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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夜半,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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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寒风凛冽,枝桠簌簌。
明月高照却透不过层层云雾。
顾呈安困于梦魇,又坠入当初父母惨死在他面前的画面。
十二岁那年,他父亲因投资的房地产工程轰然倒塌,导致数百无辜性命死于那场灾难。
那是他父亲花重金拍下的地皮,建的不是为富人打造的顶级别墅区,而是房价低廉温馨舒适,给普通人的一片安稳归宿。
可一夜之间,归宿变坟墓。
在重压与愧疚中,他父亲在另一栋还未倒塌的高楼上,一跃而下。
他和他母亲坐在车里,本以为父亲只是前去致歉赔偿,却没想在赔偿之后,还要再赔上自己的性命。
母亲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推开车门慌不择路,想要飞奔过去时,又被疾驰而来的货车撞飞数十米。
明明想要靠近,却离得越来越远。
他亲眼目睹一切,没有歇斯底里。
一个商人,在明知亏损的情况下,却愿意给在外漂泊的人一个归宿,又怎么可能以次充好去建高楼居所?
建材商是他父亲亲自筛选敲定的,但负责项目的却是他堂叔。
他堂叔在他父母的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他便顺势而为,指定堂叔来当他的监护人。
堂叔想要他父亲留下的股权,而他想要为父亲洗清冤案,也要让堂叔——为他父亲偿命。
……
“顾呈安。”系统突然到访,将顾呈安从梦魇拉出。
他虽沉浸过往,却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出异样。
系统从未喊过他名字,哪怕他是临时绑定的工具人“宿主”,系统平日里好歹也会装一装样子。
“你不是身娇体贵,嗜睡吗?突然喊我是有任务交代,还是睡不着想找我闲聊?”系统情绪明显不对,他自己也同样心绪不宁。
“三日后你进宫面圣,切记不要摘面具,行事作风尽量符合十三幺的身份。”
系统交代完祁桑喻的叮嘱,沉默片刻,语气低落道:“这两日你……能不能一直守在宁王身边,他可能会有危险。若是情况不对,你一人应付不了,就去将军府找秦之尧帮忙。
我有要紧事离开两天,你绝不能让宁王出现任何意外!”
系统说得直白,它自己也知道这番话可能会引来顾呈安猜忌。
但它之前和祁桑喻说顾呈安会辅佐他登基,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直觉告诉它顾呈安是个好人。
“宁王危险的源头在哪?”顾呈安声音紧绷。
父母惨死的画面还未消散,如今祁桑喻又有危险,情绪上的压抑如同潮水一般裹挟而来,令他整个人都处在恐慌之中。
系统没有回答,只轻声道:“你照顾好自己,还有……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它将顾呈安绑来的愧疚。
如果祁桑喻真的出现意外,它会先送顾呈安离开,再去找主神系统自首。
它违抗主神命令,强行绑定祁桑喻三世,早就被反噬重创,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再次将他复活。
它也清楚自己最终的宿命,是被彻底销毁。
不过也好,哪怕尘灰相伴,祁桑喻也不会孤独。
“系统。”
系统没再应声。
顾呈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压下梦魇带来的心悸,他悄然起身拿上外衣,离开暗影堂走向宁王寝殿。
殿内烛光摇曳,却映不出半分人影。
顾呈安知道祁桑喻在殿内,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一步一步放重脚步声,去试探祁桑喻的警觉。
他刚走上台阶,窗棂骤现人影。
祁桑喻从里将门打开,从顾呈安迈入他感知范围内,他便已然知晓,系统说了不该说的话。
“府里不止你一个眼线。”祁桑喻神色平静,这是他第一次与顾呈安坦诚相待,却不曾想会是在这个节点上。
祁桑喻既已破冰,顾呈安便也不再伪装,但依旧守着主仆之仪道:“即便王府遍布眼线,但王爷没有武学在身,属下是皇帝的暗卫,又是急功近利的十三幺,所行之事合情合理。
王爷又何须担心?”
顾呈安稍退几步,垂首行礼:“属下只候在殿外,绝不替王爷招惹是非。”
祁桑喻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怨我吗?”
顾呈安静默片刻,暗叹一口气,随即坦然开口:“见你之前怨,见你之后,我的任务是助帝王登基。”
祁桑喻心头震颤,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他依旧垂着眼,良久才抬眼对上顾呈安的目光,掷地有声道:“承君,与本宫同谋。”
顾呈安微微颔首,未曾多言半字,便隐入暗夜之中。
他精准捕捉到祁桑喻口中“本宫”二字,他知道那不是口误,此刻却也不想再深究。
祁桑喻回到寝殿,刚走到床前,体内便翻滚生出凉意,他还没来得及拿出手帕,一口鲜血便喷涌而出。
他不再强撑,面色煞白,扶着床楹慢慢坐下后,才拿出手帕一点一点擦拭血迹。
他体内剧痛难忍,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不仅是因为顾呈安,更是府内遍布的眼线。
明明他才是宁王府的主人,却只能在外出时,才有指派暗卫随行的权力。
明明王府才该是他最放松的地方,可皇帝却硬生生将它变成困住他的牢笼。
只为掩盖一桩丑事,便要搭上那么多条鲜活的人命,既害怕被揭露,那当初又何必要做。
这样的人,也配称得上帝王?
祁桑喻将染血的手帕烧毁殆尽。
摇曳的烛光里,映照出一张张人脸,逝去的无辜生命,高高在上的皇帝,同尘灰在空中漂浮,最终……一起散落在地。
—
顾呈安靠在榆树下,目光一直盯着屋内烛火。
祁桑喻从不让人在近前伺候,对府中所有人都一副温和模样,却又永远透着疏离。
顾呈安知其缘由,就像他年少时养的动物一样,有了感情就害怕失去,失去之后便会怀念。
怀念就像一根刺,总在最脆弱的时候,直击心脏。
他还记得,他父亲强硬将他养的动物送走时,他内心的感受。
怨他父亲这个始作俑者,担心他养的动物日后过得好不好,明明知道它在哪,却又不敢去看。
因为它过得好,可以一直存在他想象里,而不好,却是冰冷的现实。
他到现在都无法释怀,他父亲为什么一定要送走它,就因为——它是一只黑豹吗?
顾呈安暗叹一口气,双臂紧紧交叠于胸前,他阖上眼,听着耳边朔风呼啸。
今夜,格外的冷。
寒风刺骨,却是他判定祁桑喻安危的唯一凭据。
祁桑喻绝无可能,将他丢在寒夜里不管不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顾呈安耳鸣目眩,意识逐渐模糊,他咬上舌尖,用刺痛换来片刻清醒。
他僵直迈开脚步,本想再近前试探祁桑喻的警觉。
却不料一道黑影,忽然从沉沉夜幕中飞跃而来。
云枫将顾呈安裹进乌黑大氅里,面含愠色:“你重伤未愈,这样冷的天也敢待在外面,不要命了?”
顾呈安怔愣片刻,随即缓过神道:“你明日要入宫传信,若有人再来刺杀宁王,在陛下面前,你所言之事便愈发可信。”
他离开时,想必云枫就已察觉,即便他刻意放轻脚步,也瞒不过暗影堂的暗卫。
他感念云枫寒夜赠予温暖,奈何两人立场不同,他需顾全自身,更不可叫祁桑喻授人以柄。
“党争向来如此,我不过恪守本职,陛下不会因此降罪于我。何况这里是宁王府,太子不敢贸然遣人行凶,你不必为我多虑。”
云枫神色缓和下来,若换作以前,他断然不会顾十三幺死活。
暗卫之间本就无需情感牵绊,若有人叛主,自相残杀才是常理。
可暗卫也是人,纵使杀伐果断,内里仍存一隅柔软。
顾呈安忧心祁桑喻安危,却也不敢同云枫一起留在这,只得将目光瞥向窗棂。
祁桑喻精血亏虚、五脏受损,虽听不清二人交谈内容,却也能在朔风中隐约听见言语声。
此刻语声骤然停歇,想来是顾呈安左右为难,他扶着床楹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却强撑着一步一步,走向临窗美人榻。
顾呈安松下一口气,这才移开目光,望向云枫道:“是我多虑了。既如此,我便回去歇息,五哥同我一起吗?”
云枫瞥一眼窗台人影,随即点头:“宁王向来不喜暗卫靠近寝殿,如今人醒了,我等速速离去才是。
府中暗卫于明面上仍是宁王的人,王爷特令过的事,我等必须严格执守。
日后,你可别再随意踏入寝殿范围。”
顾呈安微微挑眉,十三幺以前想必没少隐匿在寝殿周围,行事如此冒进,难怪祁桑喻会对他痛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