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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忧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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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喻啊,你要是再不醒,你爹都要请道士来作法了。”她伸手摸了摸尚司喻的额头,指尖的温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医说你这病全凭心志,你要是自己不想好,谁也救不了你。”
尚司喻闭着眼,心里有点发沉。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这些天他故意折腾自己,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连带着父亲都没心思去兵营,整日守在府里,鬓角似乎都白了些。
他这出戏,演得确实太真了。
“娘知道你想惊尘。”将军夫人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无奈,“可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谢家难,咱们家也不容易,你爹在朝堂上被二皇子三皇子夹着,步步都得小心……”
尚司喻的睫毛颤了颤。他一直知道父亲不易,却没想过具体难到什么地步。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军府也走在刀尖上。
“等过了这阵子,娘去跟谢夫人说,让惊尘来给你赔罪,好不好?”将军夫人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哄劝,“你先把身子养好,啊?”
尚司喻没应声,只是悄悄攥紧了拳头。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二皇子彻底站稳脚跟,还是等到谢家彻底败落?他猰貐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与其在这里装病耗着,不如主动出击。
将军夫人又说了几句,见他始终没反应,只能叹着气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尚司喻猛地睁开眼,眼底哪还有半分虚弱?他从枕头下摸出桂花糕,三两口吃完,又喝了半杯冷茶,才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望着丞相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谢惊尘不是想疏远他吗?不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生分了吗?
那他就如他意好了。
尚司喻躺在病榻上,望着帐顶那片绣着鸾鸟的锦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方才母亲又红着眼眶离开前,说父亲已经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道士,据说能驱邪治病,尤其擅长化解“心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嘲讽的笑。心病?他这病本就是装的,哪来的“心病”可解?不过这道士来得正好,省得他再费心思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宿主,真要这么做?这“忘忧散”虽然是系统特制的,能暂时模糊记忆,可万一……】系统0110的声音里带着犹豫。
“没有万一。”尚司喻打断它,语气斩钉截铁,“谢惊尘不是想划清界限吗?我就给足他‘清净’。你安排的人,靠谱吗?”
【放心,是系统数据库里评分最高的“戏精道士”,扮相、话术、演技都是顶尖的,保证看不出破绽。】
尚司喻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他心里那点刻意压下去的涩。
他当然知道谢惊尘的难处,知道那句“疏远”背后藏着多少不得已。可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把这场戏演到底——谢惊尘要的是“生分”,那他就给一个彻底的、连记忆都能模糊的“断舍离”。这样才能让那些盯着他们的人彻底放下戒心,才能让谢惊尘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处理谢家的事。
至于他自己……不过是暂时忘了些“忧愁”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外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铜铃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由远及近。
“道长来了!”丫鬟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又有点敬畏。
尚司喻缓缓睁开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加空洞茫然,像个被病痛磨去了神采的人。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藏青色道袍的道士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个拂尘,腰间挂着个八卦镜,走路时铜铃轻响,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贫道见过将军夫人。”道士对着迎上来的将军夫人拱手行礼,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听闻小公子染疾,特来相助。”
“有劳道长了。”将军夫人红着眼眶,“您快看看,阿喻他……他这病实在蹊跷。”
道士走到床边,装模作样地围着床转了一圈,又伸出手指掐算片刻,眉头紧锁:“怪哉,怪哉。小公子这病,非关风寒,非关邪气,倒是……被一股执念缠上了。”
“执念?”将军夫人一愣。
“正是。”道士抚着胡须,目光落在尚司喻脸上,“小公子心里藏着件放不下的事,日思夜想,郁结成疾。若想治病,需先断了这执念才行。”
尚司喻心里暗笑——这道士,台词倒是背得挺溜。
他配合地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是被“执念”所扰,显得格外痛苦。
将军夫人见状,连忙道:“道长,求您救救我的儿子!不管是什么执念,只要能让他好起来,我都答应!”
道士点点头,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漆漆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贫道炼制的‘忘忧散’,”道士解释道,“能暂时化解执念,让小公子忘却忧愁,心神安宁。待他身子好些,再慢慢调理,自会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
“此药能忘忧,亦能模糊记忆。”道士叹了口气,“小公子可能会暂时忘了些人或事,夫人需有心理准备。”
将军夫人犹豫了。忘了些人或事?那会不会忘了爹娘?
尚司喻适时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娘……”他虚弱地开口,眼神涣散,“我难受……”
将军夫人一看他这模样,哪里还顾得上犹豫,连忙道:“忘就忘吧!只要他能好起来,忘了就忘了!”
道士点点头,示意丫鬟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将药丸递到尚司喻嘴边。
尚司喻看着那粒药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张开嘴,将药丸含在舌下,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带着点微苦的药味,顺着喉咙滑进肚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好了。”道士收起瓷瓶,“半个时辰后,药效自会发作。小公子会睡上一觉,醒来后便会心神安宁,只是……那些让他忧愁的记忆,怕是要暂时模糊了。”
将军夫人连连道谢,又让人奉上重金,亲自将道士送到门口。
道士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尚司喻的房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任务完成,系统评分应该能涨不少。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尚司喻躺在床上,感觉一股淡淡的暖意从丹田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像被泡在温水里,那些刻意记住的、刻意压抑的情绪,都在一点点淡去。
他好像看到了谢惊尘的脸,看到他在国子监里认真读书的样子,看到他在巷口为自己撑腰的样子,看到他在风雨夜站在门外不肯离去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闪过,然后慢慢变得模糊,像蒙上了一层雾。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让他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名字的人。
“就这样……也挺好。”尚司喻在心里默念,然后彻底陷入了沉睡。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被挪开了。
“小公子,您醒了?”守在床边的丫鬟惊喜地喊道,“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尚司喻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清明了许多,却带着点茫然:“我……睡了多久?”
“睡了一天一夜呢!”丫鬟高兴地说,“夫人说您要是醒了,就让厨房给您做些清淡的粥。”
尚司喻点点头,目光扫过房间,落在书桌上那个熟悉的竹蛐蛐上。他觉得那东西有点眼熟,好像很重要,可具体是谁送的,又为什么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是什么?”他指着竹蛐蛐问。
丫鬟愣了愣:“是……是您以前很喜欢的竹编玩意儿啊,说是朋友送的。”
“朋友?”尚司喻皱起眉,努力回想,脑子里却空空的,“我有什么朋友吗?”
丫鬟这下是真的惊讶了,试探着问:“小公子,您……不记得谢小公子了?”
“谢小公子?”尚司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让他心里莫名一动,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可具体是谁,长什么样,却完全想不起来,“是谁?很重要吗?”
丫鬟张了张嘴,突然想起道士的话,心里咯噔一下——看来,那“忘忧散”真的起作用了。小公子……真的忘了谢小公子。
她不敢多说,只是含糊道:“没、没什么重要的。您刚醒,还是先喝点粥吧。”
尚司喻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那个竹蛐蛐,摩挲着光滑的竹编。
指尖下的纹路熟悉得让他心头微颤——这是谢惊尘去年在巷口的篾匠铺买的,当时为了哄牙疼的他出来见人特意寻来的。
那点所谓的“忘忧散”,对他这活了十万年的凶兽来说,不过是颗味道发苦的糖豆。药效刚上头时确实有些昏沉,可转瞬就被体内的灵力冲散了,别说模糊记忆,就连眼皮都没多沉几分。
他之所以装作茫然,不过是顺水推舟。
将军夫人这几日以泪洗面,父亲在朝堂上本就被二皇子步步紧逼,如今还要分心牵挂他的“病”,连带着将军府的下人们都人心惶惶。再这么“病”下去,不等二皇子动手,将军府自己就得先乱了阵脚。
这道士来得正好,这“忘忧散”的由头更是恰到好处。
他要借这“忘却前尘”的幌子,彻底好起来。既要让那些盯着将军府的人放下戒心,也要让爹娘宽心,更要……让谢惊尘能松口气。
尚司喻将竹蛐蛐放回桌上,指尖在光滑的竹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这玩意儿……倒挺别致。”他故意拖着长调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感,像是真的忘了它的来历。
守在旁边的丫鬟听见这话,偷偷松了口气,连忙接话:“是呢小公子,您以前可宝贝它了,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哦?”尚司喻挑眉,故作好奇地拿起竹蛐蛐翻看,“那我以前……很喜欢玩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