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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个月 影子课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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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课的第二个月从谷雨的一句话开始。
“从今天起,”他说,“你们每个人要做一面镜子。”
他给每个人发了一面小圆镜。和乔乔外婆的那面很像,但边缘没有银色的金属,只有一圈木头。木头上没有花纹,光秃秃的,摸起来有点粗糙。
“这不是镜子,”谷雨说,“这是一块圆形的木头。你们要用魔法把它变成镜子。不是能照出脸的镜子,是能照出影子的镜子。”
他走到舞台中央,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种子很小,黑色的,圆圆的,像一颗被烧焦的米粒。
“这是我用的材料,”他说,“每个人可以用自己选的任何材料。关键在于——你要让这面镜子认识你。”
“镜子怎么认识一个人?”有学生问。
“你告诉它,”谷雨说,站起来,“用魔法告诉它。你的魔法就是你的语言。镜子听得懂。”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群学生面面相觑。
阿灯是第一个开始的。他选的是一块水晶,透明的,六棱柱形的,大概有他手掌那么长。他把水晶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他在说话,但声音太小,乔乔听不清。
水晶开始发光。很淡的光,蓝色的,像深海里的荧光。光从水晶内部透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水草在水中飘动。慢慢地,水晶变成了镜子的形状——圆形的,光滑的,亮晶晶的。
阿灯睁开眼睛,看了看手里的镜子,推了推眼镜。
“照不出来,”他说,“它只照得出我的脸,照不出影子。”
“继续,”谷雨的声音从剧场外面传来,他没有走远,只是靠在门框上,“镜子认识你需要时间。你认识自己也需要时间。”
乔乔选的是一块石头。她在藏书楼后面的小院子里找到的——一块灰色的、圆圆的石头,躺在紫藤花的根旁边。她把石头捡起来的时候,觉得它在手心里微微震了一下,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被吵醒了。
她把石头带回客厅,坐在壁炉前面。小蜜在旁边做甜点,沉渊在看书,光仔在天花板上飘着,光线透过它的身体在墙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彩虹。
乔乔把石头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她不知道该对它说什么。
谷雨说“用魔法告诉它”。但她的魔法……她的魔法是让瓶子飘下来,让枯萎的花重新立起来,给蜈蚣接骨。她的魔法不会说话。
她想了想,把手握紧,闭上眼睛。她没有说话,但她想了一些东西。她想的是——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为什么要变成镜子?
她想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石头没有变。还是灰色的,圆圆的,躺在她的手心里。
她又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问问题。她想的是——
我不是在问你问题。我是在告诉你。
告诉石头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噼啪地响,小蜜在哼一首歌,旋律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
然后她想到了外婆。
不是外婆的脸——她已经记不太清外婆的脸了,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想到的是外婆的镜子。那面灰蓝色的布包着的、边缘镶着暗银色金属的小圆镜。
她想到镜子里的那扇门。想到门后面的灯。想到桌子上的字。
她想到了母亲说的话:“魔法不是用来做大事的。”
她睁开眼睛。
石头在发光。
光很弱,很暗,像黎明前最后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它确实在发光。灰色的石头表面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光晕,银白色的,暖暖的,像月光。
慢慢地,石头变了。它变圆了,变薄了,表面变得光滑了。灰色的颜色一点一点褪去,变成银白色——不是那种亮闪闪的银,而是一种旧旧的、温柔的银,像被很多只手摸过的老物件。
最后,它变成了一面小圆镜。和外婆的那面很像,但边缘没有花纹。光秃秃的,银白色的,安静的。
乔乔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自己的脸。圆脸,短发,雀斑,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镜子里的自己身后,有一片影子。不是她在地上的那个影子——那个影子是黑色的,跟着她动的。镜子里的这片影子不是黑色的。它是银灰色的,像雾,像蒙娜学院外面的湖面上的雾。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一片淡淡的、模糊的灰色,在她的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守护者。
乔乔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影子也在看她——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方式。她能感觉到影子的存在,就像她能感觉到壁炉里的火是暖的、小蜜的歌声是甜的、沉渊的沉默是深的一样。
她放下镜子。心跳得很快。
那天晚上,她坐在影舍的屋顶上,看着星星。蒙娜学院的星空和西泽的不一样——西泽的星星是远的、冷的、安静的;蒙娜学院的星星是近的、暖的、会说话的。她甚至能听到星星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而是一种振动,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那种余音,细细的,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沉渊爬上来了。他爬得很安静,像一只猫。他在她旁边坐下,也抬头看星星。
“你的镜子做好了?”他问。
“嗯。”
“看到了什么?”
“一片影子。灰色的。”
沉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的镜子也做好了。我看到的影子是蓝色的。”
“蓝色?”
“嗯。像冰。像北方的冰在月光下的颜色。”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紫藤花的香味飘上来,甜甜的,和小蜜的桂花糕不一样,但也很好闻。
“沉渊,”乔乔说,“你觉得影子是什么?”
沉渊想了想。“我觉得影子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东西。”
“为什么不想看到?”
“因为看到了会很疼,”他说,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紫藤花,“谷雨说影子课很危险,就是这个原因。找到自己的影子,就是要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看着天空,露在外面的那只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星光。
“我来蒙娜学院之前,”他说,“我爸爸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不要去影舍’。他说,‘不要去问那些看不见的问题’。他说,‘有些东西看不到就是看不到,看到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来了?”
沉渊转过头看着她。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只浅灰色的、像雾一样的眼睛。
“因为我觉得他说错了,”他说,“有些东西看不到,不是因为它们不该被看到,而是因为看的人不敢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晚安,乔乔。”
他走了。乔乔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星星。她想着沉渊说的话,想着自己镜子里的那片银灰色的影子,想着外婆的字——“不要害怕影子。影子是回家的路。”
她觉得她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了。不是完全明白,是那种——像雾一样的东西,开始散了一点点。你能看到前面几步路了。但再远的地方,还是模糊的。
但至少她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