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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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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沈老夫人的六十寿辰。
天还没亮,沈昀卿就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了。鞭炮声、锣鼓声、下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隔着好几重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清竹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盆热水。
“小姐,前头已经忙起来了。听说今天要来好多宾客,四大家族的人都会来。”
沈昀卿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酸的肩膀。这床板太硬,她昨晚翻来覆去没怎么睡踏实。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
沈昀卿下床洗了脸,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月白色的褙子。这是她在乡下时自己做的,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款式简洁。她把头发梳顺,用一根银簪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涂任何脂粉。
清竹在旁边看着,有些担心:“小姐,今天那么多人,您就穿这个?”
“嗯。”
“可是大小姐她们肯定会……”
“会什么?”沈昀卿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穿得再好,该挑刺的人还是会挑刺。穿得素净些,反而省事。”
清竹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没再说什么。
沈昀卿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含在嘴里。这是她配的提神醒脑的药,含着能让人精神好些。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是个长日子,得撑住。
前院派人来传话,说巳时开席,让各位小姐少爷先去寿安堂给老夫人拜寿。
沈昀卿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她沿着昨天王忠带她走的那条窄过道往前院走,一路上碰见几个丫鬟婆子,都好奇地打量她,交头接耳几句,然后各自散开。
寿安堂在沈府中轴线上,是老夫人的正院。沈昀卿到的时候,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沈昀瑶穿着一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上挂着红宝石坠子,整个人像一团火似的站在最前面。她旁边站着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直裰,面容端正,神情淡淡的,一看就是沈昀昊,和沈昀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昀薇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镀金的簪子,站在沈昀瑶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看见沈昀卿进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五姐姐,你来啦。”她挽住沈昀卿的胳膊,“你今天穿得可真素净,我那儿还有件淡青色的褙子,你要不嫌弃,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沈昀卿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不用了,多谢六妹。”
沈昀瑶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沈昀卿一眼,嘴角一撇:“就穿这个来给祖母拜寿?五妹妹,你也太不把祖母放在眼里了。”
沈昀卿看着她,语气平淡:“大姐姐说的是,只是我回乡多年,确实没有像样的衣裳,让大姐姐见笑了。”
沈昀瑶还想说什么,沈昀昊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妹,今天是祖母的好日子,少说两句。”
沈昀瑶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再开口。
丫鬟掀开帘子,众人鱼贯而入。
寿安堂的正厅很大,中间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寿幛,下面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榻,沈老夫人坐在榻上,穿着一件赭红色的寿字纹褙子,头上戴着镶玉的抹额,脸上带着笑。
她身侧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面容端庄,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是主母赵氏。
沈昀卿跟在众人后面进了厅堂,按顺序站好。她是庶出,又刚回府,自然站在最后面。
沈昀昊领头,带着一众兄弟姐妹给老夫人磕头拜寿。老夫人笑呵呵地让丫鬟端了赏钱出来,每人一份,按嫡庶长幼分得清清楚楚。
轮到沈昀卿的时候,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老五?”
沈昀卿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孙女沈昀卿,给祖母拜寿,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起来吧。”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她的衣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赵氏在旁边笑着开口:“母亲,这就是柳氏的女儿。在乡下住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就是住的地方还有些简陋,儿媳正想着给她换个好些的院子。”
老夫人摆了摆手:“先住着吧,等过了寿宴再说。”
赵氏应了一声,转头看了沈昀卿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打量,随即又转回去,继续给老夫人斟茶。
沈昀卿站在一旁,把这些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拜寿的流程走完,众人陆续往前院的宴会厅去。沈昀卿走在最后面,沈昀薇又凑了过来。
“五姐姐,待会儿宴席上会有很多宾客,四大家族的人都会来。顾家的嫡女顾明嫣,周家的二小姐周敏月,还有裴家的人也会来。”她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给沈昀卿介绍情况,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面几个人也听得见。
沈昀瑶回过头来,哼了一声:“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她一个乡下长大的,见了那些贵人,只怕连话都不会说。”
沈昀薇连忙打圆场:“大姐,五姐姐刚回来,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
沈昀瑶白了沈昀卿一眼,扭过头去。
宴会厅设在沈府的花园里,三月的天,园子里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厅内摆了二十来桌,男女宾客分席而坐,中间用一道屏风隔开。
男宾那边沈正源亲自招待,女宾这边由赵氏主持,沈昀瑶和沈昀薇在旁边帮忙招呼客人。
沈昀卿被安排在角落里的一桌,同桌的都是些旁支的女眷,年纪或大或小,彼此也不太熟悉,没人主动跟她说话。她也不在意,静静地坐着喝茶。
宾客陆续到齐了。顾家的人来了,领头的是顾夫人,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容貌明艳,下巴微微扬起,正是顾家嫡女顾明嫣。周家的人也来了,周夫人带着两个女儿,都是花团锦簇的打扮。
沈昀薇走过来,小声对沈昀卿说:“五姐姐,你看,那就是顾明嫣,顾家的嫡女。她跟大姐关系不错,你待会儿注意些。”
沈昀卿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那位顾小姐。顾明嫣正和沈昀瑶说笑,两人看起来很亲近。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那边传来一阵动静。沈正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热情:“裴世侄来了,快请坐。”
沈昀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裴世侄?她想起前几日在乡下医馆里救治的那个人,也姓裴。
屏风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清朗:“侯爷客气了,晚辈奉家父之命来给老夫人贺寿。”
沈昀卿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就是那个躺在医馆床板上、右臂中了一箭的人。
她放下茶杯,垂下眼帘,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是他。
武安侯府的人,难怪气度不一般。
沈昀薇又凑过来:“五姐姐,你知道那是谁吗?武安侯府的世子裴云亭,皇上亲封的昭武校尉。他很少参加这种宴会的,今天居然来了。”
沈昀卿“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宴席开始了。丫鬟们端着菜鱼贯而入,山珍海味摆了一桌。沈昀卿这桌的菜明显比主桌的差一些,但比起她在乡下吃的已经好了太多。
她慢慢地吃着,听着同桌的人闲聊。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昀瑶突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着对赵氏说:“母亲,今天是祖母的好日子,光喝酒吃菜多没意思,不如咱们姐妹几个给祖母助助兴?”
赵氏笑着点头:“好啊,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沈昀瑶看了沈昀卿一眼,嘴角带着笑:“听闻五妹妹在乡下住了这些年,想必学了不少乡下的本事,不如让五妹妹给大家展示展示?”
厅里的人目光都转向沈昀卿。
沈昀薇连忙站起来:“大姐,五姐姐刚回来,还没适应呢,要不我先来吧。”
沈昀瑶瞪了她一眼:“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她转向沈昀卿,“五妹妹,你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祖母吧?”
沈昀卿放下筷子,站起来。
她知道沈昀瑶是想让她出丑。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无非是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罢了。
“大姐姐想让我展示什么?”沈昀卿语气平静。
沈昀瑶笑得灿烂:“听说五妹妹小时候读过书,不如作首诗给祖母贺寿?今天是祖母的好日子,应个景嘛。”
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觉得有趣,有人觉得过分,但大多数人都是看热闹的心态。
沈昀卿看着沈昀瑶,又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老夫人端着茶盏,目光淡淡地看着这边,没有阻止的意思。
赵氏也没说话,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瞬,似乎也在听这边的动静。
沈昀卿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既然大姐姐这么说,那我就试试。”
她想了想,开口念道:
“南山松柏翠长青,东海波涛寿未停。堂上慈颜春永驻,庭前桃李自含英。”
四句诗念完,厅里安静了片刻。
坐在主桌的一位夫人先开口了:“这诗做得不错啊,工整又有意境,不像是在乡下长大的姑娘做的。”
另一位夫人也跟着说:“是啊,尤其是那句‘庭前桃李自含英’,既应了春天的景,又暗合了老夫人寿辰的喜气,难得。”
沈昀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沈昀卿真能作诗,而且作得还不差。她本想让沈昀卿出丑,结果反倒让她出了风头。
沈昀薇在旁边拍手笑道:“五姐姐果然厉害,我就说五姐姐是有才学的。”
沈昀瑶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沈昀卿,嘴角扯了扯:“五妹妹果然好才学,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本事?光会作诗可不够。”
赵氏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温和:“昀瑶,坐下吧,今天是祖母的好日子,别闹了。”
沈昀瑶不情不愿地坐下了,但眼睛还盯着沈昀卿,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沈昀卿也坐下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心跳也平稳,刚才那首诗是她小时候母亲教的,今天正好用上。
屏风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沈昀卿听得很清楚。
“沈家这位五小姐,倒是有些意思。”
是裴云亭的声音。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不少人开始打听角落里那个姑娘是谁,听说是沈家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庶出五小姐,都有些意外。
“沈家还有这么一位小姐?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听说很小就被送到乡下去了,最近才接回来。”
“看着倒是不像乡下长大的,那气度,那谈吐,比嫡出的还像样。”
这些话隐隐约约传到沈昀瑶耳朵里,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明嫣坐在沈昀瑶旁边,低声问她:“那个就是你说的乡下丫头?”
沈昀瑶咬了咬嘴唇:“就是她。你别看她现在装得好,谁知道在乡下学了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顾明嫣看了沈昀卿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