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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许哭 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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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被打,是不许哭的。哭了打得更狠,不哭还能少挨几下。这是我自己试出来的。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哭了,哭得很大声,结果巴掌更重了。第二次忍着,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打完了,他说:“这才对。哭什么哭。”后来我就学会了。打的时候不哭,打完了也不哭。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才敢让眼泪流出来。枕头是棉的,吸水,不会出声。第二天把它翻过来,没人知道。
不记得第一次被打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很小,小到还不会走路,还不会说话,还不知道什么叫疼。只记得一个巴掌扇过来,脸歪到一边,热辣辣的。然后是一个声音:“不许哭。”我憋住了。从那以后,好像一直在憋。憋着不哭,憋着不叫,憋着不喊疼。憋久了,就忘了怎么哭了。
我爸打人不用手。手太慢。他用脚。一脚踹在腿上,我摔了。趴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血渗出来。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说:“起来。”我爬起来,没哭。他走了。我站在那儿,膝盖上的血往下淌,滴在地上,一小滴一小滴的,像红墨水。我不敢擦。怕擦了又挨打。等到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蹲下来,用手背把血抹掉。血粘在手上,黏黏的,热热的。我用裤腿擦了擦,站起来,走回房间。关门,上锁,坐在床上。膝盖还在疼。我低头看,伤口不大,但很深。血止住了,伤口边缘泛着白。我不敢碰。怕疼。但忍不住还是碰了一下。疼。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疼的疼。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我妈不打我。她骂。骂得比打还疼。她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她说你看看别人家孩子。她说我生你有什么用。她说要不是你我早就离婚了。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们付出了多少。她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都是对的。我没用。我不如别人家孩子。我拖累了她。我是她累的原因。她说得对。都是我的错。
有一次她骂了很久。从放学骂到天黑。从作业没写完骂到考试成绩。从我不听话骂到她命苦。我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她骂完去厨房做饭了。我站了一会儿,回房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对面楼有人在吃饭,灯是黄的,人影晃来晃去。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本事:被骂的时候,把耳朵关上。不是真的关上,是把声音隔在外面。像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她在动嘴,能看见她表情很凶,但听不清在说什么。这样就不疼了。至少不那么疼。但有时候关不上。那些话像针,一根一根扎进来。“没出息”“不争气”“你怎么不去死”。扎得多了,就不觉得疼了。像打针打多了,皮厚了。但皮厚了,里面还是软的。那些话会留在里面,烂不掉,排不出,一直在那儿。
我爸有一次踢我,踢完就走了。我妈回来发现我膝盖上的伤,问怎么了。我说摔的。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问。不问就不用管,不管就不用面对。她转身去做饭了。我听见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膝盖还在疼。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软软的,凉凉的。我把脸埋进去,埋得很深,像是要钻进去。眼泪流出来,被枕头吸走了。没声音。第二天醒来,枕头是湿的。我把枕头翻过来,铺平,看不出痕迹。膝盖上的伤口结痂了,硬硬的,像一块疤。我抠了抠,没抠掉。指甲嵌进去,有点疼。我使劲抠,抠下一小块痂,露出粉色的嫩肉。血又渗出来了,一点一点的。我用纸擦掉,把纸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昨晚用过的纸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张是我的眼泪,哪张是我膝盖的血。都混在一起了。
后来伤口好了,疤也掉了。膝盖上留下一块淡粉色的印子,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滑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儿。每一次蹲下,每一次跪着找东西,每一次不小心碰到,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趴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往下淌。想起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说起来。想起我爬起来,没哭。想起我一个人蹲在那儿,用手背把血抹掉。
我记得。我都记得。
有一次在亲戚家,一个表姐问我膝盖上是什么。我说摔的。她问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说怎么可能不疼。我说真的不疼。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其实想说疼的。但说了又怎样。疼是疼了,但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不该疼了。不是吗?
他们说,小孩子不记仇。打完了就忘了。骂完了就忘了。疼完了就忘了。他们说得对。我忘了。忘了具体是哪一天,忘了因为什么事,忘了他说了什么话。但我记得疼。记得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记得血往下淌的感觉,记得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出声。疼不用记。它自己会留下来。像疤。看不见了,但它还在。
现在我不会蹲在地上看蚂蚁了。不是不想看,是蹲不下去。每次蹲下去,膝盖会疼。不是真的疼,是那种记得的疼。像是身体在说,你还记得吗,你在这里摔过。记得。我记得。但我不说了。不说不记得,也不说记得。不说疼,也不说不疼。什么都不说。像小时候一样,憋着。憋久了,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