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你从前也这样教过别人吗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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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揭开锅盖，白茫茫的水汽猛地涌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拿起白沐揪好的那一盆面疙瘩，一点一点地拨进锅里。面疙瘩落进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翻滚的水花中慢慢变得饱满柔软。
白沐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嘴里不停地问：“好了吗？好了吗？”
“还没。”颜微生耐心地说，“要等它们都浮起来。”
白沐咽了咽口水，继续盯着。白韵看着他那一脸馋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
白沐捂着后脑勺，嘿嘿地笑，眼睛还是没从锅上移开。
裴瑾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好了碗，排在了白沐后面，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他今日难得没有摇扇子，也没有摆那副官架子，倒是让人不习关。
白韵看了他一眼，狐疑地问：“你怎么不催？”
裴瑾珩端着碗，深沉地说了一句：“等待，是对食物的尊重。”
白韵：“……”
白沐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碗端得更正了。
锅里的面疙瘩终于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颜微生拿了一只大碗，用漏勺将它们捞出来，又舀了两勺热汤浇在上面，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最后淋了几滴猪油。
那香气一下子炸开了。
白沐第一个接过碗，烫得直吹气，还是忍不住吸溜了一口。面疙瘩滑嫩软糯，汤汁清淡鲜美，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慢点吃，烫。”白韵嘴上说着，手上的筷子已经伸进了自己碗里。
裴瑾珩端着碗坐回他的位置，低头吃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
褚倾时接过颜微生递来的碗，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白胖的面疙瘩，热水汽扑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疙瘩软而不烂，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葱香，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颜微生坐在她对面，也端着碗，却没有急着吃。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密水汽，看着她嘴角那个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忽然觉得，这碗面疙瘩是他做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酒楼的菜固然好，可那是阿时吃腻了的东西，这些家常菜才是他和阿时共同的回忆。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地响。屋里却很暖，炉火、热汤、挤在一起吃饭的人，这些暖意叠在一起，将外面那个寒冷的世界隔得远远的。
白沐吃完了一大碗，又去添了半碗，吃得肚皮滚滚的，靠在白韵肩膀上，眯着眼睛。白韵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脑袋，推不动，也就随他去了。
裴瑾珩放下碗，难得没有挑剔，只说了一句：“还行。”
白韵瞥了他一眼：“你碗底舔得比谁都干净。”
裴瑾珩面不改色地说：“那是节俭。”
褚倾时也放下了碗，确实比宴席上那些只顾色相和礼法而不顾食物原本味道的菜品好吃。
她看着窗外的天色，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上，在枝杈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书肆外跟颜微生说过的那句话，此刻，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和颜微生忽的对上了眼，她不由地问出：“我们是不是见过？”
颜微生立马移开了目光，心中波涛汹涌，吐出的语调依旧平静：“是不是记错了阿时，在河畔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褚倾时轻轻“嗯”了一声，将颜微生摸大拇指的动作收入眼底。这个动作，她第一次见时，还是在谢云归说他用错草药的时候。
颜微生。微生灭兮，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到底是你的真名还是假名呢？
林成仁那出苦肉计之后，倒是消停了几日。林二娘大概是怕三房的人追着要那八十两银子，连带着也不怎么在院子里大声说话了，偶尔碰面，眼神躲躲闪闪的，客套几句便匆匆离开。
林老爷子倒是来了一趟，坐在正屋里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叹了口气说：“成仁那孩子，是毁了。三房的钱，老大那边说会一起想想办法还了，可谁知道呢。”
他不知道那八十两银子是假的，褚倾时也没有打算告诉他。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更伤人。
白韵的日子过得倒是滋润，她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琢磨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白沐跟在她身后像个跟屁虫一样，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十分乖巧。
只是偶尔，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褚倾时会捕捉到白沐的目光。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白韵，更像是在透过白韵看别的什么东西，带着一种与他那张天真的脸完全不符的冷静。
那些瞬间太短了，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绝对没有看错。目前趁他恢复记忆之前把他留在身边看管着才是最稳妥的，也好趁机看看能不能抓到其他心怀不轨之人。
裴瑾珩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冬天的摇着折扇，有事没事就在院子里晃悠，时不时冒出几句欠揍的话，然后被白韵怼回去，再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拌嘴，最后以裴瑾珩“本官不跟你一般见识”收场。
这日晨雾还未散尽，褚倾时便醒了。窗外的天色还是灰濛濛的，连鸡都还没叫。她一连几日都睡得和安稳，不用在梦里琢磨明日早朝要应对哪几拨人马，不用在半梦半醒间反复核对粮草辎重的数目，不用在翻身时下意识地去够枕下那把防身的匕首。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身边白韵轻轻的鼾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第一声鸡鸣，觉得自己住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
这个壳子很小，小到转身都嫌挤，小到说话大声一点隔壁就能听见，可这个壳子很暖和，把外面那个寒冷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她起了床披了件外衫，推开房门的时候，院里的寒气立刻扑了过来，冷得她微微缩了一下，却不似从前在京城时那样讨厌这种感觉。
这里的冷是干净的，只有天和地之间最本来的气息。
灶房里已经亮了灯，昏黄的油灯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直直地往天上走，到了半空中被晨风一吹。
褚倾时走过去，推开了灶房的门。颜微生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将他的眼睛照得一闪一闪的。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阿时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一点沙哑，却比平日里更低沉一些。
褚倾时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凑到灶膛口，“见识不一样的清晨。”
火苗舔着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烤得她的脸庞微微发烫。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太冷了，大概是因为这火光看着太暖和，她想也没想，就蹲下来了，很自然地做了这件事。
颜微生看着她蹲在那里的样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站着的，坐着的时候脊背也挺得笔直，姿态端得端正。
可此刻她蹲在灶台前，双手伸向火膛，头发没有梳，只是随意拢在耳后，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和一小片被火光映红的侧脸。
她看起来不是一个大长公主，只像是一个织女。
颜微生在心底晃了晃脑袋，立马把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了下去。他转过身，从案板上的面盆里揪下一块面团，递到她面前。
“要不要学？”
褚倾时抬头看着他，火光从下往上照着，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这是她第二次仰头看她，她却没有反感，她接过面团站了起来。
面团不大，刚好够做一人份的面疙瘩。她放在案板上，学着颜微生平日里揉面的样子，用手掌按下去，压扁，再折回来，再按下去，动作十分僵硬。
颜微生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伸出了手。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掌将面团压下去，力度刚刚好。
“要这样，”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沉沉的，带着少年特有的那种磁性，“不是用手掌压，是用掌根。对，就是这里，力度沉下去，不要浮在表面。”
褚倾时的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进来，烫得像灶膛里的火。他的手指比她长出一截，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粗糙的茧。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但这种不自在不是讨厌，她说不清。
还好颜微生很快就松了手。他把面团翻了个面，又做了两次示范，动作快而利落，似在掩饰什么。
“就是这样，你试试。”
褚倾时“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揉。她揉得很认真，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颜微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好看，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的手曾经覆在那双手上面，那种触感还留在掌心里，温润而坚硬。
他移开了目光，去灶膛前添柴。
两人就这样在灶房里各自忙着，一个揉面，一个烧火，谁都没有说话，却谁都不觉得尴尬。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案板上的面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锅里的水开始咕噜咕噜冒泡。
褚倾时忽的开口：“你从前也这样教过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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