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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煦煦 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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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元松挂上了暖人的笑意,炫耀的神色。
“她叫熊元煦,我亲妹子!长得也跟我不一样,可好看了,十里八乡的好看,我都跟你形容不出来!就,对,就跟那头顶的日头似的!”
左小爷看去,和熊元松那绚烂的神色对视,一瞬间也被感染起来,脑子里竟真有那一个如同煦阳般的女子。
“你是不知道,我娘爱听村尾那说书人的话本子,恰巧有天一侠客救了在山里被野猪拱伤了的阿爹,送回家的时候,我娘就央求着那人给我和刚出生的煦煦起了名字。”
“我还记得那人拿了个破木棍,我总觉着娘是被骗了一顿饭的,也记得那人叫齐将舞。”
“后来我才偶尔晓得,人家名头大着呢,你晓得鸿天门吧,你混江湖的,肯定知道,哼哼~可我只记得她将手附在我头顶时,很和善,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我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我后来觉着这就是缘分,因为你看啊,煦煦她刚出生,家里就来了贵人!所以煦煦她从小脑子就灵光,会读书,和我这个五大三粗的人又不一样!她嘴里说的那些个词啊,我都说不出来,真想讲给你听听,也让你羡慕一样!”
“她真的从小就不一样,就像是我们村口老人嘴里天天叨念着,那种天生会做大事的人!”
左小爷客气回话:“听你这般说,我也羡慕的。”
可这话说得熊元松直乐,止不住话题:“你不知道,江海寨子就是我和我妹子一点点靠命打起来的!”
“就是因为那些狗日的大官乱收税,谁都活不起了,而且他们但凡看到村里有些漂亮的姑娘或是小伙子就直接掳去,玩死了再扔!根本没人管!百八村里都是敢怒不敢言!!”
“直到有一天,一个我们谁也不认识的大官坐着小轿子来,村长让我们都去村口站好,跟肥猪一样的大官迟迟不下轿子,七老八十的村长小心翼翼去问,却被拉着做了人凳,那大官才肯踩着下来。”
说到这里,他哼哼着苦笑了下:“村长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没人敢说什么,我拉着煦煦握紧的手,强硬地压下她的头,才藏住了她那个喷火的眼睛。”
“那大官啥也不懂,却在教我们这些种了一辈子田的人怎么种地,拿出了最好的食物给他却被骂成了猪狗不如。”
“忍着呗!还能怎么样!”
他看着左小爷,勾起一侧嘴角嘲讽一笑,眼神麻木到平静:“只能忍着啊,这辈子就是个种地的!商人的地位这些年越来越高,我们这种地的人就越来越是个贫贱的骨头了,都习惯了……”
“村里人总说煦煦她心思大,野的很,要嫁不出去了,那时候我也担心,总是管着她,却又说不过她,后来只能想着要是真嫁不出去我就努力些,弄个赘婿回来呗!”
“到了夜里,隔壁的大叔找煦煦说村长病重,要交代些事情给她!可我却越想越不对劲,心里定不下来,偷摸着去找!翻墙绕过看守的官兵,却正好看到了煦煦散着头发从那个大官的屋里走出来,我整个人都冰掉了,正准备去拿屋头的镰刀时,就瞧见她浑身都是血,手里就提着的就是那大官的头!”
他冲着左小爷挑眉,骄傲极了:“那夜里头,煦煦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可我那时候第一个想法竟然是——看啊,这就是我的妹子!我熊元松的亲妹子!”
他顿了顿,小心地瞥了眼左小爷,哽咽了下,仰起头,眼角微缩,泛起微红,笑里带了些苦色。
“和你这双眸子,很像,很像!”
“不,比你这双眸子还亮,还要圆!”
“比你矮好些,却比你漂亮许多许多……”
“她这……”熊元松用手比划了下自己的下巴到鼻骨的位置,咽了一下口水湿润喉咙,才能继续说:“有,有一道疤。就是那个夜里留下的。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乱七八糟的,脸上也有一道疤,你一看我,我……”
他有些狼狈地错开眼神,再也说不下去了,连忙转移话题,带着回味:“她,她那天提着滴血的头颅,看着我问,‘大哥,我们反不反??再不反,我就要没命了!’”
“她总是问我,她总是来问我……”
“我心一横,谁都能死,我妹子都不能死啊!我们直接就反了!!!”
“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叫什么……哦!对!”
“若问何是骨轻人贱,那生便是要诘命,弑祖!死就是要无畏,延绵!不看天,不看地,不看人!不想鬼神,不究好坏,不分黑白。”
“你懂不?嘿!我教你啊,煦煦教我的啊,大概的意思就是当你觉着自己不配当人,或者被人不当人的时候,就去问老天爷,去骂老天爷,就要去杀死这个老天爷!!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她早就要反了,可我感觉这怎么可能呢?小爷儿,你说,这怎么可能呢,对吧!”
“我们家里世世代代只是个种地的,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的菜贩子家啊。”
“她每次说这话时,都吓死我了!我们是靠天吃饭的人!”
“结果,反了也就真的反了!之后我们不再靠天吃饭了!我们靠自己吃饭!!我有力气,我妹子有脑子!我们走的地方也远了,人也渐渐聚了起来,生活都不一样了!”
“比之前有盼头,比之前更能吃饱饭,笑得也多了。”
熊元松说到这里边傻笑了下。
左小爷静静听着,没说话。
押送的官兵和徐婵迟都静静听着,谁也没说话。
他们本没多认真听的,可不知不觉都安静了下来。
“我让煦煦做大当家的,可煦煦却摇着头,说这个狗屎的世道只能让我来做这个大当家才能被拥护着,三从枷锁,四什么……笼,影子那个啥玩意儿,一堆的话,我又听不懂了。”
“她说的话,我总是听不懂……”
“但是我知道我们只劫富商与贪官,而且不能动孩童,是我妹子定下的规矩,每一次的计划都是我妹子的定制,每次都能成功,我们接济吃不上饭的人,收留孤苦无依的人……”
“那时,我都狂妄了,我真觉着这天下也就这么回事!我思索明白了,你说那皇帝老儿连田都不会种,怎么可能让咱们这些老百姓吃饱饭呢?”
“他不行!他不会做皇帝,那就换人来做!!”
众人屏息,将嘴抿成一条缝,囚车在无人的官道上前行着,前方便是京都的方向,忍不住心虚着左右瞧了眼。
熊元松并没有认为这些话有什么不对劲。
“然后,然后就是江海寨子名气越来越大,大到连朝廷都要派那将军府的人来剿灭,天呐……我们牛不牛?我妹子牛不牛?”
熊元松语调却淡淡着,悲伤着,嘚瑟地问左小爷,带着自嘲。
左小爷诚恳地点头:“牛,厉害!”
“是啊,多牛啊,多厉害啊!”他抬头看天,为了将那要落下的眼泪还回去,“村里讲话本子的时候,那些侠客道士都是大杀四方,最后一切都可好了,坏人死了,好人都活着。”
“可煦煦死了,煦煦是好人啊!那群该天杀万刮的混账东西!所有人都死了,我也想死了……”
“我真的想死了……”
“我,我,我……”熊元松深吸一口气。
“煦煦剩着最后一口气,让我逃的时候,她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我们村口小溪旁的一颗小石头,那小石头不知何时卡死在了那里,老村长曾告诉过我们,那小石头从他小时候起就呆在那里,一直浸在水里。”
“煦煦她告诉我,让我要是想死,也别在这里死,去京都死!”
“她说,我们可能,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她说,就像是把种子洒进了土里,多洒一些,总可以让旁人接着种下去。我……我,我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总是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太笨了,我怎么会……”
熊元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吸了吸鼻子,手控制不住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狼狈动容的神色:“你瞧瞧我,我可是被押送着去京都斩首,这种事情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现在竟不让我觉着耻辱,反倒是有些自豪……”
“小爷儿啊……”
“其实,我快疯了的,我还是会怕……可我竟碰着了你,你这双眼睛……”
“你关进这笼子里,抬头看我……那一瞬间,就好像是煦煦来找我了,她在看我,她在看着我……”
“我,我……”
“你……我,我要死了,我本来撑不到京都的,小爷儿,我就是想啊,如果她能活着,如果她还活着…我很想介绍你们认识,你们一定能处的来……”
”小爷儿啊,我们寨子可好了,张大娘厨艺可好了……”
“小爷儿啊,你知道的,就和我们,在我们江海寨子里,吃…喝……”
熊元松好像说不下去了,张口咿呀,发不出声音。
恰好微风迎面,轻拥过众人,温柔却显无情,惹人平添眷恋,可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徐婵迟将斗笠更往下遮了遮。
左小爷红了眼眶,低下头:“嗯,我知道,我知道了。”
熊元松埋着头,肩膀抖动着不再说话。
而后,众人久久无言。
官兵们都不是京都里来的人,都是西边附近镇子里为了生活奔波的人,曾听说过江海寨子的名号,所以他们无话可说,也不想多生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