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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有你在就足够了     牛 ...

  •   牛车还拴在镇口的茶棚底下,它缩在棚边,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颜微生把蓑衣脱下来盖在牛背上,替它拂去身上的雪,又检查了一下牛车上的东西,确认米面油盐都还在,这才牵起缰绳,准备往回走。

      褚倾时站在牛车旁边,看着颜微生做这些事。他蹲在地上的时候,右腿明显没有左腿那么灵活,蹲下去的姿势比平时慢了一些,站起来的时候,右脚在雪地上多踩了一下才稳住。

      回去的路上,雪小了一些,风却更大了。冷风从北边灌过来,像一把无形的刀割得人皮肤生疼。

      老牛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颜微生坐在前面,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手指深深陷入衣服里,一直没有松开,褚倾时和谢云归隔着一拳的距离坐在牛车上,三人都没说话。

      褚倾时开口打破了这沉闷的氛围:“颜微生。”

      “嗯。”他轻轻回了一声。

      “你的腿,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颜微生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不敢看她,目光直直落在老牛摇晃的脊背上,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快了。”

      “快了是多久?”

      颜微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原本只需最后一次施针再恢复几日便可大好,如今冷热交替,膝盖疼得越发厉害,他也不知道之前的治疗还算不算数。

      谢云归也没有吱声。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从镇口一路延伸到远方。

      褚倾时转过头来忽的问:“她找你做什么?”

      “治病。”谢云归回过神来说,“她手下有个人受了伤,伤得很重,寻常大夫看不了,所以把我带了去。”

      “什么伤?”褚倾时问。

      谢云归在褚倾时脸上停留了片刻,加重了语调:“箭伤,有毒。”

      褚倾时看得出,她在撒谎,她的眼神骗不了她。丰绥安找她绝不是为了治病,而且她自从邀月楼出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样子,让褚倾时非常怀疑。

      “她是丰绥安,想必你也听过。”

      谢云归抿了抿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她知道齐时这么说是为了让她说出实情,可她不能说。

      颜微生听到这名字时,眼底并没有什么情绪,只当没听见。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光映着暮色,将整个小院照得一片惨白。

      白韵和林三家人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牛车进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算回来了。”

      林三娘一脸担忧地问:“谢医师怎么也来了?”

      自从上次给林成仁瞧过之后,谢云归就没来过林家了。林三娘担心是不是家里又出了什么很严重的状况,看到几人都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

      她开口道:“这么晚了,谢医师就别回去了,大雪天路不好走。家里还有一个空房,谢医师要是不嫌弃,就将就休息一下。”

      谢云归道过谢:“姨,我的医馆被封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瞧见白沐就站在白韵身旁,她只悄悄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林三娘眉头紧锁:“这是怎么回事啊?来我们进屋说。”林三娘招呼着林三水:“他爹,快去帮忙把东西抬进屋。”

      牛车上的东西本就不是褚倾时一家的,他们怕姨母家也没了储粮,能买的都多买了些。

      褚倾时和谢云归回到屋内,卸下蓑衣,浑身烤得直冒气。

      谢云归说:“说来话长,姨。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可以先去帮我烧一些热水吗?颜微生的腿等不了了。”

      颜微生此刻和林三水也卸完东西,他一步一拐地走进屋内,回到屋后他再也坚持不住,单膝跪在地上,神色痛苦。

      他望着阿时的方向,终究还是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了。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房间里的床上,林三水贴心地给他换了已经湿掉的衣服,卷起那条裤腿。

      那腿上如今红肿不堪,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紧紧握住褚倾时的手,眼眶泛红,语气带着乞求:“阿时,你可不可以先出去。”

      床上的人满头大汗,青筋暴起,明明都已经压抑痛苦到了极点,还强忍着咬着牙关和她商量。

      褚倾时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堵得慌,跟当初握着阿韵的感觉一样,那种无能为力油然而生。

      她不愿这样的情况再一次发生,她没有遂颜微生的意,而且蹲下身姿,轻轻将额头贴在他的手上。

      “颜微生,你一定要好起来,我很期待看你活蹦乱跳的样子。”

      谢云归看着这一幕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你们先出去吧。”

      颜微生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他知道谢云归的治疗方法是前所未有、独一无二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一群人退出去带上了房门,褚倾时和白韵先回了阁楼。白韵将她环抱在自己身前,轻拍她的背:“没事的,谢大夫的医术你还不了解吗?别担心。”

      褚倾时回抱了回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丰绥安来了。

      “谁?那个一战成名的丰绥安?她来这小小清河镇做什么?”白韵一连三问,脸上浮现了浓浓的担忧。

      他们人少势微,跟丰绥安对上指定是讨不到好果子吃的。

      褚倾时握着白韵的肩膀,“她带着一支商队,住在邀月楼。她手下有个人受了箭伤,中了毒,把谢云归带走去治伤。”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但受伤这事可能是假,不知道她对谢云归说了什么,让谢云归不敢说实话。”

      “你得马上走。”白韵一把推开她,给她收拾行李。

      褚倾时抓住她的手:“冷静点,阿韵。”

      “你叫我怎么冷静?”白韵神色变得激动起来,“她肯定是冲你来的,趁现在她还不知道你住在这,赶紧离开,她来了我先拖住她争取时间。”

      褚倾时抚上她的脸,语调平静:“没用的阿韵,走不了。”

      “走不了?为什么走不了,这里到施城不过百里,你现在出发,明日晚上就能到。那里有裴瑾珩,守卫也多些,肯定有办法。”

      “丰绥安已经控制了周边的驿站和县衙,今日我们去镇上的时候,米面粮油已经短缺了,徐县令有极大可能也与其勾结。”

      阁楼外又飞起了鹅毛大雪,北风一吹,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顺着窗户飘到两人身上。褚倾时透过窗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颜微生偏过头也朝阁楼的方向望去,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透过窗户上的破洞看到楼上人的身影。

      他正极力忍耐着,一声不吭,脑海中全是至亲之人惨死的模样,还有他们当初初见时的场景。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树枝被压得弯了下来,快要撑不住了。墙头上的雪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白光,和远处灰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门开了,褚倾时听到动静立刻跑下楼来。

      谢云归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布包,银针已经收好了。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嘴唇几乎没了血色,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她走到褚倾时面前低头看着她:“他这条腿,不能再拖了。”

      “之前说的除夕之前就能好,现在医馆被封,药材断货,我手里的药用一点少一点。如果这几日找不到新的药材来源,他的腿就算以后能治好,也会落下病根。每到阴天下雨就会疼,走不了远路,上不了山。”

      褚倾时细细地听着,心中已经在思考对策。

      “还有,”谢云归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话,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他这个人,太能忍了。疼也不说,扛不住了也不说,回屋之前,他的右腿已经肿了,膝盖内侧的筋绷得死死的,再不施针,那条筋就会断了。”

      “我知道了,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她的双圈紧紧攥住,久久不能分开。

      “去看看他吧。”

      褚倾时推开了门,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打扰他们。颜微生躺在床上,裤腿放下来了遮住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床上虽被清理了,但那血腥味掩盖不住。

      “谢云归说,你的腿再拖半个月就会落下病根。”

      她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雪光映着她的侧脸,将她本就清冷的轮廓勾勒更冷冽的银边。

      “有你在就足够了。”他偏头回应了她的目光,“阿时,谢谢你。”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在那些不能走路的日子里,在那条腿疼得连地都踩不了的日子里,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柿子树的枝桠终是更受不住那大雪,“咯吱”一声从主枝折断,落在地上溅起一滩飞雪。

      邀月楼的二楼,另一间雅间被推开了,丰绥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浓黑,在碗里冒着热气。

      她身后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皮袄,腰间挂着刀,戴着面具。

      “那边怎么样了?”

      “回主上,事情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徐县令那边也打了招呼,这几日不会再有人查。”

      丰绥安点了点头,端着药碗推门走了进去,屋内到处都点了灯,将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棉被,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被子底下那个人起起伏伏的胸膛。

      丰绥安在床边坐下,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

      不烫了。

      “药熬好了,”她的声音很冷淡,不想跟床上人多说一句,“喝了就好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丰绥安也不在意,将那人扶起来,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药。

      药汁很苦,但她不在乎,只要那人活着就好。

      喂完药,丰绥安将空碗放在小几上,替那人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烛火里的光跳了两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

      “快了,”她说,不知道是在对床上的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再撑几日,就到家了。”

      窗外,雪还在下。

      邀月楼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远处,两个黑色的身影从巷口闪出来,一前一后,脚步极轻极快,踏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走到邀月楼的后墙下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身手矫健地翻墙进去了。

      片刻之后,那两个人又翻墙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迅速消失在了巷子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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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谢谢友友们能点进来看,如果喜欢的话点个收藏支持一下,谢谢大家的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