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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自内陆的小女巫 乔乔第一次 ...

  •   乔乔第一次知道自己会魔法,是在她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她坐在自家杂货铺的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看着街对面的老槐树往下掉叶子。内陆小城西泽没有太多值得说道的东西——没有会唱歌的河流,没有长翅膀的马,也没有传说中那种一到夜里就自己亮起来的街灯。西泽最了不起的魔法现象,是每年春天城东的晾衣绳会长出蘑菇,但连这桩奇事,城里的老人们也只会耸耸肩说:“潮的。”

      那天乔乔想喝橘子水。橘子水放在柜台最上层,她踮起脚尖够不着,于是她盯着那瓶橘子水看了一会儿——然后瓶子就自己飘下来了。

      它稳稳地落在她手心里,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乔乔没有尖叫,没有害怕。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橘子水比往常甜。然后她把这件事忘了,像忘掉一个无关紧要的梦。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慢。

      八岁时她发现自己可以让枯萎的花重新立起来,只是花瓣的颜色会淡一些,像是水彩被洗过一遍。十岁时她不小心把邻居家小孩的布偶变成了活兔子,兔子跑掉了,邻居小孩哭了三天,乔乔内疚了三个月。十二岁那年冬天,她在城外的枯树林里走夜路,月亮被云遮住,她伸手想摸一摸前方的树干——指尖亮起一小团光,像一颗被攥在手心里的星星。

      那团光不大,刚好够照亮她脚下的路。

      她走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炉火旁补袜子。乔乔把拳头摊开,那团光还亮着,比炉火暗一些,但更安静。

      “妈,”她说,“我好像会魔法。”

      母亲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补袜子。

      “知道,”母亲说,“等你发现等了六年了。”

      第二天,母亲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皮磨得发白,上面用褪色的金粉印着一行字:西泽地区未成年巫术资质登记与日常实用魔法指南(第七版)。册子的出版日期是四十七年前,定价三毛六。

      “我也是个小女巫,”母亲说,把册子递给她,“不过我的魔法只够把洗好的衣服叠整齐。你外婆厉害些,她能叠完衣服之后自己走进衣柜里。”

      乔乔翻开源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魔法不是用来做大事的。”

      她问母亲这是谁写的。母亲说,是你外婆写的。她又问外婆在哪。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外婆去了很远的地方。

      “用魔法去的吗?”

      “用火车。”

      乔乔没有再问。她把册子揣进口袋里,第二天照常去上学。学校里没有人会魔法——至少没有人承认自己会。她有时在课桌底下偷偷练习,把橡皮变成一小团灰色的棉花,再变回来。橡皮很配合,棉花也很配合。数学不太配合,但那是另一回事。

      时间像西泽城外的西泽河一样慢慢流。乔乔十六岁了,她的魔法也跟着她长大了。她能同时让三本书飘在空中翻页,能隔着两条街闻到谁家在炖排骨,能把一滴水冻成雪花——不是那种扁平的、教科书上的六角形,而是每一片都不一样,像树上的叶子。她甚至学会了最难的那件事:让一朵花从种子到盛开的过程倒着走,花瓣一片一片收回去,重新变成一个棕色的小圆点,安静地躺在泥土里。

      她觉得这很美。但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西泽城没有魔法学校。整个大陆的魔法学校都建在有“魔法血脉”的地方——靠海的城市有风暴魔法学院,建在悬崖上,每年秋天要用三吨魔法加固地基;北方的冻土城有冰霜魔法学院,据说他们的操场是一整块万年不化的冰川;大陆中部最繁华的明珠城有皇家魔法学院,大门是用一整块月光石雕的,晚上会自己发光,亮得像第二个月亮。

      西泽什么都没有。西泽只有晾衣绳上的蘑菇和叠衣服的魔法。

      所以当蒙娜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飘进她家窗户的时候,乔乔正在给一只断了腿的蜈蚣接骨。蜈蚣很疼,一直扭,乔乔的手指很稳。通知书飘进来的时候刚好落在蜈蚣旁边,把蜈蚣吓了一跳,断腿的地方又冒出一小截新的。

      信封是灰绿色的,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西泽城槐花巷17号二楼左手边窗户进去第三个架子上第四本书旁边的小女巫乔乔收。”

      乔乔数了数,觉得这个地址写得太啰嗦了。但信封上的字迹很好看,像是用羽毛笔写的,每一笔的末尾都微微翘起来,像在笑。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厚纸,打开之后散发出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更像是……深夜的图书馆?雨后的旧书?她说不清楚。纸上写着:

      致小女巫乔乔:

      经蒙娜学院招生委员会审慎评估,认为你具备在本院修习高级魔法的潜质与资质。现正式邀请你于本年霜降之日前来报到,加入蒙娜学院一年级研习生行列。

      随信附上入学须知与推荐路线图。请注意:蒙娜学院不设围墙,不设大门,没有确切地址。当你找到它的时候,它就是你的。

      蒙娜学院招生委员会
      魔法历3147年·果月·第13日
      乔乔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果月是魔法历的第九个月,对应着现实中的九月。而霜降之日,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她还有一个月。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乔乔爱吃的: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小酥肉。吃完饭之后,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不大,灰蓝色,洗得有些发白。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母亲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要去学魔法,就把它给你。”

      乔乔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面小圆镜。镜子不大,刚好能握住,边缘镶着一圈暗银色的金属,摸起来温温的,不像铁也不像铜。镜面很干净,乔乔往里看,看到自己的脸——圆脸,短发,鼻梁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睛很亮。

      然后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镜子里的自己身后,有一扇门。门很旧,木头的,门把手是铜的,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花纹。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暖暖的,像是炉火。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没有门。只有墙。

      她再看向镜子,门还在,光还在。

      “这是什么?”她问。

      母亲说:“你外婆说,这叫‘回家的路’。”

      “什么路?”

      “她说,等你学会用的时候,就知道了。”母亲顿了顿,“她还说,如果一直学不会,也没关系。它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照起来挺清楚的。”

      乔乔把镜子收好。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想着信上的那句话:“当你找到它的时候,它就是你的。”

      她不知道蒙娜学院是什么样子。她没有去过任何魔法学校,不认识任何会魔法的人——除了妈妈,但妈妈只会叠衣服。她不知道高级魔法是什么,不知道研习生是什么,不知道霜降之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一座没有地址的学校。

      但她知道自己想去。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西泽的秋天总是这样,天很高,云很淡,空气里有晒干的谷子和桂花的味道。乔乔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外婆留下的镜子、那本旧册子,还有母亲塞给她的一罐腌萝卜。

      母亲送她到火车站。站台上人不多,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婆婆坐在小凳子上打瞌睡,一个年轻男人拎着公文包在打电话,一个小孩在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得不高,小孩跑得不快,谁都追不上谁。

      “到了记得写信,”母亲说。

      “嗯。”

      “吃不惯就自己煮面条,你会煮面条吗?”

      “会的。”

      “不要跟人吵架。”

      “不会的。”

      “魔法不是用来做大事的,”母亲说,声音比平时轻,“但也不要用太小。”

      乔乔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很亮,和她一样亮。她想说点什么,但火车进站了,汽笛声响起来,把她要说的话盖住了。

      她上了火车,找到靠窗的座位。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隔着玻璃看到母亲还站在站台上,一只手举起来,慢慢地挥着。站台越来越远,母亲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蓝色的点——和外婆留给她的布包一个颜色。

      乔乔摸了摸口袋里的镜子,没有拿出来。

      她看着窗外。西泽城的房子一排一排往后退,然后是田野,然后是山。山不高,圆圆的,像一个个绿色的馒头。再然后是一片一片的银杏林,叶子正黄着,阳光打上去,亮得晃眼。

      火车开了很久。乔乔靠着窗户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走廊两边挂满了画,画里都是她不认识的人。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蒙娜学院。请进。

      但要小心:走廊很长,梦很短。
      她醒来的时候,火车正在减速。窗外是一座她从没见过的城市——房子很高,但不像西泽那样方方正正的,而是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堆叠得不太整齐的积木。有些房子的窗户是圆的,有些是三角形的,有些是六边形的。有一座房子的烟囱在冒紫色的烟,烟升到半空就散开了,变成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走了。

      火车停了。站台上有一块牌子,写着:“云渡站”。

      乔乔看了看入学须知上的推荐路线图。图上说,从西泽到蒙娜学院,需要在云渡转车,再坐两站到雾港,然后在雾港坐船过湖,湖对面就是蒙娜学院所在的山谷。

      她下了火车,背着包往换乘通道走。站台上人很多,有人拎着鸟笼子,有人牵着一只三条腿的狗,有个老太太在织毛衣,毛线的颜色不停地在变,从红到蓝再到绿,像一条流动的彩虹。

      乔乔看着那条毛线出了神,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她抬头,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女孩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皮肤黑黑的,头发编成很多细细的辫子,每一根辫子的末尾都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她走路的时候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下雨天屋檐下的水滴。

      “你是去蒙娜学院的?”女孩问。她的声音比铃铛低一些,但一样清脆。

      乔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女孩指了指她的帆布包。乔乔低头一看,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徽章,灰绿色的,和信封一个颜色,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像是一个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你也有,”女孩说,指了指自己外套的领子。

      乔乔凑近一看,领子内侧果然别着同样的徽章。她之前没注意到。

      “我叫棠棠,”女孩说,“从南方来的。你呢?”

      “乔乔。”

      “乔乔,”棠棠念了一遍,像是在尝这个名字的味道,“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嗯。”

      “我也是,”棠棠说,笑了一下,“我妈在站台上哭了半个小时,把隔壁卖豆腐脑的老板都哭跑了。”

      乔乔也笑了。她们一起往换乘通道走。棠棠走路很快,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乔乔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从哪里来,你那边有什么好吃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会魔法的。

      棠棠说她五岁的时候就知道了。那天她生气了,气得头发竖起来,然后她面前的一整排书就全部飞起来了,像一群受惊的鸟。

      “后来呢?”乔乔问。

      “后来我妈揍了我一顿,”棠棠说,“说书是很贵的。”

      她们上了去雾港的火车。这趟火车比上一趟小很多,只有三节车厢,木头座椅,窗户可以打开。乔乔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味道——不是西泽河边的泥腥味,而是一种更宽阔的、更干净的味道。

      “是湖,”棠棠说,“我们快到湖边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雾港很小,小到站台上只有一条长椅和一盏路灯。路灯是灭的,但乔乔总觉得它下一秒就会自己亮起来。

      她们下了火车,沿着一条石板路往湖边走去。石板路两边长满了乔乔从没见过的植物——有些叶子比伞还大,有些花像灯笼一样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慢慢地,乔乔觉得自己走在一片雾里。

      雾很薄,不是那种让人看不清路的浓雾,而是一层淡淡的、纱一样的东西,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都蒙上一层灰蓝色。

      “你看,”棠棠说。

      乔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湖面上停着一艘船。船不大,木头的,船头点着一盏灯,灯是橘黄色的,在雾里晕开一圈温柔的光。船尾坐着一个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船夫抬起头,斗笠下面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树皮一样深。他看着两个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们上了船。乔乔坐在船头,棠棠坐在她旁边。船夫撑了一竿,船慢慢地离开岸边,往湖心驶去。

      湖很大,大得看不到对岸。雾把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船头那盏灯照着面前的一小片水面。水很静,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乔乔低头看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圆脸,短发,雀斑,眼睛很亮。然后她看到了倒影身后的东西。

      一扇门。木头的,旧旧的,门把手是铜的。

      她猛地抬头,转身往后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和湖水和越来越远的岸。

      “怎么了?”棠棠问。

      “没什么,”乔乔说。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镜子,没有拿出来。

      船在湖上走了很久。乔乔不知道多久,因为时间在雾里好像失去了意义。她只觉得船在轻轻地晃,灯在微微地亮,风在缓缓地吹。她靠着船舷,半睡半醒,又听到那种声音——不是铃铛的声音,不是水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远的、更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又一页。

      “到了,”船夫说。他的声音很低,像石头扔进深井里。

      乔乔睁开眼。雾散了。

      湖对岸是一片山谷。山谷不大,被山围在中间,像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碗。碗里长满了树,树的颜色不是绿的——至少不完全是绿的。有些树是深蓝色的,有些是紫色的,有些是银灰色的。树与树之间有一条小路,小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路面铺着细碎的石子,石子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幽幽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小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不是一扇门。是一座建筑。但乔乔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觉得它就是一扇门——很大很大的门,灰绿色的,和录取通知书一个颜色。门没有关,里面透出光来,和镜子里的光一模一样。

      “那就是蒙娜学院,”棠棠说。

      她们下了船,走上石子小路。脚下的石子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小路两边的树很高,树冠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天空,但遮不住光——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丝线。

      乔乔走得很慢。她不是不想快,而是觉得这条小路不急着走完。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离什么东西更近了一点——不是离那扇门更近,而是离自己更近。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西泽的时候,她走路就是走路,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杂货铺,从杂货铺到家。每一步都是一样的,每一步都只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

      但这里的每一步都不一样。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乔乔?”棠棠在前面喊她,“你发什么呆?”

      “来了,”乔乔说,加快了脚步。

      她们走到了门前。门很高,高得乔乔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门框上刻着很多符号,有些她认识——月亮、星星、火焰、水滴——有些她完全不认识,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藤蔓,像河流,像一个人在梦游时写下的字。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走廊两边挂着画,和乔乔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棠棠说。

      她们一起迈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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