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我》青里岁

10、第十章：青萍（四） 我们光是待

　　“时师兄，你当真记得路？”

　　阮辰枢半信半疑问：“怎么我们走了这么久还没出去啊？”

　　黎允看他一眼：“有人引路就不错了。”

　　饶浸寻慢条斯理道走过他身边：“你可以自己走。”

　　阮辰枢抬步跟上：“我开玩笑的，小师叔。”

　　“我们似乎走了几个时辰了，”温孤祈慢悠悠道，“按照上山时的脚程，应该离山下不远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越走越累啊。”

　　时壤在最前面带路，辛垣参跟在他后面，紧接着就是黎允，阮辰枢越走越慢，与饶浸寻并排，索性将手搭在自家师叔背上借力。

　　温孤祈掉在最后，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二人。

　　谁料饶浸寻侧身一闪躲开他的手，回头皱着眉朝她看了一眼。

　　“怎么走这么慢？”

　　少年三两步走到温孤祈面前，毫不犹豫牵起她的手，又快步越过阮辰枢，才慢慢停下。

　　温孤祈本来很是懒散，忽然被他拉着走，满脸错愕，脚步都有些踉跄。

　　阮辰枢顿时累也忘了，和黎允一道向他们投来震惊的目光。

　　直到速度变缓，温孤祈忙从他掌中抽出手，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总感觉她要是问个为什么，他会说出些让人惊掉下巴的话。

　　可饶浸寻疑惑地看着她，倒是先开口了：“怎么这幅表情看着我？”

　　他眉尖一挑，像是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你脸红了。”

　　温孤祈瞪着他：“饶浸寻！”

　　“没礼貌，要叫师叔。”

　　说着说着，他好像又觉出什么不对来，皱着眉托着下颔，自顾自地不知嘀咕些什么。

　　温孤祈还想说什么，回头看见两人还没合上的下巴，最终叹了口气。

　　她已是走得极慢，谁知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的辛垣参离他们越来越近。

　　直到他落到他们跟前，她问：“大师兄这是怎么了，是前面有什么状况么？”

　　辛垣参停下脚步，神情警惕：“师弟师妹，你们可有觉得，我们越走越累了？”

　　“我说越走越累嘛！”阮辰枢合掌道，“看，大师兄也这么觉得。”

　　黎允赞同道：“的确，我亦是如此。”

　　“时壤呢？”阮辰枢问。

　　走在最前面的时壤听见他们谈论，也点点头。

　　“那他们两个——”

　　几人纷纷向温孤祈与饶浸寻望去，二人用同样不解的眼神看着他们。

　　四人：“……”

　　饶浸寻幸灾乐祸：“都说了让你们多炼体了，走个路都费劲。”

　　温孤祈若有所思。

　　“按常理说修仙者不会这般羸弱，走这些时辰会如此明显变累的，倒更像是凡人才会有的体质。”

　　“那你不也是凡人么？”阮辰枢没忍住问。

　　饶浸寻瞥了她一眼，少女不动声色：“我早就不是普通的凡人了。”

　　好歹也是修行了这么多年，再有这体质不得废了。

　　“就在前面了，”时壤道，“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

　　“这里就是结界？”

　　随着时壤脚步的停下，阮辰枢目视前方：“可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能让人看见的，那叫墙，不叫结界。”

　　辛垣参道：“先走吧。”

　　这里越来越奇怪了，再待下去，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事。

　　“等等。”

　　饶浸寻忽然抬手拦住众人，自己向前。

　　他指尖凝出一股泛着白光的气团，缓缓向前移动，试图穿过那层看不见的结界。

　　就在这时，温孤祈突然拉住了他。

　　见温孤祈的动作，几人有些不解。

　　黎允问：“怎么了小师妹，是这条路有什么问题吗？”

　　温孤祈摇头：“路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不周山位置特殊，结界之外，不一定是我们的来时路。”

　　“莫非还有什么危险不成？”

　　“就是不知道才要小心，”饶浸寻笑了笑，道，“总归还是要出去的，探路这种事，交给你们小师叔我来就好。”

　　说完还看了温孤祈一眼：“不用担心我。”

　　温孤祈：“……”

　　谁担心你了。

　　时壤的目光沉默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几人的视线紧盯着饶浸寻的手指，那团灵气一闪一闪，与他们的心跳相和。

　　终于在某一瞬间，那团灵气像是触到了什么无形的壁垒，忽地暗淡下去。

　　下一瞬，饶浸寻整个人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他们惊呼：“小师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垣参冷静道：“师叔方才没来得及说话，并不能确定此处是不是出口。”

　　“但我们总得去找他！”阮辰枢道。

　　温孤祈向前一步，正要靠近方才饶浸寻消失的位置。

　　黎允一把拉住她：“小师妹。”

　　温孤祈面不改色：“我们再不走，这结界外都不一定是同一个位置，更别说找到他了。”

　　时壤也赞同颔首：“小师妹说得对，我们先出去吧。”

　　几人相继消失在无形的结界之前。

　　最后走进结界那人，嘴角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无人看见。

　　穿过结界的一刹那，温孤祈便觉阵阵潮湿的、阴暗的气息朝自己倾压而来，无孔不入，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随着众人的感叹，温孤祈同样也观察起四周。

　　一股腥风钻进鼻间，眼前是不知几千万里的海域。

　　这俨然不是普通的海，赤涛接天，血浪滚滚，其色绛紫近黑，粘稠如融玉，腥风蚀骨，波涛间恍惚能见森古白殖。

　　一股压抑的煞气笼罩在众人之上，似乎灵魂都受到了污浊。

　　“幽冥血海。”

　　饶浸寻定了定神，道。

　　“幽冥血海是什么地方？”

　　他眼眸沉了沉，缓缓道：“相传，当初盘古大神倒下时，肚脐凝聚为一团污血，化成了一片血海，血海方圆几万里，其间血浪滚滚，鱼虾不兴，鸟虫不至，天地戾气全都聚在了此处，便唤作幽冥血海。”

　　温孤祈道：“血海的位置就在不周山下，但入口极其难找，大罗金仙以下修士进入沉沦不返，有去无回。”

　　时壤：“竟这般危险？”

　　饶浸寻补充道：“此处血浪翻涌自成循环体系，是通过虚空裂隙持续吸纳大荒的血液和污秽，血海真水可污染法宝、腐化肉身、吞噬万物，光是里面的戾气就可以侵蚀修仙者的元神。”

　　阮辰枢追问：“那这里有出口吗，我们怎么出去啊？”

　　温孤祈平静道：“没人活着从里面出来过，所以没人知道。”

　　“……”

　　辛垣参倒是没那么慌张，想到了什么，问饶浸寻：“小师叔，此地能用传送卷轴吗？”

　　“不能，”饶浸寻摇头，“进了血海，我们皆与凡人无异，否则一身修为与元神，早就被戾气侵蚀干净了。”

　　时壤顿了顿，满脸歉意，走到几人身前，躬身道：“小师叔，师兄师姐，还有师弟师妹，我并不知晓结界之外出口会变，此番将诸位带入这样大的险境之中，实在难辞其咎，等回了玉虚宫，我自会向师尊请罪；若不能，便只有以命相抵了。”

　　辛垣参跟饶浸寻对了个眼神，忙拉起他，道：“师弟，这并非你的错，结界之外是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穿过结界的，此劫逃也逃不过，错并不在你。”

　　“是啊，”黎允也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去的办法。”

　　“找什么找，血海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吗？”

　　一道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众人循着声音望去，见一个穿着古怪的美艳女子不知从何处出现于此。

　　此地人迹罕至，出现一个女人实在太过奇怪，众人万分警惕，温孤祈和饶浸寻却没多惊讶。

　　只因二人本就知道，血海是有原住民的。

　　血海之主，冥河老祖当年效仿女娲造人，用血海水和自身精血造了阿修罗族，算不上生灵也算不上死物，只有在血海里，他们才算是真正的活着。

　　和不周山的故步自封不同，血海的居民随了冥河老祖，素来是乐意行走在外的，只是本质的缘故使他们极难长久地、大量地停留在外，唯有血海才算得上安全，是故大荒几乎见不到阿修罗族的人。

　　“来都来了，就别想着走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男人的声音夜出现在另一边。

　　不同于女人的貌美，此男形貌狰狞，人高马大，目露凶光，二人倒是如出一辙的藏不住恶意与杀气。

　　“你们是何人？”

　　那女人娇俏一笑，道：“瞧瞧，闯进我们的地盘来，倒问起我们是何人来了。”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还不赶紧放我们出去？”

　　那男子凶神恶煞：“都说了，血海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饶浸寻沉着脸：“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再这样下去，他们几人如今失了灵力修为的凡人之身，可就真的撑不下去了，迟早死在这。

　　“想做什么？”

　　二人会心一笑：“血海已有百年不曾进过外人了，老祖说，暂且先不要你们的命。”

　　阮辰枢呐喊：“我们光是待在这里就会死！”

　　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阮辰枢立马缩了回去，又听得女人正“咯咯”地笑。

　　“别急啊小仙长，我们老祖可不是那群没用的酒肉神仙，既说了暂且不要你们的命，就会有法子让你们活下来的，至于具体是什么，就要靠你们自己去寻了。”

　　那男人以手凝出一股气，朝着几人身后狠狠一划，岸边开始震动，他们回头，便看见身后一道极深的沟壑。

　　“老祖说了，他不得出，又恰好遇上没长眼的进来，既然如此，你们就好好演上一出戏给他看吧，若你们之中有人能活到最后，他会亲自送你们出去。”

　　“等等，演什么戏？！”

　　几人惊慌之时，身后凭空出现几个同样相貌丑陋的男子，推推搡搡着他们往海里走。

　　温孤祈没有动，她知道现下反抗无用。

　　眼睁睁看着血浪越来越今晚，煞气徘徊在脸颊，众人都吊着一颗心，偏偏无能为力。

　　辛垣参想要阻拦，但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

　　黎允声音都抖了起来：“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海里推？”

　　阮辰枢嚎个不停。

　　饶浸寻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记暴栗：“闭嘴，死不了。”

　　话音刚落，一阵失重感袭遍全身，黏腻的血水裹在身上，拖着人不断下沉，窒息又恶心。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刹，温孤祈眉心泛出一道白光，闪了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他们沉没入了血海中，波涛依旧汹涌，仿佛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