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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傩送被人推 ...

  •   傩送被人推搡着,一路踉跄,最后“砰”地一声被丢进一间暗室。石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闷闷地荡了一圈。

      他跌坐在地,耳边嗡了一阵,半晌才缓过神来。

      手被反绑在背后,腕骨勒得生疼,头上又罩着粗麻头套,什么也看不见。他下意识转了转头,竖起耳朵去听。

      四周却静得很。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傩送心里忽然一紧,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那个……你还在吗?”

      声音落在石壁上,很快散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怔了怔,心里的不安一下子涨了起来,甚至比自己被绑在这里还让人难受。他往后挪了挪,肩背顶到冰冷粗糙的石墙,开始低头蹭头套,想把它弄下来。

      粗麻布磨得脸颊生疼,可试了几次,还是没能蹭掉。

      他又侧过身,在石壁上摸索,试图找个尖利一点的地方,好把手上的绳子磨断。正费劲时,忽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

      一阵稳健,一阵杂乱。

      傩送心头一紧,立刻停住了动作。脚步声越来越近,石门被推开,有人粗鲁地往里一丢——

      “咚。”

      像是一只装满东西的麻袋,被随手扔在他身旁。

      傩送吓得一抖。

      可下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稳重的脚步声已经走远,只剩石门再度关上的回响。

      他赶紧低声试探:“兄台?”

      顿了顿,又换了个叫法。

      “朋友?你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他膝盖上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傩送顿时松了口气。

      “太好了,还活着。”他语气明显缓了下来,“你的伤口怎么样?能抬起手吗?你给我解解绑,我帮你看看伤。”

      膝上的手指顿了顿,接着慢慢在他膝盖上画了一个小圈。

      傩送一时没太明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方大概也被绑着。

      他连忙艰难地转过身,背对过去,把自己的手腕往那人方向凑。

      “来,你试试。”

      身后传来细微的绳索摩擦声,那人似乎在摸索结扣。过了好一会儿,绳结却一点没松开。

      忽然,对方的手抖了一下,停住了。紧接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傩送的肩,又拍了两下,像是用尽力气似的。

      傩送一怔,随即明白,那人撑不住了。

      他心里顿时一紧。

      “你先歇会儿。”他压低声音,“别急。”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安。

      方才在林子里他就听出那人呼吸不对,现在近在咫尺,更清楚了—呼吸沉重,带着隐约的共鸣声,像是胸腔里哪处破了口,多半伤到肺了。

      傩送不敢再乱动,只能尽量稳住声音,和对方说话。

      “兄台,你叫什么名字?”话出口,他又觉得不对。他看不见,那人也开不了口。

      于是苦笑了一声,改口道:“算了,不用说。这样吧,你要是还撑得住,就时不时拍我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一点。

      “我听你呼吸有点沉,还带回声,怕是伤到肺。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烧……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清醒。”

      话落没多久,膝盖上又被轻轻拍了一下,傩送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石室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不知哪儿,有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声音细小,却在寂静里慢慢扩散开,越听越冷。

      傩送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这地方条件太差。就算只是皮外伤,也未必能熬过一夜,更别说那人明显伤得不轻。

      他忽然抬头,对着门口大喊:“来人!”

      声音在石室里震了一圈。

      “有人吗?!”

      “我有话说!”

      外头很快有人骂骂咧咧地过来。

      石门一开,一个大汉满脸不耐烦地吼:“吵什么吵,再喊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傩送连忙道:“我……我有话跟你们当家的说,我要见他。”

      大汉嗤了一声,“就你?”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猫猫狗狗也要见当家的?”

      傩送咬了咬牙,“我是县爷家的门客。”

      这话一出,大汉脸色微微一变。

      傩送连忙接着说:“我可以让县爷送钱赎人。或者你们要什么,我也能替你们去和县爷交涉。”

      他声音急切了些:“但你们先救救这个小兄弟,他是被牵连的。”

      大汉明显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又摇了摇头。

      “那我更不能放你走。”他说,“万一县爷打上来了怎么办?”

      傩送立刻道:“县爷最近在调兵,准备打四姑娘山,一时顾不上你们!”

      大汉脸色一下变了,这消息显然出乎意料。

      他盯着傩送看了半晌,最后只丢下一句:“等着。”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石门再度关上。

      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回来了。这一次,脚步轻了许多。

      门一开,一道清亮的女声在石室里响起:“你要见我?”

      这下轮到傩送愣住了。不过很快,他又觉得合情合理。这几年八面山的名声并不算凶恶,除了和官府对着干,平日还建屋养鸡鸭,与山下人做些买卖。这种怀柔的路数,说是女人掌事,也不奇怪。

      他稳了稳心神,说:“当家的,你们兄弟可能是天黑抓错人了。”

      “这个小兄弟受了伤,他也没钱。你们行行好,给他包扎一下,不然他怕是撑不过今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也没必要平白添一条人命,沾晦气。”

      那女声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傩送,就是你吧。”

      傩送一怔。

      女声带着点意味深长:“果然是菩萨心肠。”她慢慢说:“我救他可以,你用什么来换?”

      傩送心里一沉。既然名字都被叫出来了,身份显然早已暴露。他索性直说:“县爷正在请兵剿匪。”

      “第一个打的,就是四姑娘山。”

      石室里一时安静。

      他继续道:“下一步还没定。如果你们愿意在那之前招安,我可以替你们做中间人,帮忙谈条件。”

      女声不紧不慢地问:“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要打我们?”

      她轻轻哼了一声;“至于招安,笑话。”

      “这一寨子的人,哪一个不是官府逼出来的。如今还要我们低头?痴人说梦。”

      傩送沉默了一下。

      “你们这几年并没有大动作。”他说,“县爷原本的打算,就是先打下四姑娘山。”

      “灭一个麻烦,也算杀鸡儆猴,然后再和你们谈。”

      女声似乎笑了笑。“你倒实诚。说这么多,不怕县太爷找你麻烦?”

      傩送苦笑了一声:“人都在你们手上了,我还能怎么办?”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点。

      “只求你先救救这个小兄弟,他确实无辜。”

      石室里沉默了片刻。最后,那女声淡淡道:“行了。”

      她转头吩咐:“把他带下去。”

      接着又对傩送说:“你安分点。消息我自会去核实。若让我发现有假—”

      她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你俩一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石门再次关上。傩送整个人松了下来。那小兄弟今晚大概是保住了。

      晚上,议事堂里灯火昏黄。

      四嬢孃把药碗搁在一旁,一边替满崽拆开胸前的布条,一边重新上药。她手法利落,草药捣得细碎,敷上去时带着微凉的气味。细妹抱着一只瓷碗慢慢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满崽手边,碗里盛着浓黑的药汁,热气还在一缕一缕往上冒。

      屋子里一时只有草药味和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轻响。满崽靠在椅背上,任四嬢孃把绷带一圈圈缠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嬢孃,你怎么看?”

      大嬢孃没立刻答话,只盯着他胸口那道伤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很深。

      “先别说那些虚的。”她慢慢道,“你这伤怎么来的?”她抬眼看他一眼。“做戏也不用下这么狠的手吧?”

      满崽苦笑了一下:“我真没做戏。”

      他抬手指了指伤口,声音有点低:“本来是想晚上再去县太爷府里看看动静的。路上走神了,没注意,林子里有人放了冷箭。”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还好躲得快,不然那一箭—”他抬了抬眼。“是冲着要我命来的。”

      安嫂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那会是谁?”她下意识压低声音,“官府的人,还是魏老大那边的?”

      二嬢孃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极漂亮的白眼。“八成是魏老大。”她慢条斯理地说:“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前阵子被咱们挡了一回面子,心里还记着呢。”

      她又补了一句:“要是官府知道了消息,那个傩送肯定也早知道了。既然他都不知道,那多半不是官府。”

      大嬢孃也点了点头:“官府要是真知道你在县城晃荡,你今天就不只是挨一箭这么简单了。”

      她想了想,又说:“而且傩送不是也说了吗?官府现在盯着的是四姑娘山,先收拾魏老大,还轮不到我们。”

      安嫂一下子松了口气,脸上都带了笑。“真的?那可太好了!”

      “先别高兴太早。”满崽抬了抬手,示意她别急。“我也觉得这话多半是真的。”

      他慢慢道:“可后手不能不留,而且——”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魏老大那边,好像还没意识到这回是冲着他们去的。”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满崽笑了笑:“正好,我们装装样子,让他以为我们也在提防官府。”

      “这样一来,他既不会提前准备,我们也正好有理由不出人帮他们。”

      二嬢孃忍不住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

      只是满崽却没接话。他摸了摸下巴,神情有点沉。“不过还有个问题。”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魏老大要是真倒了,这附近最大的山头,可就只剩我们了。”

      大嬢孃皱起眉:“那又如何?”

      满崽看着火盆里的火星,慢慢说:“到时候官府眼里,最大的麻烦也就只剩我们。”

      他轻轻叹了口气。“招安是不可能的,可这平衡怎么维持,就难说了。”

      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火盆里的炭慢慢塌下去,火光一闪一闪。

      这一夜,议事堂里灯火亮到很晚。却始终没有一个更好的答案。

      ——
      第二天一早,满崽又被人押着丢回了石室。

      门刚一开,里面的人就猛地坐了起来。傩送一听见脚步声,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这回倒没再把满崽绑起来。人一走,石门“哐当”一声关上,满崽便摸索着跪坐起来,慢慢往前爬。他循着记忆的方向,很快摸到傩送身边。

      手指碰到绳结,他便低头替他解。傩送早就等得不耐烦。绳子刚松开一点,他就急急问:“你怎么样?好点了吗?伤口有没有发炎?”

      满崽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个结解开,然后伸手一把扯下了他头上的麻布套。

      光线忽然透进来,傩送下意识眯了眯眼。石室里光线其实很暗,过了一瞬他就适应了。他立刻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那人脸色已经不像昨晚那样苍白,胸口的伤也重新包扎过,绷带干净整齐,还隐隐带着草药的清香。看来昨晚那番话,确实让当家的颇为满意,傩送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会写字吗?”

      满崽摇了摇头。傩送倒也不意外。

      能识字的人,多半有点家底。像他们这样在山里讨生活的,多半都是目不识丁的庄稼汉。满崽这身板,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

      他想了想,又问:“那我怎么称呼你?”

      “还有……你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吗?”

      满崽沉默了一下,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用口型做出两个字。

      满——崽。

      傩送盯着他的嘴形看了一瞬,忽然眼睛一亮。“满崽!”

      这是再常见不过的小名。他一下就读了出来。满崽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点点头。

      傩送却像愣住了一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脱口而出:“你笑起来真好看。”

      满崽一怔。他原本想说——

      你更好看。

      或者,好看这个词其实远远不够。

      那是一张乍看只是清秀的脸,可细看时,眼眉之间却透出一种慈悲和神性,像山里供在旧庙里的神像。不张扬,却叫人忍不住想抬头看一眼。

      甚至有那么一瞬,满崽觉得,若是把这人放进神龛里,点上一盏油灯,恐怕也一点不违和。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来。喉咙里依旧是一片安静。

      满崽忽然往前凑近一点,想再看清楚傩送的眼睛。傩送却被他这一下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猛地退开一截,眼神立刻乱飘起来。

      “哎——哎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自在。“我一晚上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脸上有没有脏东西。”

      “你盯着看这个干嘛……”

      满崽看着他,心里却忍不住想,“蓬头垢面也很好看,果然是个小神仙。”

      而且他的眼睛—

      满崽忽然发现,那双眼睛居然又带着一点灰绿色。他微微怔了一怔。昨天白天看到的时候,好像还不是这个颜色。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人。这样的小神仙。居然就这么被自己绑回了山寨?

      但是人就在眼前,看起来和普通人似乎没太大区别,除了那一双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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