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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缺失的三角重心 所痛恨的 ...

  •   我讨厌父亲,那个与我未曾谋面的男人。我怨恨他在我母亲内心仍占据一席之地,挤压有关“我”的位置。
      我时常会想他能早早死掉真是太好了,却又忧心正因如此会让母亲永远记住他最完美的时刻,并被不断美化打磨直到无瑕。
      一个死人能翻起多大的风浪呢?我惴惴不安,只能胡乱扯些理由来消除掉焦虑因子。
      可内心不由得生出更浓的悲哀——对他如此不喜,但我的体内却流淌有他一半的基因,这是无法更改,也无法否认的。多荒诞可笑啊,如果没有这个男人,我甚至压根没有机会降临在世与母亲见面。
      这般扭曲的情感我无处宣泄,只能被动地一遍遍受着折磨,成为在漆黑浓稠化不开的夜中梦魇。它像滚滚浓烟钻入我的鼻腔,灼烧着呼吸道令我窒息,在地上止不住打滚。
      浓烈,滚烫,有害,同时伴随剧毒。
      未被处理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掩埋了。
      此等病态的想法本该好好隐瞒的。不想也不能让妈妈与我之间的关系失衡。
      她之所以对我百般迁就并不是因为我本身的人格魅力,而只是因为“女儿”这一层身份。
      虽然听起来有些自以为是,但我的认知就是如此。
      害怕妈妈窥见我的阴暗面后推开我——她一定会感到震惊不齿与恶心吧。
      时刻谨记扮演好符合当下情况的角色,不要做出与自己身份无关的,明显出格的举动。
      ……
      在妈妈的卧室有一面布置温馨的照片墙,但上面的主人公显然不是我,而是我不愿提及的那个人——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不得不说,这令我感到十分嫉妒。
      他凭什么阴魂不散地盘踞多年。
      以前其实就萌生了这个危险念头,是妈妈的关怀唤回了我的部分理智,使我勉强将此想法囚回牢笼。但因为妈妈最近与我的交集越来越少,与抑制的动力不成正比,所以导致了现在失衡,再无法抑制。
      后槽牙几乎快被咬碎,肮脏粘稠的黑泥从血管的细微豁口处一股股往外不断涌出。这种感觉完全不好受,情绪被迫裹挟进漩涡,整个人被活生生撕碎后又重组。如此往复,不眠不休。
      趁着妈妈还没回来赶紧动手吧。
      对于即将要做的事我感到亢奋,气血上涌,心脏“突突”蹦得厉害,敲着鼓点似的直戳双肺。
      呼吸沉闷粗重。躯干不住发颤,迈开步伐堪堪站稳。双脚踩在地面却飘乎软绵没有实感,仿佛轻轻一蹬身体就能脱离重力管束在大气层晃晃悠悠。
      脑内的红色气球被尖锐的刺戳破,发出脆响迅速瘪掉,逻辑经这一激变得清晰有条理。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不要去思考这样会导致什么后果,因为会影响下手的果断决绝。
      妈妈会同往常一样再次原谅我的任性吧。
      手上在不停动作,可视线永远无法聚焦,给四周环境铺上糊糊一层马赛克。
      在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妈妈推开不可及的门扉冲我柔和的笑,嘴唇嗡动。
      距离太过遥远,导致下意识忽视了她眼中流转的晶莹淚水。
      我无法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但通过嘴型我妄自判断是在温柔的说“不会责怪你”与“我最喜欢澪夏了”。
      连同彩色照片一起寸寸剥落的,还有我对父亲仅存的思念与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
      奇怪。视野扭曲眼眶发烫是为了什么呢?
      一句毫无分量的“对不起”无意识从口中滑出,在绿油油山坡上随着一簇簇芦苇花在风里跑。最终腾空而起,飘飘忽忽没影了。
      有关父亲的一切被销毁殆尽。墙上取而代之的,是我。有所谓“大仇得报”的快感吗?完全没有。反倒有失去重要东西的空落。
      抬头,呆呆望向墙面,照片上少女的笑容扎眼,仿佛是在挖苦我。
      “不,我不是坏孩子。”
      汗毛倒竖,皮肤起了层鸡皮疙瘩,我踉跄着后退。被道德的弓弩射穿,腥甜涌上喉口。心脏化成一滩不成形的,腐烂的肿胀肉泥。
      被蒙蔽双眼走到此般偏执的路上我究竟用了多久呢。我不明白,也不理解。刚刚所做的一切也再拾不起意义了。
      现在才恍然惊觉,被妈妈一直所珍视的“我”,毁掉了妈妈所珍视的另一样东西。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有什么动机,也无法否认这是件糟糕透顶的混账事。
      可惜为时已晚,无法补救。
      再也无力找回刚开始预定好的推脱说辞给予心理安慰。青柑橘的苦涩荡漾开,从尾椎扩散到体内四处。
      摇摇曳曳。
      毫无征兆的,豆大般的泪珠滴落在揉皱的废纸上,将本就模糊的父亲面容晕染开。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啊……”
      一时的上头后以为自己在正义执行?因为存在主义恐慌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去捍卫在母亲心中的地位?
      上帝不会宽恕我,妈妈也不会。
      我蜷在角落,双手死死箍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妄图汲取一丝温暖。就算额间被闷出细汗,我仍丝毫感受不到热度。
      冷,刺骨的冰冷。将体内血管染成一片蓝。
      我现在是等待挚爱之人宣判的,无知且愚蠢的囚徒。
      老式钟摆在我头顶“吱呀”摇晃,像在哼唱老朽掉牙的童谣。“咔哒”声如同小甲虫钻入耳朵深处,窸窸窣窣,与沉闷的心跳形成呼应。视角随着节奏来回摆动,前庭传来恼人的晕眩感。
      我寄居于破布娃娃体内,在时间的夹缝里被无情地抛来甩去。身不由己,动弹不得。
      谁能来拯救我,谁又能让我解脱?
      “澪夏?!”
      一句饱含担忧的柔声惊呼唤醒我早已疲惫不堪的意识。
      啊,是以前心心念念,现在令我害怕的声音。
      如果没有做蠢事,我多半已经像雀儿似的猛扎进她的怀抱了。
      我泪眼朦胧,抬头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物体,仅能隐约分辨出人形轮廓。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前的?
      从那件事发生后到妈妈回家,究竟过了多久?就算很想得到答案,也无从知晓。而且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胡乱抬起手臂慌忙擦干泪水,站起身时眼前有一瞬发黑——但根本来不及在乎,不顾摔倒的风险继续踉跄着脚步,想凑近她探虚实——毕竟我在中途不止一次幻想过妈妈推开门找到我的场景,万一这次和上次一样,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伸出手想去触碰却被侧身躲开。
      落空后并没有收回胳膊,而是倔强的在空中停滞,僵直。很快明显感受到酸软,最后颤抖。
      ……
      既然妈妈是活生生站在面前就没必要犟着了。经过好一番确认,我才笃定了其真实性。于是收回手臂背至身后。
      注意到妈妈在四处张望,目之所及处全是我留下的破坏痕迹。
      果然还是注意到了四周变化吗?毕竟的确很明显呢。我没有收拾作恶的“残局”。
      其实换做别人应该能立马察觉的,只是因为她是最爱我的妈妈,所以视线自然就优先聚焦于我的异常而无暇顾及其他“不太重要”的东西。
      本该一直怀揣着忏悔的心境直到被原谅,但想到以上事实,内心一角还是不禁隐秘燃放了名为“雀跃”的小呲花。
      在妈妈的心里,我比有关“父亲”的那堆废纸更重要。更占据优势的是我!
      卑劣的孩子。
      莫名其妙窜出的好胜心短暂盖过了空落,大脑轻飘忘乎所以,看向妈妈的视野堆积满彩色的爱心马赛克,进行遮盖美化,令我致命的忽视了妈妈变换的表情。
      但凡没有被冲昏头,我肯定能清楚认知到两人目前的氛围处于危险的低气压状态。
      “呐,妈妈,你喜欢吗?”语调张扬,俏皮,带有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活力。
      她为何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难道是激动坏了?不过我更想要更多,更多,更多的言语反馈呢!
      我快步上前,将不断躲避的妈妈逼至墙角,接着强硬牵住妈妈的手,几乎是生拉硬拽的拖至照片墙前。
      “这些都是我叫结音拍摄的,她拍摄的技术是不是超——级——好——!看这里!我最满意的就是这张啦,在学校那种环境弹钢琴超级有文艺氛围的!可不只是单纯做做样子哦,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真的希望妈妈你能听到呢!呐……妈妈?”
      喋喋不休。
      如果不是手心间触碰的温软触感告诉我对方存在,我甚至会误以为周围没人。太过安静了,赤脚踩在木板上发出的声响都能听清楚。
      自言自语唱独角戏什么的很傻誒。
      我偏头,视线落在妈妈身上打量。为什么她只是笑着,为什么她的眼神涣散,为什么不用言语回应我。
      觉得很无趣吗?
      “妈妈真是的,这不比原先那堆毫无意义的照片有趣多了吗?原来那些照片简直蠢透……”
      “……”
      看见妈妈开口,我激动坏了。昏暗的屋内霎时明亮起来,我能闻到花草的芳香——真想和妈妈躺在无边的草坪上。
      她大抵是要认同我的话语并夸奖我了。
      “嗯?妈妈,你想说什么。”我像树袋熊似的紧紧抱住妈妈,将耳畔凑至她耳边,想捕捉轻如落叶的呢喃。
      “你手上的,是什么?”
      怎么是这么没劲又奇怪的问题,我以为要夸奖我呢。轻易忽略掉母亲略带颤抖的语气,我撇撇嘴有些失落,退后,目光睨向左手。
      “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啊。”大大方方伸出手展示,接着毫不怜惜的松手,彩色碎纸片哗啦啦往地上掉。
      “妈妈,先别管这个了,我们来聊一些愉……”
      “啪。”
      言语被中断,戛然而止,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强行咽回肚子里。脸上发疼发烫。清脆的巴掌声在耳畔炸开。生理上有反应,但心理仍没转过弯来。
      奇怪,妈妈不是对我笑着的吗?
      “他可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
      妈妈的声音好遥不可及,人影缩至地平线的交界处。一脸愤怒的表情,究竟是为什么——这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在不停哆嗦。由于气愤的缘故导致举在半空的手掌轮廓在明显颤抖。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我不是赢家吗?
      终于是从迷茫状态中回过神,迟来的,更猛烈的火辣辣感觉以脸颊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开。
      先前虽有痛感,但处于茫然状态掩盖住了部分真实,现今解除封印,突然扑来的猛烈冲击使我整个人摇摇欲坠。在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打击下,我不免崩溃了。再也拾不起往日的自控力。
      “所以,我仍然无法代替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吗?好卑鄙,明明我陪伴你的时间已经比他久了。”
      我哭喊着,控诉着。
      积压许久的委屈在这一瞬爆发出来。
      鸟此时的鸣叫声仿佛是孩童戏谑的尖锐嘲笑,在嘲笑我的自负与想当然。
      好想逃。
      我已无暇顾及妈妈此时的状态——尽管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
      不受控的瞪大双眼,蹲下身,双手死死抱着头,大口喘着粗气。嘴唇泛白,目光努力聚焦,却始终落涣散。低头怔怔地盯着地面那团发糊的的碎屑。
      眼眶渐渐发红,突然间就泪如雨落,号啕大哭。我此时像个无助且懵懂的迷路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妈妈扑过来抱我了,是因为我太过狼狈了吗?我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对现阶段的我来说都失去意义了——就算是我心心念念的亲密肢体接触。处理信息的枢纽处早已瘫痪,彻底失去任何作用。
      抬头呆呆望着妈妈——像极了眼神空洞,了无生气的木偶。
      “澪夏,不是的!”她慌乱的擦拭掉我脸上的泪痕——尽管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只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东西。只有看到他时才会被反复提醒。”
      “重要的东西与他有关吗?”我眼睛迸发出光亮,一下抓住重点,抽噎着问。肩膀也跟着耸动。
      妈妈的目光躲闪,避而不答。
      我彻底心灰意冷。
      答案显而易见——“活人”比不过“死人”。我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是吗?”嗤笑在此刻显得尤为突兀,比打碎的玻璃还尖锐。就是不知道是在扎向我的还是妈妈的心窝。
      狠心将妈妈推开后跑走——此举像极了逃兵,只是比起前者体面些罢了。
      愤怒堵塞了听觉,导致离开前听漏了妈妈说出的最重要的,混杂着啜泣声的一句话。
      “是有关澪夏你啊。你只能是我最亲爱的女儿,不能是其他,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我只有日夜注视着他才会一直被提醒你是我最重要最亲爱的‘女儿’。”
      ……
      上次和妈妈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是哪一次呢?从未有过吧。换做以前我恐怕想都不敢想我会和挚爱之人发生冲突。
      锁门,关灯,拉上窗帘。
      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周围的玩偶将我掩埋,孤寂的情绪彻底淹没我。被巨鲸柔软的口腔包裹吞噬,青花鱼蚕食不断控诉着“寂寞”的心脏。
      发展成如今结果的根本原因是我的任性,任由假想敌左右情绪。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我完全不了解18岁前的妈妈,根本无权插手她与父亲间的事。大概以后也无从知晓吧。就算知道也无法改变什么,因为我永远参与不了她灿烂的青春——甚至连不起眼的小配角都不是。
      她今天凄哀的神色我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了。
      儿时在我掌心断气的苍白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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