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25、第 25 章 为

　　这年夏天京畿的雨下得不多，小暑后连着十天半月不见一点雨滴，太阳像火炉天天炙烤着关中大地，把人的火气都逼出来了。
　　京都百姓每天最期盼夜幕降临，渴望清凉的夜风驱走炎炎热气，偷得几分畅快凉爽，以免夜里热得翻来覆去觉都睡不好。

　　这夜寅时的晨鼓还未敲响，明德门的守军就被人火急火燎地叫醒了，几个大头兵揉着眼睛从城楼往下看，只见昏暗的夜色中一个文士打扮模样的男子骑在马上直冲他们大喊：“上面的人听着，吾乃眉县县令，有十万火急的军情上报，快快打开城门，让我进去。”

　　城楼上的守兵听得哈哈大笑起来，笑他大言不惭。“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单枪匹马敢闯明德门你他娘的也算是百年来的第一人……”
　　那文士又急又怒，举着手嘶吼道：“我有鱼符为证，凤翔、泾源两地反了，两个时辰前…叛军已攻陷眉县左近的州县，不出三个时辰即可到京都……”

　　此话一出，守兵们却笑得更厉害了，“什么狗胆包天的东西，还敢冒充朝廷命官假传军情？”“你说叛军打过来了，那老子就在这等着。”
　　城门外的人见这些当兵全然不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急得直要团团转。“快开门，军情紧急，我要面见圣上……”
　　可惜他越激动，城楼上的士兵们就越是笑得大声。“就凭你？还想面见圣上？”“等着吧，晨鼓没有敲响之前，天皇老子来了都得给我等着。”

　　不过城头这阵骚动还是引来了城门守官的注意，一时间城楼上灯火骤亮，只听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何人在此喧哗？”
　　刚刚还在放肆大笑的士兵霎时间都像断了气的鹌鹑似的安静了。明德门守将邓飞利眼如炬，眼风扫过之处那些士兵都不由后背一凛。“都站好了。”

　　他这里趁机整治军纪，可城门下的人是急得一刻也等不了：“敢问将军可是明德门守将？”
　　邓飞闻言举着火把往城楼下一望，马上之人急匆匆向他一叉手，高声道：“我乃眉县县令朱鸣英，军情紧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开门放我进去。”

　　邓飞盯着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问道：“可有鱼符？”
　　朱鸣英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来。
　　邓飞扫了一眼，冷道：“扔上来。”
　　朱鸣英激昂的神情顿时一萎，不甘又无奈道：“凤翔、泾源两地兵变，请将军开城门放我进去面见圣上。”
　　邓飞面无表情，没有丝毫通融的打算：“晨鼓未响，我不能放你进去…你把鱼符给我，我自会让人进去通禀。”

　　朱鸣英心里一阵千转百回的挣扎，提前报信可是大功一件，还能在天子面前露脸……可万一因为自己这会儿的迟疑，延误了军情…过后上面万一追究起来……想到这他不由地全身一震，当机立断道：“将军接着。”只见他振臂一扬，昏暗夜色中一块东西飞上了城楼。

　　长街寂寂，虫鸣唧唧，一个人影提着灯笼两条腿跑得飞起，夜风如刀般刮过他的脸颊，不一会他的额头已经挂满了汗珠。
　　更漏已过寅时二刻，马上第一声晨鼓就要敲响，通常这个时候巡夜的神策军会重回朱雀门集合，然后交班离去。
　　乔三憋了一口气，脚下抡得快冒火星子也不敢稍稍松懈，只因方才上峰一句：“这里你的脚程最快，用你最快的速度把那人说的事禀报给孟将军。”

　　夏夜天光早临，东方渐渐显现出几丝微光，乔三终于在气竭之前到达朱雀门前，在他蹲下喘气的时候，一队神策军从延寿坊那边巡视而来。
　　“孟将军……”乔三顾不得喘气，奔走几步迎上去。

　　孟时梁骑在马上，视野开阔辽远，眼见朱雀门前一士兵奔向自己，他心中顿时一凛，认出这是城门守军的戎装。
　　孟时梁两腿一夹马腹，驱马奔过去，来到朱雀门前。
　　乔三一等他翻身下马，就即刻上去禀报：“孟将军，小的有事急禀…”一说话才发现喉咙干得快裂开了，乔三忍着痛断断续续道：“今夜丑时刚过，城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眉县县令，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面见圣上……”说完，他递出手中的铜鱼，“这是那人的鱼符。”

　　孟时梁接过那块鱼符查看，冷静问道：“他可有说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
　　乔三偷看了他一眼，才刚在城楼上只当笑话取笑，现下一字一句却说得心惊肉跳的：“他说…凤翔、泾源反了，叛军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打到京城来了……”
　　孟时梁在一瞬间抬起头来，目光似尖刀一样锋利，手中紧握那枚鱼符。

　　就在这个时候，承天门的晨鼓敲响了，震天动地的鼓声瞬间传遍了京城中的每个角落。
　　“即刻回去告诉邓飞，把人带过来。”孟时梁刻不容缓地说完，一拍乔三的肩膀推他离开，回身招来心腹韩铮，一番耳语后韩铮带队也赶往城南方向。

　　天光黎明前，四百下晨鼓声犹在耳边回荡，孟时梁从亲叔叔府邸离开后策马疾驰回营，点齐五千人马无声无息趟过潏水，直向西进发。
　　东边的天上日头冒了一半，孟时梁骑着马最后一个爬上岸，在破晓的晨光中回头望了一眼京都绵延数千里的城墙，巨大的城池笼罩在金光下，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城门早已受命紧闭，那些早起等着排队进城的附近村民也已被驱赶殆尽，远远望去城楼上一步一哨，孟时梁一看即知城中已经戒严。

　　他的目光留恋地再往东望了望，清晨的曲江之畔应仍是一派烟柳画桥、十里荷花，如此美景，只恐佳人往后难有机会再吟赏。
　　“将军。”护卫张岩打马上来叫道。孟时梁回头，前方的队伍行军速度极快，他们几人不过停驻了片刻，已被远远落在后方。
　　“走吧。”孟时梁收敛心神，狠抽一记马鞭，几匹马顿时如离弦之箭狂奔而去。

　　一大早，路媛是在睡梦中被人匆忙叫醒的，她还延续着从前的作息习惯，每个凌晨被鼓声吵醒都要再睡个回笼觉，不然一整天都没精神。
　　睡意朦胧中，乍听底下人来报，说门口来了一队神策军要接太子和公主回宫。路媛心里不免觉得奇怪，打着瞌睡问：“他们有说什么事吗？”
　　小黄门回：“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劲催着我们收拾了赶紧出发回宫去。”

　　阿青听得拧起眉头，边服侍路媛净面簌口边不满道：“哪来的无状竖子？还有没有规矩？”
　　阿陶和寻芳到底年长些，经历的事也多些，想的也深些，十来年的宫廷生活毕竟不是白过的。“那些人可有说是谁派他们来接太子和公主的？”
　　小黄门垂着脑袋道：“说是孟时梁将军派来的。”

　　路媛直到听见孟时梁的名字这才有了点紧张感，以孟时梁的为人行事绝不会无缘无故大清早冒冒然闯上门来，必定是京中出了什么危急之事，芙蓉园已经不安全了，所以他才会急着派人来送她回宫。
　　路媛想到这心也提起来，当即吩咐几个侍女，捡最要紧的东西收拾，自己拿了玉簪子把长发一挽，便要去看李阙。

　　李阙就安置在景乐楼左近的栖梧阁，一座空中虹桥连接着两处楼台，来往很是方便。路媛匆匆赶过去，正碰上乳母纪氏在哄劝男孩穿衣衫，李阙惯有起床气，睡梦中强行被叫醒，小男孩发起脾气比往日里更加难缠。

　　路媛接过婢女手中的棉布帕子，揪住他后脖颈，一帕子盖住胖脸就是一顿揉搓。“再不穿好衣衫，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她瞪着男孩恶声恶气地威胁道。
　　李阙看清是她终于不敢再耍混，一伙人七手八脚给他穿好衣衫，头发都还没来得及束好，路媛便一把拽住胖手：“我带他先走。”丢下这句话，姑侄二人的身影就像阵风匆匆刮向大门去了。

　　几个贴身侍女已在门口等候，路媛带着李阙上车，让阿青帮他束发，自己掀起窗帘查看街两旁的情况，发现今日坊门紧闭，道上布满了岗哨，除了一队队披甲士兵和官员的马车来去匆匆，路面上一个平民百姓的人影都不见。

　　阿陶和寻芳几人的心里怕得直打鼓，这番光景不免叫她们想起十八年前京中发生的那场变故，听说当年陇西叛军直逼京都，顺宗皇帝吓得弃城而逃，还是当时的左神策军中尉杨思恭死守京都半个多月，才等来各地勤王的援军。
　　难道今日又要重复当年围城之困？几人越想越心惊，目光相触间俱是恐惧和担忧，“公主……”

　　路媛回过头，沉沉的目光看了眼安静跟狸猫玩耍的李阙，再暗含警告地扫过她俩。“回宫再说。”

　　有神策军在旁护驾，路媛一行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丹凤门。一眼望去，含元殿外御街两侧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身上的铠甲在阳光照射下形成了一片刺目的银光，刀光剑影的阴霾笼罩了这座雄伟的宫城，使它显得比外城所见更显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