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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仍在水中 无人回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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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仅有的空闲时间从指缝间溜走,我逐渐变得忙碌——同妈妈交谈的次数大幅度下降,自然地,也无法继续缠着对方撒娇。
妈妈倒是乐见其成,表情看上去十分欣慰。让我荒谬地觉得她怀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乱七八糟的念头。
但细想下来,连百般否认的我也开始产生动摇。觉得妈妈就算有这种想法也具备十足的合理性。
毕竟站在妈妈的视角来看,大概就是以前对其余人始终保持有距离感的女儿消失了。她开始“尝试”与同龄人接轨,不再只依赖于从自己身上透支性的汲取情感来源。
的确是令人欣喜的事。
在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偏离航向的小船看到了坐标。不过丝毫没有顾及当事人是不是被迫的呢……
不过既然对自身与‘我生命中最珍视的人’有益,那就要加把劲去习惯。毕竟,小仓澪夏想被妈妈当成大人依靠。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地安慰自己因打击受伤而变得七零八落的心了。
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却很骨感。
……
烦恼兜兜转转,原封不动绕一圈回归来处。讨厌与他人热络,讨厌打交道,讨厌被同学拜托多次麻烦的事。
我看上去有那么好说话吗?明明一直故意臭着张脸,也没有去主动结交朋友。
“小仓同学,下节课下课后你能帮我擦下黑板吗?一会儿老师找我有事情,我实在没有时间。拜托了……”
“嗯,好的。”
诸如此类,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心中的小人欲哭无泪,头顶冒出了郁结的黑烟。像缠绕一块的毛线,理不清也散不开。
“瞧吧!人无论在某个时段多么孤独,还是独自走过了漫长的路,到头来依然会成为群居性动物——”
无论是否被迫,因为这是大家的唯一归宿。以上所发出的感叹是我曾经通过广泛兴趣阅读得出的哲学性结论。其实也算心得。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印证合理性了。
一不留神,思维就顺着这个论题开始发散。总觉得手上不该闲着,于是我拿起圆珠笔开始在纸上涂画。
“只能生存于地球上,并与周围人缔结联系。”这是摆在我面前被剖开的血淋淋事实。
它散发的气味令人恶心、不安、恐慌。但还是需要紧皱着眉头,打起勇气,捏着鼻子细细咀嚼,然后下咽。
不要成为不合群者。
因为这是有关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的唯一生存准则。
……
在明明宽敞却又因周围同龄人嬉闹声而显得臃肿的教室里,我托着腮,打量眼下自己刚刚走神时随意画下的草图。
悬于头顶的老旧风扇晃呀晃,发出“吱呀”的响动——像是没有声带的喉咙被粗暴挤出的沙哑气音那般。
心情没来由的烦躁,缓缓吐出口浊气。随后拿起铅笔将草稿纸上画好的自画像胡乱地重重打上黑叉。
那些结论有充足的理由站稳脚。毕竟,就连发誓安心学习,没兴趣打理人际的我都“被迫”加入了小团体。
唔,当然不是有关于霸凌和排挤的那类。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兴趣圈”。如果用结音的话来说,那么那时的情形简直就是“半推半就”的具象化。
虽然我总是幻想着做离群的雁——但我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幻想。就算沉溺进去当了真,但梦,总归是要醒的。
……
今天的状态并不算好,一晃神就已经是上午第4节课了。对时间的流逝没有任何实感。如果不是注意到换了任课老师,可能根本毫无察觉。
“誒?”大脑拐弯到一半突然卡死。因为太过困惑,导致不由得呢喃出声。以前怎么没有发觉苦恼会让时间流速变快。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鸦雀无声的教室瞬间变得闹腾起来,好似烧开的热水壶,发出“呜呜”的响声。
整栋教学楼仿佛有了生命了似的。
熙熙攘攘。
如果去食堂不积极,表露出胃口不好,那么多半是出了些“小故障”。可能是生理,也可能是心理。我大概是后者。
下课后有漂亮的女孩扭捏着上前找我搭话,问我要不要结伴去食堂吃饭。她的双颊泛红,让我瞬间联想到了熟透的西红柿。沙沙的,带有甜味。
细微的肢体动作出卖了她的紧张——她的双手此时正紧揪着衣摆。虽然心生怜悯,但我目前还是更倾向于一个人呆着。
独来独往。
并不想过多的与人交心。
于是,我挤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虚伪的礼节性微笑,委婉的朝对方传达了拒绝与歉意。
“好吧。”她有些落寞的撇撇嘴,告诉我“那真是遗憾”。
接着,她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活力,毫不在意的,蹦蹦跳跳着跑去与其他留在教室内的人搭话。
刚刚那种程度的拒绝在她心里完全没有排上号吧?看上去完全不被困扰。可对我来说这种事情却是巨大的插曲。
真是糟糕。
目光不由地继续追随着她。
好吧,她看上去和那人很合拍。
仅是短短聊了几句,眼睛就因喜悦眯成了一条缝。最后亲热地挽着我并不熟悉的女同学胳膊离去了。
消失在视野里。
“奇怪。”
不自觉伸手抚上胸脯,心中感到有些空落落的。迟来的不甘、丝丝的懊悔冲刷着我的四肢百骸。所以在社交方面真正迟钝的是我啊。
在内心进行了激烈的天人交战后,我决定多少还是吃点食物。
“我不想让妈妈在这种小事上操心。”抱持着这般想法,我磨蹭的前往食堂。
全程低着头,双腿缓缓挪动。目光始终聚焦于鞋尖上的光点。金色的马尾软趴趴贴在脖颈上。刺挠又黏腻。就算打饭窗口轮到我,我也没有抬头正眼瞧过其他事物。
于是情况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在一下下使劲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豆腐,直到它千疮百孔,最后变成让人毫无食欲的一滩白糊。针对食物的酷刑。完全就是带有强烈主观个人情感色彩的泄愤。
……
“是在烦恼着人际关系吗。”熟悉的语调冷不丁的出现在耳畔。心事被一下戳中,秘密无处遁形——正中靶心。左眼皮不由的一跳。视线脱离正在被糟蹋的饭菜,挪向声源处。
来者是结音啊。
她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庞,完全不见平时的散漫。
“当然。”对待此话题,我意外的不再回避,而是大大方方承认了——可能对方是结音的缘故。
然后不再分给她任何眼神,继续蹂躏早已不成形的豆腐。
“该夸你眼神好吗,我明明故意缩在角落躲避熟人,结果还是被找到了。”
“毕竟澪夏的金发很漂亮很显眼嘛。”她倒没有计较在我这里吃了闭门羹,而是在努力勾起我说话的欲望。
不为所动。
“不要再搅了。”她制止我,显然是看不下去了,“饭菜你其实一口没动吧,这样做只会让你更没食欲。”
此话触及了我的回忆点,看来得理人了。我搁下筷子,认真瞧向忧心忡忡的结音。
不得不承认,她拥有一双极其漂亮的墨绿色眼睛,像一汪幽深不见底,能包容万物的碧绿潭水。在某些时刻同我妈妈的蓝眸一样对我有吸引力。这种感觉是在她罕见温柔时关心我那一次产生的。
因为这模棱的相似处,我才下定决心要和她好好相处的。各取所需罢了。她也埋藏了许多秘密。
“结音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操心呢。初中同班后就一直是这样。现在就算是在不同的班级也要来照顾我。”我叹口气,揉着太阳穴。状似不耐,实则毫无讨厌之意。
“是的。”她微笑着,不置可否。
接着从嘴里说出了令我心跳不止的话。
“但这次是阿姨主动拜托我的。她怕你……”
原来妈妈这么在意我啊。我小孩子气的以为繁忙过后她就没有精力关心我了——在家里的表现给我如此感觉。
此刻,最大的烦恼被撕毁,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脑浆如浸水的棉絮沉坠,塞住耳朵,挤压耳骨,压根听不清对方后面的话。
心脏在胸腔里疾速跃动——发出锡纸盒被雨水冲刷时的沉闷“当当”声。
“结音!”因为激动,我没控制好发音的力度,险些破音,“你的意思是妈妈一直在关注着我,对吗?”
“不愧是你。”结音迅速的半蹲起身,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捂住我的嘴巴,接着凑近,用仅我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悄声说,“但是不要闹太大动静啦,你刚刚那一嗓子让周围人都在朝我们这边看。”
理智回笼,我不由得有些懊恼。感受到被无数道陌生的目光盯着,浑身有些焦灼和不自在。
无形的压力。
澪夏啊澪夏,这可是在公共场合啊……怎么就昏头忘了呢。呐,妈妈,你说我还能成为可靠的大人吗。
自责与后悔交织。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内心戏明明如此之多,却不肯外露,丝毫不留有痕迹。我故作从容的将结音的手掌推开,用眼神示意她坐下。
然后。
“唔哼。”喉咙里挤出短促的气音,假咳几声掩饰尴尬。
结音突然咯咯笑起来,简直就是标准的坏蛋形象。是啊,我怎么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她最爱看我出糗的样子了。说不定是因为这个才故意告诉我那个信息的。但是完全愤恼不起来,真失败。
我没处发泄情绪,只好赌气似的在结音震惊的目光中两三下把饭扒完,拿纸巾擦嘴后准备离开。
“等一下。”她扯住我的衣袖,一脸恳求之色,“我亲自来关心你,最后却落得被无情抛弃的下场吗?”
此番控诉的语气不知情的人听着还以为我是负心汉。为了防止她后续继续冒出什么奇怪的话来,我只好悻悻坐回去。
……
她索要的回报是放学后一起回家。
莫名其妙,不过我确实有事情需要借助他人的帮助才能完成,于是顺水推舟的接受了。
摇摇头,拍散心中的杂念,重新将精力放在课堂上——周五下午的任课老师看起来都比较严厉,我可不想得罪他们这些“魔头”。
终于将枯燥的课程熬到头了。
我迅速收拾好手提包,挤过拥挤的人群,迫不及待的冲向结音所在的教室。
“结音。”碰面后,我抢先一步抛出话题,在她一脸呆滞时迅速提出自己的请求,“你能帮忙拍摄几张我在学校的照片吗?”
虽然结音一向对我百应百求——初中某同学曾经评价过“水濑对小仓简直是宠爱的过分”,但此时还是害怕她拒绝我。
结音挑了下眉毛,并没有马上答应。
“咕噜。”我咽下唾沫,双手紧握住她的手掌摇晃,眼里洋溢着真诚,露出“拜托了”的一副可怜样。
“果然来这套了啊,好吧好吧,确实拗不过你。”结音装出一副被打败的样子,接着朝我扬扬下巴,“拍摄工具带了吗?”
“当然啦!”见目的达成,我喜笑颜开,并暗自松了口气。
……
“好了。”结音冲我晃晃手里的拍立得示意。辗转多处,终于在离校规定时间内拍摄完毕。我小跑着上前,给予对方一个结实的拥抱。
“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接过数张照片,细看被定格的瞬间。
每张照片上,金发女孩笑容都是张扬又不失活力,富有感染性——像是要跃出纸面,告诉你她在学校过得很开心,很好,没有任何需要担忧的地方。
心满意足。
“澪夏。”在我看的入神时,结音突然冷不丁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侧腰,语气带有浓烈的不解,“你干嘛要拍这些照片啊。”
糟糕,我怎么没有事先考虑到她会问这种问题?总不可能回答是给妈妈看的吧——那太像“痴女”了。
我打着马虎眼,大脑在飞速运转,思索回答什么合适。在对方“步步紧逼”的眼神下,我终于给出了听着过得去的理由。
“想在高一时记录一下新学校的生活。”语气尽量平缓,竭力掩盖心虚。
此刻我祈祷着结音不要深究此番话的可信度。毕竟谁都能看出来我在学校始终是蔫蔫的且半死不活。这样的人记录在校生活简直是胡扯。
她对我的此番解释无动于衷。
“对了结音,该把拍立得还……”
“不要。”
□□脆利落的拒绝了,为什么?
意料之外的事。因为我在不知不觉中早已习惯她的迁就,现在的情况让我稍微有些不适应。
满脸写着茫然。
“笨蛋。”她突然高举拍立得凑近,亲昵的捏捏我的脸颊,“把嘴闭上。”
大脑宕机的我未经思考就照做了——被自己的自以为是打击到完全丧失自主性了。
“咔嚓。”先是轻微的快门声,紧接着听到一阵明显的“嗡嗡嗡”声。
“好啦,还给你!”她语气明显带有恶作剧得逞的轻快,“别傻站着啦澪夏。”
除了拍立得,她还将刚刚拍摄的照片一并递给我。顺从接过后定睛一看,照片上的我果然一脸蠢样,与她的活泼开朗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恶,被摆了一道。
“真是的,如果想一起拍照直接说就好了啊,干嘛拐弯抹角的。”
“可是这样效果就不同了嘛!我蛮喜欢看澪夏露出木讷的表情哦。”
这家伙。
看着面前笑容灿烂带有狡黠的结音,我有气没处撒,感觉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只好在心中默念“她帮过我的忙不要去计较”来平复情绪。
……
放学路上的岔路口在前方不远处,和结音走在一起的时间所剩无几。每次走到这儿,我都会先和她告别。周围都是放学后同龄人三三两两的声音。
“澪夏。”在分手时,结音突然叫住我,在我困惑的目光中竖起大拇指,“加油哦。”
无厘头的话。
待我想问清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却眨眨眼,微笑着冲我挥手,将我的未问出口的疑惑堵在嘴边。
事已至此,我只得悻悻招手,看着她渐渐融入人群,直到身影消失在茫茫暮色中。该不会她知道了?我不顾行人异样的目光,使劲拍拍脸颊。
也许是我多想了吧,因为完全没有向她透露任何有关妈妈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