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璧》杳芋恣

2、第二章 入府

　　马车从镇上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沈昀卿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车外渐渐远去的田野和村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清竹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包袱，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想问什么就问。”沈昀卿放下车帘。

　　“小姐，您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清竹终于忍不住了，“那些人当年把您送到乡下，从来没问过您过得好不好，现在突然要您回去，肯定也没安好心。”

　　沈昀卿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先看看情况。”她说，“这些多的账，不急在这一时。”

　　清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沈昀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教她认花认草。后来母亲死了，她被送上一辆马车，离开那个她只住了五年的地方。

　　那些画面虽然已经很淡了，但她从来没有忘记。

　　车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车帘啪啪作响。沈昀卿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

　　“清竹。”

　　“嗯？”

　　“回去之后，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昀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查一查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马车在路上走了两日，摇摇晃晃的，晃得沈昀卿有些不舒服。

　　清竹在中途已经偷摸溜走了，车上就沈昀卿一人。

　　沈昀卿掀开车帘，看见外头的街道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好，路上行人身上的衣裳越来越讲究。

　　马车拐进一条宽阔的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青砖围墙，墙头上露出老槐树的枝丫。王忠骑着马走在前面带路，到了沈府门口，他下马走过来。

　　“五小姐，咱们到了。”

　　沈昀卿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匾额上写着“文渊侯府”四个大字。门口站着几个门房伙计，看见马车过来都伸着脖子想往这边看。

　　王忠咳了一声：“五小姐，老爷说了让您从那边侧门进入。”

　　沈昀卿倒是没什么反应的，她已经习惯。可真的是“老爷”让的么，她在心里轻呵了一下。

　　“知道了。”沈昀卿平静的说。

　　马车绕过正门，往东边的巷子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扇黑漆的小门前，门上的黑漆都掉了许多。门开着，一个婆子探出头来。

　　沈昀卿从马车上下来，仔细观察着这个侧门。

　　“五小姐，请跟我来。”王忠从马上下来领着沈昀卿往里走。

　　从侧门一进入就是一条窄长的过道，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光线昏暗。走了许久，才从过道里出来，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颗歪脖子枣树，长满了杂草。台阶也掉漆了，窗户纸也有些破洞。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王忠指了指正房：“五小姐，这就是您的院子。老夫人说了，您先在这儿住着，缺什么再跟府里说。”

　　“多谢。”

　　“五小姐，府里最近在忙着老夫人的寿宴人手不够，您看您需要丫鬟吗？”王忠在一旁说，但其实一点想给沈昀卿丫鬟的意思都没有。

　　沈昀卿自然看穿他的小心思，没多说什么：“无碍。我自己来吧，多谢王管家。”

　　王忠“哎，哎”的退了出去，走出院子脸色一变“呸，真是乡下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老子领了她这么久，连打赏都没有。”

　　沈昀卿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但她既然都已经来了这座府邸，自然不能暴露自己。

　　清竹从暗处走出来，这是沈昀卿的意思，不能让沈府的人看到清竹在她的身边。

　　“小姐，我刚去看了这座府邸，没看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总觉得平和的有些怪异。”清竹如实的汇报。

　　“清竹，你现在真的观察够仔细了。这个沈府，从来不是表面上那么平静的，等着吧，咱们的危险还在后头。你平时就在这座院子里活动，尽量不要让沈府的人看到你。”

　　“好的小姐，您放心。”清竹说完就去找扫帚准备打扫院子，沈昀卿准备进屋看看。

　　沈昀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灰尘扑出来。她咳了一声，用手扇了扇。

　　两人忙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把正房收拾干净了。沈昀卿把带来的几本书摆在桌上，又把药包一一清点好，放进床头的柜子里。

　　清竹去打水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人。

　　一个穿着桃红色褙子的年轻姑娘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生得白净，五官精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就是五妹妹住的地方？”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这院子多少年没人住了，祖母怎么让五妹妹住这儿？”

　　丫鬟赔笑道：“大小姐，老夫人说先委屈五小姐几日，回头再换好的。”

　　沈昀卿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来人。

　　沈昀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沈昀卿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布衫，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脸上没有任何脂粉。沈昀瑶嘴角一撇，笑了起来。

　　“哟，这就是五妹妹？我还在想，乡下养大的姑娘会是什么样呢。”她往前走了一步，拿帕子掩着嘴，“你这身衣裳，咱们府里的丫鬟都不穿了。祖母过寿那天你可千万别穿这个出来，太丢沈家的人了。”

　　沈昀卿听她们主仆对话倒是知晓了她是谁，“多谢大姐姐提点，只是我从小就在乡下长大，穿的都是粗布麻衫，确实也没件像大姐姐这些能上得了台面的衣服，不如大姐姐替妹妹置办一身如何?”

　　“嘿！你还真是不客气，什么人都要本小姐亲自照拂?你算个什么东西。”沈昀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用帕子指着沈昀卿。

　　“大小姐，夫人吩咐过了。”沈昀瑶身边的丫鬟拽了拽她的衣袖对她悄悄的说。沈昀瑶脸色变了变“知道了知道了。”

　　她又换了个方向：“你回来就回来吧，不过我跟你说清楚，沈府是有规矩的人家，不是你在乡下那种没规没矩的地方。你住在这儿，安分守己，别给家里惹麻烦。”

　　“多谢大姐姐提点。”

　　沈昀瑶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看着沈昀卿这么好说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大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一个穿着淡绿色褙子的姑娘从院门外走进来，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清秀温婉，脸上带着笑。她走到沈昀瑶身边，微微福了福身。

　　“五姐姐刚回来，大姐就别为难她了。”她转向沈昀卿，笑得真诚，“五姐姐，我是你六妹沈昀薇。听说你要回来，我高兴了好几天呢。”

　　沈昀瑶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做好人。”说完转身就走，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沈昀薇叹了口气，走过来拉着沈昀卿的手：“五姐姐，大姐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嘴上不饶人，其实人也不坏。”

　　沈昀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沈昀薇的脸。

　　沈昀薇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很好看，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温柔柔的气质，但她的手指却在微微用力。

　　“六妹客气了。”沈昀卿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回来。

　　沈昀薇倒是没在意，拉着她往屋里走：“五姐姐，你刚回来，缺什么跟我说，我去帮你张罗。祖母那边我也会帮你说好话的。咱们姐妹以后好好相处，有什么难处你尽管开口。”

　　她说着话的时候，眼神快速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把沈昀卿的包袱、桌上的书、床头的药包都看了一遍。

　　沈昀卿把这些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那就多谢六妹了。”

　　沈昀薇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临走时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五姐姐，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你。小时候的事我还记得呢，你对我可好了。以后咱们姐妹互相照应。”

　　沈昀卿点了点头：“好。”

　　沈昀薇走后，清竹进来关了门，压低声音说“小姐，打探好了，沈昀薇是妾室李氏所出，但李氏在她出生后不久死了，从小是被养在主母那边的。”

　　“呵。清竹，你刚听到了吗。”沈昀卿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清竹倒了一杯水，“沈昀薇说小时候的事还记得，不可笑么，我从这沈府出来才五岁，她左不过就四岁。难为她还记得这么深刻。”

　　清竹端着那杯水，听着自家小姐的话没忍住笑了出来。

　　晚膳送来了。两个素菜，一碗白饭，一碗清汤。菜是凉的，饭是硬的，汤上飘着几片菜叶子。

　　沈昀卿端起来吃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清竹，拿着钱你去外面吃。”说着就准备从荷包里掏出铜钱，清竹拒绝她，“小姐，不用惦记我，我有钱的。”

　　沈昀卿轻轻一笑，“拿着，你的是你的，但这是我给你的，当初让你跟着我来不是都说好了。”

　　清竹没推辞，收下了。

　　“明天开始，咱们得自己想办法弄吃的。府里的厨房，指望不上。”

　　沈昀卿吃完饭，洗了手，在桌前坐下来。天色暗了，她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桌上那几本书上。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条啪啪地打在墙上。远处隐约传来前院的喧闹声。

　　清竹在这时进来了。

　　“外面什么情况？”沈昀卿问她。

　　“听说是沈昀昊从书院回来了。”

　　沈昀卿突然想起了这么个人物，她的大哥，沈府的嫡长子沈昀昊。就是那个考了两次都没考上的大哥。

　　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了。

　　“小姐，早些歇息吧，这油灯还是昏暗。”清竹边说边替沈昀卿整理床铺。

　　“清竹，厢房那边还没收拾，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好啊。我去在拿一床被子。”

　　沈昀卿吹了灯，和清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想到母亲当年就是在这座府里死的。

　　但是现在她回来了。

　　母亲，等我还您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