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24、第 24 章 名

　　一转眼入了伏，庭前石榴花已谢，路媛因为那道赐婚的圣旨更没了回宫的心思，宫里静悄悄的，太后一改之前三天一小催五天一大催的架势，也没了声响。
　　阿青阿陶几人都知道十六公主心里不痛快，说话做事愈加地小心翼翼，能顺着就顺着，轻易不敢招惹她。

　　这日午后下了一场暴雨，芙蓉园中的鸳鸯鸊鷉都被雨淋得躲到岸上来了。
　　路媛闲坐在游廊，百无聊赖地观摩一对鸳鸯夫妻带着自己的孩子在树上躲雨，一眼望去一溜的鸟儿闭着眼在打盹。
　　阿梨扶着栏杆，探出头去小声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数了一遍还不放心又数一遍才喜滋滋地回头说：“公主，鸳鸯宝宝长得真快……你看都快赶上它们爷娘的个头了。”

　　路媛手拄着下巴，盯着那只换下一身彩衣的雄鸳鸯，也灰扑扑的，同伴侣双双对对贴在一起，还真是安能辨我是雄雌。
　　阿梨见她不说话直盯着那些鸟瞧，自以为天底下的妙龄女子心里总是向往美好的爱情，脸上浮现几分懵懂羞涩道：“魏使君温文尔雅一表人才，来日公主嫁去河东，定会同这鸳鸯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

　　路媛听了这话终于有了点表情，摇头笑道：“傻孩子，鸳鸯这东西只有一期一会，哪来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梨愣住，“什么叫一期一会？”
　　路媛懒得解释，打发她去旁边数花数蜻蜓去。

　　叮叮咚咚的雨声中，阿青端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走来，偷看几眼路媛的脸色，才吞吞吐吐道：“公主……河东节度使留邸把前两天我们退回去的一车东西…又命人送回来了……”停了下又接了一句：“这次还多了一车给公主解闷的玩意儿。”
　　路媛无动于衷地趴在栏杆上，恹恹地望着雨幕，过了好久才嗯了声：“算了，都收起来吧。”

　　夏日里的阵雨，猛而急，雨点打在湖面上，一砸一个咚咚声，湖里养的金鱼鲤鱼都躲到了荷叶下，树上的蛛网挂满了水珠，被风吹得摇荡个不停。
　　阿青眼神闪烁，“……留邸的邸官还说，公主与河东郡王的婚期已定，明年上巳节后就可启程出发去晋阳了……”

　　又是一阵无声的静默，就在阿青以为这次也不会有回答时，只听路媛冷淡的声音响起：“婚期定在哪一天？”
　　乍闻问话，阿青心里骤然一阵欣喜，忙道：“定在四月初八，公主放心，是个大大的吉日呢。”
　　阿梨在旁安静地听着，见路媛仍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存心讨好道：“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呢，公主的嫁妆可以慢慢预备起来。”

　　说着话，雨势渐渐小了，不多会天空又露出湛蓝的颜色，骄阳炽烈，雨后的凉气没多会就被炙烤得一干二净，一只虎斑幼狸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喵喵叫着跳上路媛膝头。
　　路媛摸了它两下，摸得一手湿哒哒，仔细一瞧，裙子上被它踩了好几个黑脚印，忙两手架起小狸猫，轻斥道：“你这个坏家伙，去哪里滚了这一身的泥水？”

　　“快给奴婢。”阿青见状想接过小狸，路媛抱着它起身道：“算了，我抱它回去，省得把你们的衣衫都给弄脏了。”
　　几个人刚走到绣楼下，里面一道身量未齐的小身影恰好冲出来撞到路媛怀里。
　　“干什么你？”路媛心有余悸地高高举着小狸猫，瞪着小胖墩。

　　幸亏阿青阿梨眼疾手快，早一步拉住了他，没让他真的撞到路媛。“太子殿下这是怎么啦？在找什么？”
　　太子乳母一瘸一拐地赶来解释：“午睡起来见少了只幼狸，便要出去找，怎么劝也劝不住。”
　　路媛目光闪了闪，低头看正跳起来要夺她手里幼狸的小太子，脸色一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李阙……再敢胡乱打人踢人，我就先打断你的腿。”

　　宫里人都知道太子李阙是个不爱说话也不听人说话的古怪小孩，服侍的人一贯都由着他，以至于养到七八岁什么规矩礼仪都不懂，还像个莽撞幼童任性妄为、跋扈暴躁。
　　路媛本来懒得管他，但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最见不得特权阶级随意打骂欺凌底层人民。“你们都下去。”她斥退服侍太子的那一群宫婢内侍，然后示意阿青她们打两盆水来，就抱着小狸猫自顾自走进厅堂。

　　李阙站在门外眼巴巴地往里看，想进去又有点怕，路媛视而不见，把怀里这只狸猫往地上一丢，自己去了内室更换衣衫。
　　阿梨胆子小不敢招惹太子殿下，紧跟着她进了内室伺候穿衣。
　　一时间小楼中静悄悄的，只有三只狸猫幼崽追着毛线球在欢快地玩耍。

　　没多久，阿青带人匆匆端着热水回来了，阿陶、寻芳也各自端着茶果点心和葡萄汁回来。
　　路媛换好衣服，先给那只脏兮兮的小花狸擦干净，就着剩下的热水顺便把另外两只也收拾了一遍，这才洗净双手往门外看了一眼。
　　小孩被晾了半天，气焰消下去大半，焉头耷脑的站那瞧着地上发呆。

　　三只小狸猫互相扑腾着，追着球来到她脚下，路媛故意把球往外一踢，三只小东西扭头就往门外扑去。
　　正扮雕像的李阙余光一瞄见小狸们的身影，胖胳膊顿时迅疾地往地上一捞，把两只花狸一边一只紧紧夹在腋下。
　　路媛无声地走过去，当头就是冷冰冰的一句：“谁准你抱它们的？放下。”

　　小男孩充满敌视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跑。
　　路媛也不急，故意叫他：“这里还有一只呢，不一起带走吗？”
　　李阙停下脚步，犹豫地看了眼她手里这只唯一长了白色四肢的小花狸。

　　“它们三可是从出生就天天待在一起的亲兄妹，你要狠心把它们分开？”路媛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敲打幼童的心灵。
　　李阙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走回来，路媛拎住他衣领子，用力拖着他回到厅堂。李阙一紧张手上使的劲更大，两只小狸花被夹得直叫唤，在小男孩怀里拼命挣扎。

　　路媛把手里那只狸猫轻巧地放到地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任何时候，对别人使用暴力都是最令人看不起的，即使是一只小狸猫，你不好好对待它，它也不会喜欢你，只会想着逃离你。”
　　李阙手忙脚乱地想抓牢两只幼崽，但偏偏他越使劲它们挣扎得就越厉害，就像要验证路媛的话一样，幼崽的爪子没轻没重，慌乱中狠狠抓了一下小胖手。

　　路媛眼尖，忙强制他松开手：“不要命了，快放手。”
　　几只小狸花一脱离了禁锢，马上一溜烟跑得不见影了。
　　李阙甩开她的手，下意识就要追过去，被路媛一把拉住。路媛查看了他的伤口，幸亏幼崽的力气不大，只是抓破了点皮。

　　路媛长叹一声，硬是牵着他到一旁坐下。“您老就别忙活了，等会儿它们自己就出来了。”说着，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了块玉露团，“吃吧，你乳母不是说你每天要吃五顿饭？别回头去宫里告状说我饿着你了。”
　　李阙鼓着圆滚滚的双颊，眼里的怒火被香滑甜软的点心生生压下去了大半。路媛也不看他惬意地喝着葡萄汁，玉露团两口就吞到胖肚子里了，他渴望的眼神早溜到另外那几盘点心上。

　　“吃吧，都是给你的。”路媛余光瞄到那副馋相，心里忍不住偷笑了下。她话音刚落，那边已经迫不及待狼吞虎咽起来了。
　　“太子殿下您慢点吃。”阿青怕他吃太急噎住，忙倒了葡萄汁放到他手边。
　　路媛却皱眉制止道：“不用管他，他这么大了自己会倒。”

　　这么会功夫，几只不见的小狸花又像雨后春笋似的一只只冒出来了。李阙一看就坐不住了，一口气咕嘟咕嘟喝完葡萄汁就要跑过抓猫。
　　路媛偏拦住他，“再吃点，怎么不吃了？”她无视小胖子焦急的神情，就是不让他走，“你乳母可说了，这些糕点都是你最喜欢的，平时一次可以吃掉五盘，这才吃了一半怎么就不吃了？”

　　李阙气愤地瞪着她，突然之间“啊”地大叫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路媛先是一怔，转眼脸上慢慢绽出一个笑来。“你看，被人强迫有多难受现在知道了吧。”
　　李阙眼神一暗，挣扎的肢体渐渐安静了下来。

　　路媛松开手，让人抱来一只小狸猫。“你很喜欢它们是不是？”她拉着小胖手一起轻轻抚摸着小狸蓬松的脊背，幼崽喵喵地叫了几声，一转身就想跳下去。路媛飞快地揪住它后脖颈，手一翻从天灵盖顺势揉到下巴，幼崽顿时老实地翻过肚皮，四仰八叉地躺着随便她怎么摸。

　　李阙的眼神里都是羡慕，路媛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要不要试试？”
　　小狸花在她手下舒服得发出一连串呼噜声，路媛突然手一停，把幼崽递到他怀里。“人和动物都是一样的，你好好对它，它才会喜欢你，靠近你。”看着李阙没了戾气的清澈眼睛，她心肠一阵发软。
　　“去吧，去玩吧。”她拍拍小男孩的头，“吃晚膳的时候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