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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时候 我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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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的记忆,是蹲在地上看蚂蚁。那时候大概四五岁,住在老房子一楼。门口有一块水泥地,裂缝里长着青苔,蚂蚁排着队从裂缝里爬出来,搬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食物碎屑。我可以看很久。蹲到腿麻,蹲到太阳西斜,蹲到我妈叫我吃饭。她不知道我在看什么。她只知道我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傻子。
后来她跟别人说,这孩子从小就怪。不爱跟人玩,不爱说话,就喜欢一个人待着。别人家孩子在一起疯跑,我蹲在墙角看蚂蚁。别人家孩子抢玩具,我看树叶被风吹到地上。别人家孩子哭着要糖吃,我看着天上的云发呆。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不知道。就是看。
再大一点,我开始怕很多东西。怕黑,怕关门声,怕大人突然提高音量。怕我爸下班回家的脚步声。那声音很重,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像踩在我胸口。我听见就会躲进房间,把门关上,不锁,但关着。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不会敲门,直接推开。看见我在里面,有时候会笑一下,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走。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他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不高兴。
我妈说我想太多。她说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该吃吃,该睡睡。我吃了,睡了,但还是在想。想他今天回来会不会高兴,想她今天会不会骂我,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好像我一直都在做错什么,只是不知道错在哪里。后来我不想了。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想了也没用,想了也不会有人告诉我错在哪里,想了也不会有人来抱我一下。
小时候我养过两只鸭子。不记得从哪儿来的,只记得它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黄黄的,毛茸茸的。我蹲着看它们吃食,看它们喝水,看它们歪着头看我。有一只腿有点跛,走路一拐一拐的,另一只会等它。它们一起在院子里走,一前一后,像两个好朋友。我以为它们会一直这样。
有一天放学回来,它们不在了。院子里空空的,地上还有它们踩过的印子,但鸭子没了。我问我妈,她说炖了。你爸说养着浪费粮食,不如吃了。她说话的时候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汤。汤很清,飘着几片葱花。我闻到肉味。那是它们的味道。我转身走了。晚饭的时候,我爸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说吃。我看着那块肉,没动。他说吃啊,愣着干什么。我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什么味道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牙齿咬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头,是别的。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从那以后我不养鸭子了。不养任何会走路、会吃东西、会歪着头看我的东西。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开始在本子上画画。画房子,画树,画太阳。画一个人站在房子前面,很小,像蚂蚁一样小。那个人没有脸。我不会画脸。每次画到脸的时候就停笔了,不知道画什么表情。笑吗?不笑吗?高兴吗?不高兴吗?我不知道。所以就不画了。没有脸的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老师发现我在画画,把我的本子收了。她翻了几页,说你这画的什么。我说人。她说人呢?脸呢?我说没画。她说为什么不画?我说不会。她看了我一眼,把本子还给我,说下次不要在上课的时候画。我说好。然后继续画。还是没有脸。
后来她跟我妈说,这孩子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上课老是走神。我妈说她知道,从小就这样。她说你多管管。我妈说管了,没用。她说那怎么办。我妈说等她长大就好了。好像长大是药,什么病都能治。好像长大之后,所有的疼都会消失,所有的怕都会不见,所有的画都会有脸。
但我长大了。脸还是不会画。不是不会画,是不敢画。怕画错了。怕画出来是哭的,怕别人问为什么要画哭的。怕画出来是笑的,怕别人说你不是真的在笑。所以就不画了。没有脸的人,就不会被人问。
四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一个公园,有湖,有树,有草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跑,有的去划船,有的去买零食,有的在草地上打滚。我一个人坐在湖边,看水里的鱼。鱼是红的,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游了。我看了很久。后来有个同学走过来,问你怎么一个人。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玩。我说不想。他说你是不是不开心。我说不知道。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继续看鱼。鱼还在游。不知道它们开不开心。不知道它们有没有脸。
回来之后,老师让写春游日记。我写了很多,写了湖,写了树,写了草地,写了鱼。没写同学,没写自己,没写有没有人和我说话。老师看完之后说,你写的很细致,但为什么没写和同学一起玩的事。我说忘了。她没再问。不是忘了。是没得写。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写了一段话。我写:今天春游,我一个人看鱼。鱼是红的,在水里游。它们不看我。我看了很久。太阳下山的时候,它们不见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大巴车。车上很吵,大家都在说话。我坐到最后面,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天黑了。到家了。没有人问我今天开不开心。鱼也没问。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后来翻出来看,字迹已经模糊了。纸也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枯萎的叶子。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回去。和糖纸放在一起,和纸条放在一起,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蹲在地上看蚂蚁。看它们排队,看它们搬东西,看它们钻进裂缝里。裂缝很小,刚好够一只蚂蚁进去。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许是家,也许是食物,也许是另一只蚂蚁在等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进去了,就不出来了。像我一样。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人问,不想被人说你想太多。
它们不问。它们不笑。它们不叫我汤老雅。它们只走路,只搬东西,只钻进裂缝里。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