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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谢惊尘 “吾爱尚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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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尘是在尚司喻“死”后第三年,才从一个垂死的老牢卒口中,拼凑出那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那日他去皇陵祭拜,回程时路过京郊的废弃天牢。这本是三皇子当年私设的监牢,乱党肃清后便荒弃了,可今日却隐约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呻吟。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最深处的水牢里,看到了那个只剩一口气的老牢卒。
“陛下……”老牢卒认出了他的龙袍,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光,“老奴……有东西要给您……”
那是一枚被血浸透的玉佩,是尚司喻当年常戴的那枚,玉质早已被磨得温润,上面刻着的“喻”字却被利器划得支离破碎。老牢卒说,这是三年前,三皇子余党从尚司喻身上抢下来的。
“尚将军……根本没投敌……”老牢卒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他当年……从北境战场逃出来时……就已经废了……”
谢惊尘的血液瞬间冻结。废了?什么意思?
“蛮夷的毒箭……伤了他的经脉……”老牢卒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连剑都握不住了……被余党抓住时……像条丧家犬……”
那些人知道尚司喻是谢惊尘的软肋,没杀他,却把他扔进了这水牢。日复一日地折磨,打断他的腿,挑断他的手筋,就为了逼他写下“投敌叛逃”的供状。可尚司喻硬是咬着牙,一字未写。
“他们说……要让您……亲手杀了他……”老牢卒的眼睛开始涣散,“尚将军……知道这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谢惊尘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落在玉佩上,与早已干涸的血迹融为一体。他想起苏州城楼上,尚司喻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他无声说出的“动手”,想起他最后那个释然的笑——原来那不是狡黠,不是甘愿,而是……求死。
被折磨了整整三年,经脉尽断,手脚残废,连站都站不稳的尚司喻,早就不想活了。他配合那场戏,不过是想借自己的手,结束这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说……这样……您就能记住他了……”老牢卒最后看了他一眼,永远闭上了眼睛,“他说……能死在您手里……是他……最后的愿望……”
谢惊尘抱着那枚玉佩,在冰冷的水牢里坐了一夜。天亮时,内侍们找到他,只见新帝鬓角已染了霜白,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从那天起,谢惊尘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他开始频繁地咳血,批阅奏折时,常常握着笔的手突然颤抖,墨汁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大片污渍。太医说他是忧思过度,伤及肺腑,开了无数汤药,却都无济于事。
他不再去御花园看海棠,也不再碰养心殿案头的竹蛐蛐。只是常常独自一人,关在尚司喻当年住过的将军府旧院里。那间房还保持着七年前的模样,书桌上放着没写完的兵书,墙上挂着褪色的箭囊,枕头下甚至还藏着半块发霉的桂花糕——是尚司喻当年偷偷藏的。
谢惊尘坐在那张木床上,手指抚过兵书上的字迹,那是尚司喻少年时写的,笔锋张扬,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想起那年在国子监,尚司喻偷偷在他的书本上画小乌龟,被先生发现后,却梗着脖子说是自己画的;想起那年在演武场,尚司喻为了护他,被老兵打掉了两颗牙,却笑着说“我爹说打架就得豁得出去”。
那些鲜活的记忆,如今都成了剜心的刀。
他派人去查尚司喻被折磨的细节,查得越清楚,心就越疼。原来那些余党不仅废了他的手脚,还每日用言语羞辱,说他是“谢惊尘不要的弃子”,说他“死到临头还想着那个篡位的暴君”。而尚司喻每次听到这些,都只是沉默地流着血,从未辩驳。
他是在等。等一个能亲手结束他痛苦的人。等自己。
景和七年,谢惊尘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传位于先帝的侄孙,自己则退位为“景和太上皇”,即日起迁居皇陵守墓。
百官跪了一地,哭着劝谏,说陛下春秋鼎盛,怎能如此?谢惊尘却只是挥了挥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去见了尚司喻的父母。将军夫妇这几年苍老得厉害,听闻儿子的真相后,将军一夜白头,夫人终日以泪洗面。谢惊尘跪在他们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是我对不起阿喻,对不起你们。”
将军夫人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陛下没错……是阿喻那孩子……太傻了……”
三个月后,将军府传来消息,老将军夫妇在睡梦中溘然长逝,临终前手里还攥着尚司喻小时候的虎头鞋。
谢惊尘没有去送葬。他站在皇陵的地宫里,看着尚司喻的棺椁,指尖冰凉。这地宫是他亲手设计的,机关重重,只有他知道入口。里面放满了尚司喻喜欢的东西——护国寺的竹笛,演武场的长枪,还有江南的桂花糕,用冰窖冻着,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咳血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枕头上全是血。可他不怕死,甚至有些期待。
他躺在尚司喻的棺椁旁,这是他早就备好的位置。地宫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护国寺。
竹林里,尚司喻穿着白色僧袍,坐在石头上啃桂花糕,看到他来,眼睛一亮,像只受惊的小鹿:“谢惊尘!你怎么来了?”
少年的语调张扬又鲜活,带着点小得意:“我就知道你忍不住会来找我。”
他想走过去,却看到尚司喻突然跳起来,手里拿着竹笛追他,笑声在竹林里回荡:“你跑什么?是不是又偷偷藏了糖?”
画面一转,是苏州城破的前一夜。他翻窗进了尚司喻的房间,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他从身后抱住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阿喻,别怕。”他说。
尚司喻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狗狗:“谢惊尘,我疼……”
他伸手去碰他的伤口,尚司喻却突然凑过来,吻住了他。那个吻很轻,带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咸,却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让他瞬间记了一辈子。
“如果……”尚司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哽咽,“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做什么将军……也不想你做丞相……”
谢惊尘想问他想做什么,画面却突然破碎。他看到北境的漫天飞雪,看到尚司喻从马背上坠落,看到自己举着斩佞剑,刺穿了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不——!”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衣衫。地宫里的烛火摇曳,映着尚司喻的棺椁,冰冷而寂静。
是啊,如果当初……
如果当初,他没有让尚司喻领旨出征;如果当初,他能早一点察觉三皇子的阴谋;如果当初,他在苏州城没有举起那把剑……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阿喻还会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会缠着他要桂花糕,会在演武场跟他拌嘴,会在深夜翻窗来他的书房,抢走他手里的公文,说“别忙了,陪我下盘棋”。
可没有如果了。
谢惊尘从怀里掏出那把斩佞剑,剑身的血迹早已变成暗红,像一道狰狞的疤。他把剑抵在自己的心口,目光温柔地望着尚司喻的棺椁,像在看一个熟睡的爱人。
“阿喻,我来陪你了。”
“这次……换我等你……”
剑锋刺入胸膛的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少年张扬的笑声,看到了那双清亮的狗狗眼,感受到了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意识彻底消散前,他想,若有来生,他一定早点找到他,告诉他,不必做什么将军丞相,不必刻骨铭心,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巷口那个卖糖人的小贩,也好。
地宫的烛火渐渐熄灭,陷入永恒的黑暗。
只有那半块冻在冰窖里的桂花糕,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像一个未完的梦。
多年后,有盗墓者闯入皇陵,却在入口处发现了一行血字,是谢惊尘的笔迹:
“吾爱尚司喻,生死不离。”
字迹清晰,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悔恨,在岁月的尘埃里,守着一场跨越生死的爱恋,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