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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址 “小刘,对 ...

  •   天刚亮沈栩之就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了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只水渍猫还蹲在那儿,姿势没变。他伸手摸到手机,傅殷止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起了。沈栩之回了一个字:走。
      下楼的时候傅殷止的车已经到了。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气。沈栩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发现杯架旁边放着一袋牛奶和一个三明治。三明治还是热的,包装袋上凝了一层水雾。
      “你做的?”沈栩之拿起来看了看。
      “买的。”
      “哪儿买的?这么早哪有卖三明治的?”
      “便利店。”
      “哪个便利店?”
      “沈栩之。”
      “在!”
      “吃东西。别说话。”
      沈栩之咬了一口三明治,火腿芝士的,面包很软,芝士微微融化,好吃得他眯了眯眼。他嚼了几口,含混不清地说:“傅队,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要确认我吃没吃早饭?”
      “不是每天早上。是你上班的早上。”
      “我每天都上班。”
      傅殷止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城南的拆迁工地跟昨天来时一样安静。施工队还没进场,废墟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白光。沈栩之踩在碎砖头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走到昨天那个坑边,蹲下来。坑已经被技术组回填了,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像一个刚愈合的伤口。
      傅殷止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傅队,你说刘志远会不会也埋在这儿?”
      “有可能。但他如果埋在这儿,不会离刘洋太远。”
      “为什么?”
      “他如果杀了刘洋,不会把尸体埋在自己旁边。他如果没杀刘洋,更不会。”
      沈栩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环顾四周,这片工地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被拆平的楼基、堆成小山的建筑垃圾、几棵孤零零的老树。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张开的手指。
      “那他会埋在哪里?”
      “不一定埋了。”傅殷止说,“可能还活着。”
      沈栩之转头看他。傅殷止的表情没变,但沈栩之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的。
      “十二年了。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不联系儿子?”
      “也许他联系了。”
      沈栩之愣了一下。
      “刘健说他爸最后一次打电话是二零一二年六月,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但刘健的手机号换过。二零一四年他换了一次号,二零一七年又换了一次。如果刘志远后来打过电话,打的是旧号码,打不通。”
      沈栩之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所以刘志远可能后来联系过刘健,只是没联系上。”
      “可能。”
      “那他现在在哪儿?如果他活着,应该有生活记录。身份证、社保、银行卡、手机号,一样都没有。”
      “他可以在一个不需要这些东西的地方。小地方,现金结算,不打手机。”
      沈栩之沉默了一会儿。
      “傅队,你说他为什么要消失?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怕的那个东西,也许不是他做的。是他知道的。”
      工地远处传来脚步声。沈栩之抬头,看到周衍和老陈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夹。周衍的眼睛还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沈哥!傅队!”周衍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查到了!刘志远的老家!”
      沈栩之接过文件夹翻开。刘志远的户籍原籍不在本市,在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下面的镇上。他二〇〇四年来到本市,在万家福超市上班,此后八年没有离开过。但他在原籍还有一个弟弟,叫刘志刚。
      “刘志刚,五十二岁,在老家务农。”周衍说,“我昨晚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哥二〇一二年夏天回去过,住了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哥要是犯了事,你别怪我’。”
      沈栩之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原话?”
      “原话。刘志刚记了十二年。”
      沈栩之合上文件夹。“他回去跟弟弟说了这句话,然后又走了。去了哪儿?”
      “刘志刚不知道。他说他哥走之后再也没联系过。”
      沈栩之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树下。树皮粗糙,裂开的口子里藏着多年的灰尘。他把手按在树干上,冰凉的,硬的。
      “傅队,我们去找刘志刚。”
      “现在?”
      “现在。三百公里,开车四个小时。天黑之前能到。”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你胃药带了吗?”
      沈栩之愣了一下。“我是去查案,不是去旅游。”
      “胃药不带,半路犯胃病,耽误时间。”
      周衍在旁边小声说:“沈哥,傅队说得对,你上次晕倒吓死人了。”
      老陈没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胃药递过来。沈栩之看着那板药,又看了看老陈。老陈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
      “陈叔,你随身带胃药?”
      “年纪大了,胃不好。拿着。”
      沈栩之接过来,塞进口袋里。
      傅殷止已经转身往巷口走了。“周衍,你跟老陈继续查刘志远的银行记录。小刘,技术组那边盯紧。宋姐,DNA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沈栩之,上车。”
      沈栩之跟上去,脚步快得几乎在跑。他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已经发动了。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SUV消失在巷口,转头对老陈说:“陈叔,你说他们能找到吗?”
      老陈喝了口茶。“能找到。沈栩之这个人找东西,从来不空手。”
      车子上了高速。沈栩之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城市、郊区、农田,灰色的楼变成了绿色的田,一望无际。
      “傅队,你开慢点。”
      “不是你催的?”
      “我催你出发,没催你超速。”
      傅殷止没接话,但车速确实降了一点。沈栩之从口袋里掏出那板胃药看了看,铝箔板上压着几个字——奥美拉唑,肠溶胶囊。
      “陈叔胃不好还天天喝浓茶。”
      “他喝的是普洱,养胃的。”
      “那么浓的茶,什么茶都不养胃。”
      “你懂茶?”
      “我不懂茶,但我懂胃。我的胃最近跟我告了好几次状了。”
      “所以让你按时吃药。”
      沈栩之把胃药揣回口袋。“傅队,你说刘志远为什么回去跟弟弟说那句话?‘哥要是犯了事,你别怪我。’他不是一个会跟人说这种话的人。吴店长说他脾气好,不爱说话,对谁都客气。他回去跟弟弟说这句话,不是交代,是告别。他觉得自己回不来了。”
      傅殷止没说话,但沈栩之知道他在听。
      “他觉得自己犯了事。犯了什么事?他可能真的做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刘洋不见了,他是刘洋最信任的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
      “所以他去找了。”
      “对。他去找了。找了十二年。”
      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半小时。下高速之后又走了四十分钟的省道,省道变成了县道,县道变成了土路。沈栩之被颠得在座椅上弹来弹去,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傅队,这条路是不是该修了?”
      “财政没钱。”
      “你跟财政说一声。”
      “我跟财政不熟。”
      沈栩之笑出了声。他想象傅殷止站在财政局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说“建设路78号到112号之间的路该修了”,财政局的人大概会以为他是来要债的。
      土路的尽头是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层的砖房,有的开了铺面,卖化肥、农药、杂货。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个小孩骑着掉了链子的自行车在追一条狗。
      刘志刚家住镇子东头,一栋红砖平房,院子不大,堆着几捆柴火和一台生了锈的农用三轮车。一只黄狗趴在门口,看到生人叫了两声,被屋里出来的一个男人喝住了。
      男人五十出头,黑瘦,脸上有皱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栩之和傅殷止从车上下来,没有说话。
      “刘志刚?”沈栩之走过去,出示了证件,“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沈栩之,这是我同事傅殷止。昨晚周警官跟你联系过。”
      刘志刚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小,窗帘拉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桌上放着一盘花生米和半瓶白酒,杯子里的酒还剩一大半。
      “你哥后来联系过你吗?”沈栩之开门见山。
      刘志刚坐下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没有。他走之后就再没回来过,也没打电话。”
      “他回来那次,除了说那句话,还说了什么?”
      刘志刚把杯子放下,盯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几秒。
      “他说他在超市带了一个徒弟,那孩子对他挺好的。他说他对不起那孩子。我问他对不起什么,他不说。他就是坐在那儿喝酒,一瓶酒喝了大半,喝到后来眼睛红了。”
      “那孩子你听说过吗?姓刘,叫刘洋。”
      刘志刚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姓刘,跟他一个姓。我哥提过,说那孩子跟他一个姓,有缘。”
      沈栩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你哥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
      “一个包。就是超市发的那种帆布包,蓝色的,上面印着字。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你知道包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刘志刚又喝了一口酒,“我没问。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沈栩之沉默了一会儿。
      “刘志刚,你觉得你哥现在在哪儿?”
      刘志刚抬起头,看着沈栩之。那双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
      “他要是还活着,一定还在找那个孩子。”
      沈栩之和傅殷止走出刘志刚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土路的尽头,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田埂上有一个老人在赶牛,牛走得很慢,老人走得更慢。
      “傅队,刘志远还在找。”
      “嗯。”
      “找了十二年。他不知道刘洋已经死了。”
      傅殷止拉开车门,没有上车。他站在车旁边,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他知道。”
      沈栩之转过头。傅殷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栩之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他回去跟弟弟说‘哥要是犯了事,你别怪我’,他觉得自己犯了事。不管刘洋的死跟他有没有直接关系,他都觉得自己有责任。他去找,是找刘洋,也是在找自己的罪。”
      “可他没犯事。”
      “他知道吗?”
      沈栩之说不出话了。
      车子在夜色中往回开。沈栩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刘志远。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从超市离职,从住处消失,跟弟弟告别,然后消失在十二年的人海里。他在找一个人,找的那个人的尸骨已经在技术组的冷柜里了。
      手机震了一下。宋姐的消息: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是刘洋。
      沈栩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傅队。”
      “嗯。”
      “刘洋确认了。”
      傅殷止没说话。他握着方向盘,手指紧了一下。
      “明天通知王桂兰。”沈栩之说,“我去。”
      “我跟你去。”
      沈栩之转头看他。傅殷止的表情没变,但沈栩之知道他的意思——你不是一个人。
      车子进了市区,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栩之忽然说:“傅队,我想去刘志远家看看。”
      “现在?”
      “现在。最后一次。”
      车子拐进了建设路。112号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楼门口黑漆漆的。沈栩之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四楼到了,门上的福字还在,边角翘得更高了。沈栩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他出门时从办公室拿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今天用得上。
      他戴上手套,推了推门。没锁。
      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沈栩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能看到自己的脚印。他走进卧室,一进去就停住了。
      床头柜还在。
      那个放照片的床头柜。
      沈栩之走过去,蹲下来。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但他打开抽屉——一双手套,一双旧棉鞋,一个信封。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封口。沈栩之抽出里面的东西,手电筒的光照上去——是一张照片。拍立得,已经褪色了,但还看得清。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穿超市的红色马甲,笑得很开心。旁边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圆脸,寸头,穿白色T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洋。
      还有一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又像是写字的人不太会写字。
      “小刘,对不起。叔害了你。”
      沈栩之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纸,手电筒的光在纸上微微晃动。
      他把照片和纸装回信封,塞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床板是光秃秃的,没有褥子,没有被子。木板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他走出卧室,走过客厅,走出那扇门。门关上的时候,福字飘了一下。
      傅殷止站在楼下,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一袋牛奶。沈栩之下楼的时候,他把牛奶递过来。
      “喝了。”
      沈栩之接过牛奶,吸了一口。凉的,但很甜。
      “傅队,刘志远没有杀他。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刘洋来找他的那天,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没做该做的事。他把这件事背了十二年。”
      “他知道自己该背。”
      沈栩之把牛奶喝完,把空袋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案子结了吧?”
      “结了。”
      “明天通知王桂兰。”
      “明天。我跟你去。”
      沈栩之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沈栩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信封的边角,硬的,硌手。他没有拿出来,没有再看。有些东西不需要看第二遍。
      那个信封里装着一个四十六岁男人的骨头。也许是比骨头更沉的,背了十二年还没放下的东西。
      沈栩之翻了个身,面朝车窗。路灯的光一道道地划过他的脸,明明暗暗的,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他还活着。那个人也还活着。
      也许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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