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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好消息坏消息 什么案子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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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栩之说“案子结了”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理他。
不是因为大家冷漠,是没人信。周衍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上次也说结了”。小刘把一份文件塞进档案柜,柜门卡住了,他正跟柜门较劲。老陈的茶喝完了,端着空杯子站在饮水机前等水烧开,眼睛盯着那个红色的加热灯,像在看什么重要的证据。
沈栩之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举着那个信封。
“我说,案子结了。”
周衍终于抬起头。“沈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刘志远留下的。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写的什么?”
“他说对不起。”
周衍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就这?”
“就这。但他写了,找了,背了十二年。这案子的真相就是——没有人是凶手。”
老陈的水烧开了,他没接,转过身看着沈栩之。
“你这话说出去,刘洋他妈能接受吗?没有人是凶手,那我儿子怎么死的?”
沈栩之把信封放在桌上,声音低下去。“他去找刘志远的那天,在楼下摔了一跤。后脑着地。刘志远下楼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行了。他慌了。他把人埋了,跑了。”
“你怎么知道?”
“宋姐昨晚重新看了刘洋的颅骨,发现了一道旧伤。不是钝器击打,是摔的。后脑偏右的位置,跟楼梯间的台阶高度吻合。沈栩之顿了顿,“刘志远住的那栋楼,一楼到二楼的楼梯间,台阶高度和我们之前那个案子现场是一样的。”
老陈沉默了很久,走回去接水,接满,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他跑什么?他要是没杀人,跑什么?”
“他觉得自己杀了人。刘洋是去找他的,摔在他家楼下,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他想跑,跑了就回不来了。”
“那他后来写的那封信,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又算什么?”
“良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衍第一个开口,声音轻轻的。“那刘志远现在在哪儿?”
“还在找。”
“怎么找?”
沈栩之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刘志远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一个字:活。
“他还活着。刘健说他爸二〇一四年之后没有联系过他,但刘健换过手机号。如果刘志远后来打过电话,打不通。他的原籍户籍没有注销,没有死亡证明,没有火化记录。十二年来没有任何负面记录,没有用身份证犯罪,没有在医院抢救不治,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无名尸体的记录。”
老陈皱眉。“一个活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他可能在一个不需要身份的地方。小地方,现金结算,不打手机。他的老本行是理货,小超市、批发市场、仓库,有的是不需要签合同的活。他只要不用身份证,不看病,不坐火车,就能一直躲下去。”
“躲什么?”
“躲他自己。”
老陈不说话了。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站了很久。
小刘放弃了跟柜门较劲,转过身靠在档案柜上,双手抱胸。“那这个案子,到底算不算结了?”
傅殷止从门口走进来。他今天比平时晚到了半个小时,沈栩之注意到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整整齐齐,头发还是一样纹丝不乱。
“法律上结了。”傅殷止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刘洋的死因已查明,无可疑。涉及刘志远的部分,没有证据证明他有主观恶意,也没有证据证明刘洋的死与他有直接因果关系。他在本案中的身份是证人,不是嫌疑人。”
“但他跑了。”老陈说。
“跑了是他的选择。法律上,他没有义务留在原地等。”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周衍低头看自己的键盘,小刘又开始跟柜门较劲,老陈的茶也不知道喝没喝出味道。
沈栩之放下记号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明天去见王桂兰。有谁想去?”
没人举手,但周衍说了一句“我跟你去”,老陈说了一句“我也去吧”,小刘说“我不去了,我嘴笨不知道说什么”。
“傅队你呢?”沈栩之问。
“在外面等。”
“你不进去?”
“她不需要见那么多人。”
沈栩之看着傅殷止。傅殷止没有回他的目光,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一份文件,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沈栩之回到工位上,把那封信和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了最后一遍。照片上刘志远笑得很开心,刘洋笑得更开心。两个人站在一起,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身后是一排排货架。刘志远的手搭在刘洋肩膀上,刘洋的手比了个V。沈栩之把照片装回去,信封封好,塞进抽屉。
“明天谁也别跟我抢。我来跟她说。”
周衍举起手。“沈哥,你要怎么说?”
“先说好消息,再说坏消息。”
“什么好消息?”
“找到了。”
“坏消息呢?”
“找到了。”
周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到一半,又停了。
沈栩之把抽屉关上,拿起桌上那盆小多肉看了看。多肉的叶片比以前更饱满了,深绿色的,叶尖泛着一点红。他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另一面朝着窗户。
老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见家属,谁要带东西?水果还是牛奶?
小刘:水果吧。牛奶拿不动。
周衍:橙子。上次宋姐带的橙子,王桂兰吃了。
宋姐:那我去买。你们谁报销?
老陈:找傅队。
傅殷止:找我报销?
老陈:你是队长。
傅殷止:队长不负责报销。
小刘:那谁负责?
傅殷止:财务科。
沈栩之:傅队报销!我上次住院的粥都是他熬的!
小刘:沈哥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上粥。
沈栩之:因为粥好喝。你们没喝过,你们不懂。
周衍:我懂。沈哥说了八百遍了。
沈栩之:那是因为值得说八百遍。
傅殷止:沈栩之。
沈栩之:在!
傅殷止:你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别顶着黑眼圈去见家属。
沈栩之:我哪有黑眼圈!
傅殷止:你现在去照镜子。
沈栩之从工位上弹起来,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下面果然有两道浅浅的青印,像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两笔。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沈栩之:傅队,你是不是一直在观察我?
傅殷止:没有。
沈栩之:那你怎么知道我有黑眼圈?
傅殷止:看到了。
沈栩之:看到就是观察。
傅殷止:看到不等于观察。
沈栩之:那你为什么看我?
傅殷止不回复了。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小刘发了一条:沈哥,你别问了。又问出事了。周衍发了一条:@小刘什么叫又?小刘:上次问“你熬粥是不是为了沈哥”的时候,也是这个场面。
老陈发了一条:小刘,你最近话有点多。小刘:陈叔,你不是说年轻人要活泼一点吗。
老陈:我让你活泼,没让你找死。
沈栩之看着这些消息,趴在桌上笑出了声。周衍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沈哥,你是不是又没吃药?”
“吃了!”
“你那个‘吃了’的语气跟傅队说‘还行’一模一样。”沈栩之抬起头。“真的?”
“真的。”
“那是我跟他学的。”
周衍翻了翻笔记本。“别学他。你们俩要是都变成话少冷脸,这办公室就得冻住了。”
沈栩之笑了。“不会。我话多,他话少。我活泼,他冷脸。我话多活泼,他冷脸话少。我们俩是互补的。”
“你们俩还是别补了。”老陈端着茶杯从旁边走过去,“再补下去,全组都知道傅队早上五点起来给你熬粥了。”
“这不是事实吗?”
“是事实。但你也用不着每天说一遍。”
沈栩之想了想。“我以后不说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憋得住?”
“憋不住。”
“那就说。”
沈栩之笑了。老陈也笑了。周衍在对面不知道笑什么,也跟着笑了。小刘从档案柜那边探出头来,看了看三个人,莫名其妙地也跟着笑了。只有傅殷止没笑。他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卷宗翻到了某一页,他已经很久没翻了。但他没有催所有人安静,没有说“工作时间不要聊天”。他只是坐在那里,听沈栩之在笑。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过一会儿又亮了,再过一会儿又灭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大大小小的,像一幅画。
沈栩之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他拿起外套,把手机揣进口袋,笔记本塞进包里,多肉转到向阳的那一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傅殷止还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卷宗还是那一页。
“傅队,还不走?”
“你先走。”
“你又‘我先走’。”
“今天真的看完就走。”
“你上次也说看完就走,结果看到半夜。”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傅殷止没接话。沈栩之站在门口,没有走也没有回来,就这么站着。站了三秒钟,傅殷止合上了卷宗,站起来拿外套。沈栩之笑了。
“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像在为他们开路。
“傅队。”
“嗯。”
“明天我去见王桂兰,你觉得她会哭吗?”
“不知道。”
“我希望她哭出来。她不哭,我难受。”
“那你就让她哭。”
“怎么让?”
“把那张照片给她看。”
沈栩之的脚步慢了一下。傅殷止走在他前面,背影又高又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等他。沈栩之加快脚步,跟他并排,一起走下楼梯。
“傅队。”
“嗯。”
“你说刘志远现在在做什么?”
“可能在某个小超市里理货。可能在找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可能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会回来吗?”
“不知道。”
“要是他回来了,我们去接他。”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
“你接他干什么?”
“他不回来,是因为觉得自己犯了事。我们告诉他,你没犯事。你只是运气不好。你怕了。你跑了。但你没害人。”
傅殷止没说话。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楼门,夜风迎面扑来。沈栩之跟在后面,风吹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傅殷止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沈栩之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傅队,你是不是在笑我头发乱?”
“没有。”
“你刚才嘴角翘了。”
“风吹的。”
“嘴角翘跟风有什么关系?”
“风吹的。”
沈栩之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楼门口,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按了按,按完又翘了。他放弃了。
“明天见了。”
“明天见。”
“你开车来的?”
“嗯。”
“送我?”
“顺路。”
沈栩之笑了。不顺路。城东在那边,城南在这边,哪里顺了?但顺路这个词在傅殷止的词典里,意思不是地理上的顺路,而是“我想送你”。
沈栩之上车,系好安全带。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往后跑,路灯照得他的脸明明暗暗。他把那袋早上没喝完的牛奶从口袋里掏出来,吸了最后一口,空了。
“傅队,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猜。”
“粥?”
“嗯。”
“你熬的?”
“食堂打的。”
沈栩之看着傅殷止的侧脸。路灯的光照上来,暗下去,又照上来。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食堂打的粥,你为什么要捂耳朵?”
“没捂。”
“我说的是耳朵尖。”
“……风吹的。”
“车里没有风。”
“沈栩之。”
“在!”
“你能不能安静到家?”
“能。”
沈栩之安静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平稳得像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鸟。沈栩之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傅殷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不打算让他听见。
“明天早上五点,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