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沙守良进城 沙守良 ...
-
沙守良和老汉背着行李沿着环城路,从天白走到天黑,走了九九八十一个小时,直到月亮无数次的从云中钻进钻出,才找到一处可以栖身的涵洞。
第二天老汉才发现已经从南城郊走到了北城郊,从他们身上开过去的“轰轰隆隆”的声音是绿皮火车。涵洞有半里地长,他们赶到时,涵洞下已经挤满了人,并且各有各的地盘,一时半会不会离开,除非他们找到管吃管住的地方。还没有躺下的盲流们见一老少加入他们的队伍,鄙视瞅了一眼,没一个人搭理他们。只有离涵洞的出口处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块空地,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的把破被子往外面展了展,用眼神告诉他们“离他远点”。
在一半露天的涵洞下,老汉从大背包里掏出一床露着黑棉絮的破被子,一个黑漆漆的毯子铺在地上,被捣空的大背包搁头上一枕,老汉小声的说了句“咱爷俩睡吧!”。
沙守良把一直掂在他手里的黑条绒布鞋塞进背包,拿出一条烂绒毯裹在身上,他只有一条烂绒毯。
“咱俩一个被窝,你睡我脚头边!”老汉小声说。
沙守良这才开始感到两只脚钻心的疼,脚底的皮肉已经绽开,从小腿到脚脖子肿胀的像要裂开。不过,这些比起他的饥寒交迫不算什么。他把小背包抱在怀里,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把饥饿扔进了梦里。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做梦,在彻骨的寒冷中妈妈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妈妈为他生的炭火太热,热的他口干舌燥,爸爸从他头上浇下去的冷水让他牙关紧闭。他看到了妈妈的□□,从□□里流淌的白色乳汁正在往他的口中浇灌,幸福的他一边吮吸乳汁一边与妈妈对话。他们的总有说不完的话,他幸福极了。
陡然,有人把他从母亲的怀里拉开,他被人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扔了下去,他恐慌,他惊叫,他不能动弹。有人在喊他,是妈妈,是爸爸,他不知道是谁,他无法睁眼,他看到他的鞋被一只黑狗叼着,他的背包……。
他猛然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男人正在从他怀里抢他的背包,他一跃而起,死死抱着怀里的背包。那里面装的可是他仅剩的一双鞋,他可以不要命,但不能不要鞋。“大爷,大爷,有人抢我的东西!”老汉没有醒。
沙守良尖叫着求救,没人理他,他把嘴贴在那只抓着背包不肯松的手背上,伸出刚刚长出的獠牙,狠命的咬了下去。
“大爷,大爷……”沙守良哭喊。
那男人的大手尖叫着松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头上又重重的被不明物体砸了一下,他不顾疼痛抽出被咬痛的手,朝沙守良的脸上狠命的抽了几个嘴巴子。当老汉再次拎起背包砸向那男人时,他已经逃进黑幕里,刚刚还在翘头张望的肓流们齐刷刷的缩进被窝。
“这不是你们待的地方,赶紧走吧,他肯定还会再来,再来可不是一个人!”睡在他们旁边的男人撂出来一句话,算是做为“邻居”的好意提醒。
头晕目眩的沙守良抱着没被抢走的背包,瑟瑟发抖。
“孩子别怕!快起来,我们走!”老汉催促着把被子往背包里装。
沙守良摸了摸鞋,暂时清醒了些,他迷迷糊糊的把绒毯装进背包,至于老汉给他说了些什么,全然不知。只一个劲的跟着,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行尸走肉。
两人慌不择路的又走了七八里路,觉得那帮土匪找不到他们,才在一个厂房门口的一辆破车边停了下来。老汉刚说今晚挨着车轱辘边睡,沙守良就在离车轱辘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人事不省了。
“守良,守良……你这孩子是咋的了?”老汉扔下行李抱起沙守良带着哭腔喊道。
当他那被冻僵的手刚一触碰到沙守良的额头,赶紧缩了回来,一股刺骨的痛,让他以为他触碰到的是烧红的烙铁。
“不好,他在发高烧!”惊慌失措的老汉说了一声,如同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老汉趁着半边月亮前后搜寻,一丁点水都没有找到,引得大狼狗狂犬不止。厂房院里的灯开了,一个恶声恶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是谁,是谁在大门口,再不说话我放狗哪!”。
那恶狗随着主人的吼声狂吠的更加厉害,隔着大铁门都能感受到,被它的牙撕下一块肉的恐怖。
“是我,是我,我的孙子发高烧昏过去了,行行好,给俺一碗水好不?”老汉哀求道。
狗一听到如此软沓沓的声音,几乎要从院墙上蹿出来,替主人解决掉这个不速之客。
“求求你们了,孙子三岁丧母,五岁丧父,打小跟着我,今年十三多,家里现在就剩下爷孙俩了……可怜可怜孩子吧,再烧下去恐怕就不中了……”老汉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门开了一条缝,大狼狗的头从门缝里伸了出来,像个要吃人的怪兽,老汉赶忙向后退了几步。
“给!碗不要了!”一只手把盛着水的碗放在地上,随即把大门关上了。
老汉掰开沙守良的嘴,把水灌了进去,把空碗放在他的额头上降温。直折腾了一夜,天刚麻麻亮,沙守良才停止了说糊话。老汉把他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全都裹在沙守良的身上,自己一瘸一拐的带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向一个有点亮光,人影晃动的小摊子走去。
老汉花了五角钱买了一碗稀饭带回来,一口一口的给沙守良喂下。虚汗跟小鱼苗一样,成群结队的从他的头发梢,额头,脸颊游进脖子里,直到明晃晃的燎泡从他的口唇鼻孔中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他才恢复了意识。
等他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毛毛细雨下了起来。一个陌生的环境,让他警觉的从木板上坐了起来。
“大爷……大爷……”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大狼狗不停的狂吠。
沙守良的嗓子如刀割般疼痛,哽咽着喊不出声来,泪水不断的向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