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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见桑(三) “大发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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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棠一通软磨硬泡下,妘休袖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还是答应了。
阿棠高兴地绕着他转来转去。
妘休被吵得不行,却也没让她停下。
阿棠自己累了,便盘腿坐在空中,与他闲聊:“你每次病发,都要喝这劳什子符水么?”
“嗯。”
“这玩意有用吗?”
“不知道。”
“你自己喝了有没有用你都不知道?”
妘休脸上看不出表情:“我这毛病来的怪去的也怪,不是每次都能被他们及时发现,事后照样也会好。”
阿棠不明白:“那喝这个干什么?”
妘休默了默,道:“母亲信鬼神,大抵是觉得我这病太古怪,没人治得好,想给我驱驱邪吧。”
“那就拿来驱我了?”
他有些抱歉地看着她:“我原先不知道你怕这个,母亲也不知道你。”
阿棠像一片羽毛一样从天上飘到地上,指尖抠着床沿,满不在乎:“行了吧,我知道人都怕鬼,你就算想驱我走,也是情理之中。”
妘休忙道:“我并无此意。”
“但是你既然答应我了,就得信守承诺。”
她都这么说了,妘休欲言又止,也不再解释。
“今日我发病的事,想必很快便会传到母亲耳中,往年她一贯会带我去道观住上几日,那里于你而言太过危险,就在家中等我吧,我会尽快回来。”
“不行!”
她的脸忽然贴近,怀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趁机想跑,我不放心。”
师父说了,做鬼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最是虚伪狡诈,不可轻信。
妘休无奈:“那你想如何?”
“我要跟你一起去。”
妘休耐心为她解释:“那里是道观。”
阿棠点头。
“道观里有很多道士。”
阿棠再点头。
“道士是抓鬼的。”
阿棠继续点头,突然,她的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他。
“你不会真以为我怕吧?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不喜欢、讨厌而已,哪有那么严重。”
酆都长大的鬼,要是被一群小小的道士就给吓着了,不是丢师父的脸嘛。
妘休还是有些担心。
阿棠苦口婆心地劝:“你就放心吧,真有危险我自己会跑的,我还没找到我的尸体呢。”
妘休抬手按着少女冰冷的肩膀往下压,一直仰视他脖子已然酸得不行。
他严肃道:“我可以答应你,但先说好,你不知晓那里的地形,不能擅自行动,不可到处乱跑,要时刻跟着我,若有危险当以自身性命为重,明白么?”
“我知道啦。”
阿棠轻轻拉着他的袖子,灿烂地看着他。
一股凉气顺着袖子攀升,妘休没由来的发痒,别过脸去,红了耳根。
“松手。”
阿棠果断松开,自顾自地玩去了。
妘休:“……”
真是个小孩子。
她那开心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对他不放心而跟着去,更像是要去看什么热闹。
明明是个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鬼,却比他还要好奇这个世界。
或许有她,此番去道观之行也不会那么无聊了。
少年的嘴角不自觉地悄悄扬起,没人看见。
——
翌日,果然如妘休所说,妘夫人带着他去道观了。
阿棠匿去身形,便嚣张地坐在马车顶上。
可惜这样的话,妘休也看不见她了,担心她没跟上,却又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唤她,只能一边偷瞄自家母亲,一边趁其不备偷偷将手伸出窗外,指尖扣了扣车身。
马车行驶在路上的颠簸声不小,他的动作没能得到回应。
于是他只能咬咬牙,借着氅衣的遮挡,将整只手掌都伸出窗外,使劲晃了晃。
熟悉的冰凉气息突如其来,一只柔软的手勾住他的指尖,又顺着往下挠了挠他的掌心,捉弄一般。
妘休猛地抽回手,佯装淡定闷声灌了一口茶。
妘夫人担忧问:“你怎么了,脸这般红,可是何处不适?”
“咳!”
妘休拿帕子擦了擦唇,垂眸藏起脸上神情。
“无事。不过天气渐暖,马车颠簸,有些热。”
妘夫人点点头:“无事便好,若哪里不适,一定要同母亲说。”
妘休温和一笑:“我知道的,母亲。”
阿棠听见动静,笑得车顶都在发抖。
“怎么了这是,今日怎的这般颠?”
妘休咬牙:“约莫是轮子不够结实了,回去母亲便叫人修理一下吧。”
等到了道观门口,妘休朝车顶轻飘飘瞥了一眼,没见着人影。
他以为是阿棠怕被发现躲起来了,也没多在意。
妘夫人与他道过别便离开了,照例三日后再来接他。
不知为何,母亲总爱让他待在道观里才放心,自己却不愿意在这里久留。
妘休熟门熟路往自己常年下榻的精舍走,一路左右观望,皆不见阿棠踪影。
奇怪,人去哪了?
——
“女公子——”
“不必跟着。”
芈葵抬手拦住婢女,浅笑道:“不过还个愿罢了,我自己一人足矣。”
婢女只能候在道观外,看自家主子的背影远去。
而芈葵按着顺序,拜完了天公殿,一路来到了碧霞元君殿中,朝祠方向举香至眉心一拜,插于炉中。
她步入大殿,跪在圣像前,虔诚禀明。
“信女芈葵,昔于去岁正月在圣前许愿,今蒙元君眷佑,愿已成就,特来叩谢神恩,并兑现当日所许。”
言毕,行三跪九,叩谢神恩。
拜完,她也不从蒲团上起来,就直挺挺地跪着,眼神飘忽地看着炉中的香越来越短。
今日来道观的人本就不多,碧霞元君殿里更是唯有她一人,此刻安静得只有香灰落在桌上的声音。
待三支香尽数燃尽,芈葵才起身走出殿外,却并未往道观正门的方向走。
她绕过大殿,沿着小径,走入角落的林子里。
唯有神像下垂的双眼,静静凝望着她一去不回的背影。
——
好痛!
阿棠还没睁开眼,便被腹中的剧痛折磨得冷汗直冒。
她感觉自己身处在某个冰冷狭窄的墙角,手里是灰尘和泥土,血液从腹中伤口汩汩流出,浸染了衣裙,腥臭而黏腻。
阿棠艰难睁眼,手肘抵在墙上,费力地爬起来。
她低头一看,小腹插着一把匕首,身体的主人约莫力气不大,匕首的刀锋只有一半在她腹中。
“做什么不好,非要自杀。”
阿棠嘀嘀咕咕,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一边拔出匕首消耗法力给这具身体疗伤,一边清理周围的血迹。
谁能想到她在进道观的前一刻便维持不了人形了,偏偏答应了妘休要陪他一起,想方设法进来,就恰好遇见一具刚刚自杀的尸体。
阿棠收拾好后,满怀歉意,朝着道观主殿的方向拜了几拜,嘴里念念有词。
“这位女公子,我事出有因借用你的身体几日,保证之后一定完好无缺地还给你,还望你莫怪,莫怪……”
这样说完,阿棠才良心安了许多,于是靠在墙上缓缓,想要快点出去找妘休。
那个家伙在马车上都担心自己不在了,现下这么久不见她的身影,不知道该急成什么样呢。
她现在的这个身体,好像是叫芈葵吧,好好的也不知为何非要寻短见,还把下人都引走了。
算了,这也不关她的事。
阿棠摇摇头,捂着肚子疼得想在地上打滚。
她虽是把伤口治好了,但疼痛尤在,如今活生生的□□切身体会到,实在是让人生不如死。
好痛啊……
痛死了。
都怪妘休!
此时另一边的妘休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
不管了,先找人!
阿棠遮掩好心绪,面无表情,努力装出端庄大方的模样,步子缓而稳,慢悠悠走回道观中。
她佯装散步,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不远不近地悄悄观察着人群,看里面有没有妘休。
边走边看时,阿棠突然撞上一人,慌忙稳住脚步,拼尽全力没让自己面目狰狞。
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道,慌慌张张地,好巧不巧撞在了这具身体伤口的位置。
阿棠疼得不行,不能表现出来就罢了,偏偏这小道还认出了自己,甚至是有些惊慌地看着她:“芈檀越?”
阿棠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好巧,小道长。”
小道长揉了揉撞红的额头,疑惑地问:“芈檀越缘何在此?”
阿棠心里暗道不好。
这小道士显然是认得芈葵的,可她当然对这人毫无印象。
事已至此,多说多错,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妖邪,保命要紧。
阿棠避开他的问题,反而满眼歉意道:“我方才在上香时不慎脑袋磕到了桌檐,一时竟忘了路,小道长可否告诉我,给香客下榻的精舍在哪?”
小道长点了点头,指着一个方向:“芈檀越沿着这条路走,尽头便是了。”
阿棠很是勉强地行了个礼:“多谢小道长了。”
“芈檀越不必客气。”
顺着小道士指的路离开,走远后,阿棠松了口气。
用别人的身体哪哪儿都不顺畅,脚踩实地的感觉真奇怪。
阿棠低着头狠狠皱眉,抬头恰好看见眼熟的少年迎面而来。
然后,眼也不眨地与她擦肩而过。
阿棠刚浮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怎么回事,她那么大一个人,他看不见吗?
阿棠气得跺脚,转身想去追他,却发现少年健步如飞。
无奈之下,她趁着此地人少,用气音冲着背影唤:“妘休——”
“妘休!”
少年闷头走得飞快,完全没听见身后的声音。
阿棠生气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大喊。
“妘、休!!”
妘休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看向身后。
那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少女,从头到脚都是他完全陌生的模样,可那灵动的神情,闪闪发光的眼神,又让他万分熟悉。
他试探着道:“阿棠?”
下一瞬,少女眼眶一湿,团团晶莹在里面打转,紧接着不管不顾地朝自己跑过来。
靠近的瞬间,妘休一时惊骇,将她抵在一臂的距离外。
然后就看见少女开始啪嗒啪嗒地掉泪。
阿棠再也受不住,顿时毫无保留地向他控诉心里的委屈。
“我都痛死了,我为了来见你我有多痛你知道吗?这里全是符咒根本不让我进来,好不容易找了具新鲜尸体结果还是剖腹自尽,明明动都动不了还到处找你,路上还被不看路的小孩撞了,好不容易看见你,居然还装不认识,你看你现在还挡着我!”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大哭起来。
阿棠一开口时,妘休那只手就撑不住了。
他手一松,任由少女撞近自己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
待她哭声渐小,他才道:“抱歉,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苦了。”
他说得极其诚恳,似乎很想得到她的原谅。
阿棠故作凶狠:“就这些?”
“我也不该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
“……”
阿棠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这么一说,还如此坚定地看着她,她是怎么也气不起来了。
她极要面子地将头别过一旁:“大发慈悲原谅你。”
妘休见她这般,只得一边忍着笑,一边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
便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二人脚下摇晃起来。
“发生什么了?”阿棠一惊。
妘休将她护在怀里,警惕地环顾四周。
片刻后,动摇止,整个道观四周蒙上了一层金色的纹路,又迅速消失。
“有人将我们困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一道空灵的声音自空中传来。
“诸位檀越,在此要告诉你们一件很不幸的事。方才我观中竟发现一具尸体,死相凄惨,手法毫无人性。据调查,凶手就在几位之中,很抱歉,看来三日之内,你们只能暂留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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