,面色沉痛地叹气:“可惜了,年轻有为……”

      褚倾时没有理会喻相这副假惺惺的姿态,

      她走过去亲手把裴瑾珩从树上解下来,发现他右手死死攥着一张纸。

      她掰开他的手指,那张纸上,在认罪遗书的背面,用极淡的墨,画了一只乌龟。

      乌龟旁边写了一行蝇头小字:“殿下,这回我可没让人抓到。”

      褚倾时站在清晨的寒风里,攥着那张纸,久久不远离去。

      颜微生从身后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她哭笑着摇头,把那纸贴着心口收了进去。

      “时机成熟了,该收网了。”

      裴尚书得知这个消息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他一直知道裴瑾珩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样做带来的后果,但他不会阻挠他的决定。

      他的儿子,从来都不是纨绔。

      庆功宴设在腊月十八。

      褚映坐在主位,褚倾时坐在他左手下第一位,喻相坐右手。

      满殿丝竹,烛火通明,宫人鱼贯呈酒。

      酒过三巡,褚映忽然放下杯子,笑着说:“姑姑此次在利州,除了收复失地,可还有什么意外之喜?”

      褚倾时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回答:“陛下指的是?”

      “朕听说,姑姑在清河镇遇险时,是一位姓颜的幕僚舍命相救。”

      褚映的目光慢慢移向殿末,颜微生作为幕僚,坐在最末席,“朕想见见这位壮士。”

      满殿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颜微生肃然起身,步履从容走向殿中:“草民颜微生,叩见陛下。”

      褚映语气温和:“爱卿不必多礼,抬起头来。”

      颜微生闻声抬头。

      褚映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像啊。”

      喻相适时开口:“陛下,像谁?”

      褚映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朕失言了。只是这位颜先生的面容,让朕想起一个人。当年镇守利城的李怀军大将军,他的长子任墨,朕幼时见过一回,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

      殿中骤然安静。

      褚倾时手里的酒杯纹丝未动,上钩了。

      喻相慢悠悠地说:“陛下这么一说,老臣也想起来了。任墨小将军当年在战场上瘸了一条腿,后来李将军获罪,任墨不知所踪……”

      他看向颜微生,“颜先生这腿,也是利州之战伤的?”

      颜微生声音平稳:“草民的腿,是清河镇外被流矢所伤,况且早已大好,现在如常人无异,不知道喻相是从何处听说。”

      喻相语调骤变:“哦?那可真是巧。”

      褚映一唱一和:“姑姑,您说这世间,真有这般巧合的事吗?”

      褚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褚映,他厌恶喻相,厌恶褚倾时,厌恶自己是个无能之辈,偏偏有生在皇家,又坐在这个位置。

      褚倾时缓缓起身,走到颜微生身边,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伸手握住颜微生的手,十指扣紧。

      “陛下,按理说,你应该叫他一声‘姑父’。”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褚映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如何搭话,他将目光投向喻相,喻相也被这一消息震惊得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他原以为,颜微生在她心里,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哪值得为了他而在大殿上公然承认驸马之位。

      褚倾时侧过头看,向颜微生,声音轻柔下来:“我与驸马已拜过天地,虽然没入皇家玉蝶,但我褚倾时说是,那他便是。”

      颜微生与她四目相对,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强忍眼泪没有当场哭出来,只用力回握她的手指。

      褚倾时声音冷冽带着威压:“陛下和喻相还有何话要说?”

      褚映立马服软:“即是公主驸马,那便昭告一下,即刻享驸马尊荣。”

      ……

      庆功宴后第三日。

      褚倾时把裴瑾珩拿到的底稿,还有谢云归暗中搜集的喻相通外书信,以及黎观尘从黎太傅书房里偷出的密账,全部摊在了书房长案上。

      三份证据,三根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人——顾恒之。

      颜微生站在案前,一页一页翻那份伪造的通敌密信。

      他父亲的笔迹他从小看到大,每一笔落笔的力道,每一处连笔的习惯,他都刻在骨子里。

      “假的。我爹写信从来不用‘顿首’二字,他嫌文绉绉。他落款只写一个‘怀’字,而且字迹潦草。”

      褚倾时轻拍他的背,颜微生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六年了,整整六年了。我爹死了六年,全天下都当他是叛将。”

      褚倾时紧紧握住他的手:“今夜就为利城将士申冤,为李将军正名。”

      颜微生反握住她:“还有裴兄那条命,不能白搭。”

      当夜,褚倾时持虎符调京畿大营三千精锐入宫。

      喻相在府中听闻兵变,没有逃,反而换了一身干净朝服,端坐正堂,面前摆着一壶毒酒。

      褚倾时带兵踏入喻府时,喻相正给自己斟最后一杯。

      “公主来晚了。”

      喻相举起酒杯:“老夫这杯酒,是陛下亲赐的。不过公主放心,老夫喝之前,已经把该认的罪都写好了。伪造密信、雇凶杀任氏母子、构陷李怀军、派杀手入清河镇、勾结太傅贪墨束脩养私兵……”

      他一件件数,神色毫无波澜:“公主拿去,够用。”

      褚倾时冰冷地眼神看着他:“谁让你做的。”

      喻相举杯的手顿了顿,他哈哈大笑一声,把酒一饮而尽。

      “公主心里有数。”

      他放下杯子,嘴角溢出一线黑血:“顾师……等您很久了。”

      喻相伏案而亡。

      褚倾时转身疾步往宫中赶,大雪落满了宫城,她踏雪而行,甲胄上落了一层白。

      太极殿前,顾恒之穿着多年不穿的帝师朝服,站在石阶之上,负手而立,像一个等着学生交卷的先生。

      褚倾时在阶下停住。

      “老师。”她仰头看着他,风雪扑在脸上,“为什么。”

      顾恒之低头看她,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爱:“倾时,我教你二十几年,教你兵法、权术、帝王心术,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当皇帝?”

      “为了让你做该做的人。”

      “这天下需要一个铁腕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心软的公主。喻相、太傅、李怀军……所有棋子,都是我为你布的局。你每斩断一段情,就离帝位近一步。”

      她语气带着自信,十分满意看着她的成就::裴瑾珩的死,你痛了吗?痛就对了。李怀军的冤案,你恨了吗?恨就对了。你越痛越恨,就越不会心软。”

      褚倾时握紧了剑柄,双目炯炯:“可你算漏了一样。”

      顾恒之一挑眉。

      褚倾时侧过身,颜微生从风雪中走来,脊背挺直,坚定走到她身侧站定。

      “老师教过我,帝王不可以有软肋。但老师没教过我,软肋也可以变成铠甲。”

      顾恒之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我确实教漏了一课,没有教你摈弃儿女情长。”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倾时,你登基那日,不必送我了。”

      她把瓶中液体饮尽,身形微晃,却仍站得笔直,“为师……先走一步。”

      顾恒之阖目之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终于看到了她的学生答对了最后一道大题。

      褚倾时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痛苦,飞奔过去借助顾衡之缓缓冰冷的尸体,她仰天怒吼:“不——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在乎的,在乎她的,终将离她而去。

      谢云归正想上前安慰,被颜微生伸手拦下,“让她静一静吧。”

      褚倾时亲自抱着顾衡之的尸体入了陪葬陵侧,以最高规格下葬。

      ……

      褚倾时登基那日,改年号为“定安”。

      大赦天下,平反李怀军案,追封忠武侯。黎太傅抄家流放,家产尽数充公,各州贪墨束脩一案彻底清查,所敛钱财归还地方学政,重修官学。

      登基大典当晚,颜微生把一只木匣放在了褚倾时面前。

      褚倾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虎符、一沓暗线名录、一张标满秘密据点的舆图,以及一封写了一半的信。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所有东西。”颜微生坐在她对面,语气依旧温润:“兵符是咱们在利州时你交给我调度的,现在还你。暗线是我爹当年留下来的人,我这些年重新联络起来的,名录在这里。舆图上标的是各州我还能调动的人手。”

      “还有这封信,”颜微生把那半封信抽出来,“是我写给我爹的。写了十年,每次觉得翻案无望就添几句,到现在也没写完。”

      他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推到她面前:“成婚之前,这些都交给你。”

      褚倾时不忍地看着他:“都给我了,不给自己留一线底牌?”

      颜微生唇角轻扬:“我本来就是为了翻案才攒着这些东西,案子翻了,它们就该归你。你是皇帝,兵权、暗线、人心,都应该在你手里。”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我呢……我负责给你当皇后。顺便……”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我们的女儿,以后我来教。”

      褚倾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她还没怀孕呢。

      “你倒是会打算。”

      “那是。”颜微生歪了歪头,“我颜微生做事,从来一步看十步。”

      褚倾时黯然一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行,那你教。教不好我可要打你板子了。”

      “陛下舍得打臣?”

      “舍得。”

      “那臣先教她怎么在纸背后画乌龟。”

      褚倾时愣在原地,那些牺牲的人,不应该被忘记。

      “颜微生,我们明日去祭拜一下你父母,还有裴瑾珩吧。”

      “好。”

      ……

      黎太傅被抄家那日,黎观尘站在老宅门口,听着里面兵士翻箱倒柜的动静,面容平静。

      黎家三代清名,到头来是三代积弊。

      太傅一生爱书,书房里三万卷藏书,每一本都有他的批注。

      兵士把书一箱一箱往外搬,黎观尘拦住了一个,从箱子里抽出一本《三字经》,他小时候祖父给他开蒙用的那本,扉页上还留着祖父写的“观尘开卷”四个字。

      他把那本书留了下来。

      其余三万卷,全部捐给了京郊新修的官学。

      散尽家财之后,黎观尘在京郊开了一间私塾,专收寒门子弟。私塾名叫“开卷堂”,门口挂着一副他自己写的对子:

      “眼盲心不盲,辨得清浊;”

      “书旧理不旧,教得春秋。”

      开张那日,褚倾时微服去了。

      她站在院子外面,看见黎观尘摸索着给学生分书,书是他自己抄的,字迹端正,每一本都装订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进去,只让颜微生托人送了一方砚台送过去。

      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不够束脩的学生,记我账上。”

      黎观尘摸着那张纸条,莞尔一笑,把砚台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后来他教了很多年书,京郊的孩子大多都认得“瞎眼黎先生”。

      他从来不提自己从前的事,只在每年腊月十八那天,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一壶冷茶,面朝北方,沉默一整个黄昏。

      谢云归路过京郊时去看过他一次,带了一坛自己酿的药酒。

      谢云归把酒坛子搁在桌子上:“蒋炽让我问你好。

      “蒋小将军可好?”

      “好得很,我们在江南开了间医馆,他现在反倒当起了师父,天天嫌我煎药火候不对。”

      黎观尘握着酒杯小酌:"那你还不回去看着他。"

      “明天走。”谢云归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今天先陪你喝一壶。”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开卷堂的院子里喝完了那坛药酒。

      黎观尘喝得微醺,忽然说了一句:“谢姑娘,你说我祖父……他最后那几年,有没有后悔过?”

      谢云归想了想:“不知道。但他给你写信的时候,落款写的是‘祖父亲笔’,他怕你看不见,每一笔都写得特别重。”

      黎观尘没再说话,他想祖父了。

      ……

      谢云归和蒋炽离京那日,褚倾时和颜微生亲自送到城门外。

      谢云归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阿时,你当了皇帝,可不许欺负颜微生。”

      颜微生勾起唇角浅浅一笑:“我乐意被阿时欺负。”

      蒋炽听到这话也对着谢云归小声言:“我也乐意被娘子欺负。”

      褚倾时也实属无奈:“云归,你看我当初那道赐婚圣旨颇有先见之明吧。蒋炽可不敢对你不好,你背后有我撑腰。皇宫永远给你留一处宫殿,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我等你。”

      颜微生十指紧扣褚倾时的手:“我是皇后,陛下要是欺负我,我就带着皇太女离家出走。”

      谢云归噗嗤笑出来。蒋炽在旁边拱手告辞,他温厚寡言,对褚倾时躬了躬身:“陛下保重。”

      褚倾时叫住他,“蒋炽,江南的医馆开好了,写信来说一声。还有你祖父,替我在江南照顾好他。”

      蒋炽点点头:“一定会的,陛下,你们回去吧。”

      谢云归翻身上了马车,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阿时,你欠我一顿喜酒,成亲的时候没请我,现在得补上!”

      褚倾时笑着挥手:“欠着。下次见面补。”

      马车一路南行。谢云归坐在车里,把脸埋进蒋炽肩头,闷闷地说:“我有点想哭。”

      蒋炽拍了拍她的背:“哭吧。”

      “可是阿时都没哭。”

      “她是皇帝,不能在城门口哭。、

      谢云归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于是理直气壮地把眼泪蹭在了蒋炽的衣襟上。

      蒋炽低头看她,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揽紧了。

      身后城门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

      褚昭临十五岁那年的春天,褚倾时在早朝上宣布禅位。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哭的哭,劝的劝。

      褚倾时只摆摆手:“我女儿比我聪明,你们好好辅佐她。”

      下朝后,褚昭临追到御书房,十五岁的少女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英气勃勃,眉眼像极了褚倾时,但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随了颜微生。

      褚昭临叉着腰气鼓鼓的:“阿娘!你都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褚倾时正在收拾案上的奏折,“你三岁就会算利州的军粮账,五岁替我批过折子,你爹说你八岁那年就已经比他懂朝政了。”

      褚昭临小脸一红:“那是爹爹瞎说!”

      “你爹从来不说瞎话。”褚倾时把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柔和:“昭临,你十五了。阿娘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跟着你顾师祖母学权术了,你比你阿娘强。"

      褚昭临抿着嘴,眼眶有点红。

      颜微生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研究的桃花糕,他亲手做的,十几年了,他的手艺越来越好,已经完全征服阿时的味蕾了

      “来,你阿娘爱吃的。”

      他把碟子放在桌上,摸了摸褚昭临的头:“你阿娘当年在清河镇,饿了三天的雪地里吃到第一口东西,就是你爹我做的,她说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还有,你阿娘当初做出来的吃食,连你裴叔都吃不下去。”

      褚倾时咳了一声:“那是不小心的。还有那是在镇子里没东西吃,只能吃你做的。”

      “反正你爱吃。”颜微生不与阿时争辩,他知道阿时就是最爱吃他做的东西,“昭临,你阿娘把江山交给你,是信你接得住。你接不住也没关系,爹在宫里给你留着门,随时可以回来吃爹做的东西。”

      褚昭临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扑过去抱住了颜微生的腰。

      “那我当了皇帝,你们去哪儿?”

      “去看遍大宴河山,你爹这些年腿时常犯疼,你阿娘说要带我去泡温泉。”

      褚昭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不乐:“那我每个月给你们写信。”

      “好。”

      “每个月都要回。”

      “好。”

      “不许玩得忘了女儿。”

      褚倾时在旁边笑出声:“褚昭临,你今年十五,不是五岁。”

      “十五也是你们女儿!”褚昭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舍不得阿爹阿娘走。

      禅位大典后第三天夜里,褚倾时和颜微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悄悄从宫城后门溜出去。

      褚昭临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她没敢去送,怕自己哭。

      在月光底下,她爹牵着马,她阿娘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融入在月色之中。

      颜微生忽然回头朝城楼方向挥了一下手。

      褚昭临愣了一下,也重重挥了挥手。

      长大的第一课,就是学会离别。

      宫门在身后合拢。

      褚倾时翻身上马,朝颜微生伸出手:“上来,我带你。”

      颜微生仰头看她,月光下,她和当年那个奋不顾身跳进冰冷的湖里救他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他握住她的手,借力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

      “先去哪儿?”

      “先去利州。”褚倾时策马前行,“看看当年咱们打仗的地方,现在还有馄饨铺子没有。”

      颜微生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那再去清河镇。”

      “是该回去看看了,看看那颗老槐树现在怎么样了。”

      月色铺了一路银白,两骑一马,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京城灯火如昼,新帝登基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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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友友们能点进来看,如果喜欢的话点个收藏支持一下,谢谢大家的喜欢~ 本文已开段评和完结,评论随机掉落红包。 新文《替嫁后王爷ooc了》预计九月开文,求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