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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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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预备把公主许配哪一家?”孟时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茶喝。
孟守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那就要看来的都是哪几家。”他的眼睛里满是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公主的婚姻大事不过是吃饭喝茶之类的鸡毛蒜皮小事。
孟时梁安静地点点头,出其不意说:“那么今日慈恩寺里的那只老鼠又是哪家的?”
孟守忠长期把持北衙禁军,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先帝时多有倚重,待到当今陛下继位,气焰更甚以往。这么多年,在朝中左手翻云右手覆雨,中枢重臣、世家王侯在他眼里通通是软弱可欺、趋炎附势之辈。即使皇帝在他面前也得装出半个孝子贤孙的模样,他积年的威压,哪里容得别人当面挑衅?是亲侄子也不行。
“当好你的差,不该问的不要问。”
孟时梁冷笑一声:“既然叔父这么说,那我只能自己查了。”
“你想查什么?”孟守忠板起脸。
“这个月以来公主屡次遇险,皆因我等护卫不力,恐有奸佞贼子不死心继续加害公主,我神策军将士自当尽忠职守查明真相,以报陛下深恩。”
孟守忠眯起眼,神情莫测地看了看侄子。最后也只是说:“你可以查,但是要记住我的话,离十六公主远一些。”
孟时梁捏着茶盏,露出当兵时那种混不吝的笑:“叔父这就有些为难侄儿了。”
待在皇宫外果然自由多了,路媛在芙蓉园一住五天,简直有点乐不思蜀。
这日早膳后她如往常般在水阁发呆,底下人来报,静宁县主携夫婿来访,路媛对这位八面玲珑的表姐还是有些好感的,即使心底抗拒被人打扰了独处的时光,也打起笑脸接待了这对亲戚。
她们在水阁落座,表姊妹叙过旧情后,静宁县主笑着介绍夫婿:“他啊今日也不想来,是被我硬逼着忽悠来的。”
路媛对此话题完全没有兴趣,她对表姐笑了笑,然后矜持地看了眼这位表姐夫,对方是个文质彬彬的长相,很有教养,眼神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就转回妻子身上,不像某些表面高贵优雅私下里却会用露骨的眼神肆意打量人的虚伪鲁莽之徒。
临近端午,天气越发热了。静宁县主摇着团扇,问路媛:“怎么只闷在园子里,也不出来找姊妹们玩?”
路媛说:“表姐没听说吗?前几日同宋国公、姚御史几家的娘子们游了曲江,兴兴头去了慈恩寺结果就碰见死人了。”顿了一下她叹口气:“也不知道我这是什么运道,逛个寺院都能撞到杀人,真是晦气。”
这些天她都尽量不去想发生在慈恩寺惨事,不想满脑子都是尸体的血腥状。
静宁县主夸张地瞪大双眼:“什么什么?有人在慈恩寺杀人?”
她的夫婿这时开口说了来芙蓉园的第一句话:“不要嚷嚷,娘子。公主那天恐怕受惊不小,咱们就别再雪上加霜了。”
静宁县主捂住自己因为震惊而大张的嘴巴,同情地看了看她,眼底却实在难掩好奇,巴巴地张望着她道:“……那抓到凶手了吗?”
路媛提不起劲地摇摇头,眼神飘到水阁外的湖面上。“神策军把雁塔都翻遍了也没找到。”金色的日光在水波间荡漾,两只鸳鸯悠闲地游来游去,眼前是美好的初夏景色,但她的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鸳鸯被割喉的可怕画面。
简直不能忍受,这几天来被她刻意遗忘的恐怖片段像充满了怨念的恶鬼般一下子攫取了她的脑袋,路媛痛苦地闭上双眼。
静宁县主与夫婿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流过惊讶,一时都静静的没出声。
阿陶带着阿青阿梨端来了最近她常喝的枇杷雪梨浆,顺便告知了几句厨房那边的备菜情况:“今天有庄子上刚送来的野鸭子,午膳公主想吃炙鸭肉还是炖了喝汤?”
路媛一口气把一碗冰凉凉的果子浆水全灌下去,还觉得喉咙很渴,像有什么缠住了似的。她摇摇头:“不要这些油腻腻的,弄些清爽解暑的就行。”
阿陶笑说:“那让厨娘再做些槐叶冷淘,再浇上酸甜的果醋开胃消食,公主还可以多吃几碗。”
阿青也道:“还有一篓活蹦乱跳的河虾,让厨房做个鲜虾炙,公主觉得可好?”
路媛蔫蔫地点了个头。
静宁县主好笑道:“要我说你也别吃什么炙河虾了,不如跟我去靖恭坊看马球赛去。你是不知道,临川王舅同楚王殿下、吴王殿下约了王相公、戴相公几家的郎君要再比一场,约定三局两胜,输方要请在场的所有人去汉阳楼大吃一顿。走走走,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说着,她就拖起路媛,一气往门外去。
天上最火热的太阳也比不过马球场内火热的气氛。路媛一进场就被四面八方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淹没了。
方才还重重压着心头的血腥阴霾,好似拨云见日一样,被马球场热烈的氛围冲击得一下子就消散不见了。
静宁县主拉着她一路走过一排排人头涌动的帷帐,来到中间最高视野最好的看台,那里正坐着十三公主和几位服饰奢华的盛装女郎。
“表姐昨日不是说不来吗?今儿倒是比我到的还早。”静宁县主笑着睐了一眼那一排贵女,这些人早就坐不住起身朝她和路媛行礼。
十三公主默默含笑并不言语,静宁县主才不管她答不答,拉着路媛到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抽空扫了一眼球场上,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杜郎君也来了啊……怪不得表姐一大早就在这呢……”
十三公主不高兴地把脸转向另一边,同她身后的一贵妇人咬耳朵:“你瞧临川王叔那肚子,打年轻时候就没小过,他那乌孙马驮他一个比别人两个都重,寒食节输了球竟还不服气,还想着要扳回一局……”说着说着,竟不顾四周人群环饶发出一阵阵轻蔑的笑声。
一时之间,她们张扬的姿态果真吸引了看台上众人的瞩目,路媛观她做派,这位十三公主貌似说悄悄话,声音却一点没放低,仿佛是故意说这些话引起别人的注意一样。
静宁县主闻言不禁冷笑两声,临川王正是她母亲惠安大长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十三公主此言任谁听了都是意在打她的脸。“表姐是羡慕舅舅的乌孙马吗?我可听说这一匹乌孙马价值千金,能一口气跑三天三夜不停歇,区区马球赛又岂在话下。”
静宁县主故意大声说道,到后来她更是指着马球场上的赛马评价起来:“杜家大郎骑的这是什么马啊,怎么垂头耷脑的?是没给它吃饭吗,跑得竟如此慢?”说着,她也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起来。
路媛听了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在球场上撒汗挥杆的这群男的,这些人一队着红衫,一队穿绿衣,马蹄追着翻滚的小球在场上到处窜来窜去,不时掀起一阵阵尘土。
她有点纳闷的是身旁这俩人,不是才在生辰宴上演过姊妹情深,怎么才一个月都不到就貌合神离冷嘲热讽了?
想着想着,突然在满场喝彩声中突兀地响起一声锣鼓声,场上的男人们顿时勒紧马缰,停下了进攻的步伐,纷纷来场下饮水休息。
静宁县主兴奋地起身扑到栏杆上,冲前方拼命招手:“小舅舅……”
十三公主也心神不宁地直往另一侧官员女眷的帷帐张望。
只有路媛老神在在地端坐在位子上喝茶,几个侍女一面替她打扇一面小声议论道:“十三公主对杜郎君还念念不忘……”“她都嫁人了应该不至于吧?”“你看她那样子,一双眼睛都钉在杜郎君身上,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去……”“那她怎么有脸到处嘲讽我们公主?”
路媛正听八卦听得得津津有味,突然就听“啪啪”几声,有人狠狠扇了阿青阿梨几巴掌,两个丫头的脸霎时间就红肿起来,白净的面颊上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一时间帷帐里静得连风都停了,路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她默默站起身,轻声说道:“谁打的,站出来。”
十三公主傲慢地笑笑:“十六妹妹,你的下人都是怎么教的,不分尊卑不懂礼素,竟敢当面讥讽公主,打她们两巴掌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否则我定叫这起子贱人尸首两地。”
静宁县主听见响动回过身来,讽刺道:“表姐怎么又喊打喊杀的?如此凶残也不怕那边的郎君们听见?”
十三公主啪一拍矮几,怒道:“听见就听见,谁敢笑话我?”她转向静宁县主露出阴冷刺骨的表情:“衡娘,你放肆了。”
静宁县主一愣,脸色发沉,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强忍住了马上要出口的驳斥。
路媛上前推开她,若无其事般对几个侍女说:“你们两个,谁打你你打回去。”
十三公主阴森地瞪着她:“你敢。”
路媛面无表情地对侍女下命令:“加倍打。”
阿青阿梨在她的眼神压力下,抖着手上前用力抽了两下十三公主身后的婢女。
十三公主气得直发抖,指着阿青几人恶狠狠骂道:“贱婢,我要把你们挫骨扬……”
话还未说完,路媛直接截断:“再打。”
十三公主怒不可遏地跳起来,“安阳,你竟敢如此折辱我。”说着就朝路媛扑过去。
静宁县主大惊失色地冲上来挡,阿陶寻芳动作更快,在她冲过来的那一刻已经上前把路媛牢牢护在身后。
十三公主被拦得死死的,连路媛的一个衣角都碰不到,气得几乎失去理智。
而路媛却可恨地站在这些人身后,冷漠地看着她嘴里吐出更冷漠的话语:“继续打。”
阿青阿梨已经吓得不敢动弹,但十六公主冰冷的眼神更加令她们害怕。
之前叽叽喳喳的那些贵女全吓得缩到了角落里,而十三公主的奴婢此刻已经瘫在地上发抖求饶。
哭声终于惊动了看台下的男人们,楚王和吴王皱着眉头走上来,吴王看到又哭又叫的十三公主急忙上前拦在怀里:“阿姐,你这是怎么了?”
路媛却像没看见他们一样,眼风似刀般刮向阿青阿梨,阿青阿梨吓得脚一软也瘫在了地上。
“没听到我的话吗?继续打。”路媛缓缓说道,声音放得很轻。
楚王是个老好人,见状便上来打圆场:“十六妹妹,看在五兄面上到此为止行吗?”他身后,形容狼狈的十三公主眼见来了帮手,开始哭哭啼啼地告状。
路媛漠然看了他一眼,淡淡重复一声:“继续打。”
她的语气越是平静阿陶听了越是害怕,她闭了闭眼睛,下定决心般握紧拳头上去狠狠扇了十三公主的婢女们几下。
这几下打得十三公主悚然失控地哭起来,路媛在她眼中仿佛成了比鬼还恐怖的恶魔,直吓得头都不敢抬,蜷缩在弟弟怀里痛哭。
“够了十六娘。阿姐已经被你吓得颜面全无,你还不肯放过她吗?”吴王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下爆发出一声怒吼。
路媛以眼神示意面前的人让开路,施施然走到吴王姐弟前。
“是我太久没出宫,阿姐忘了我的脾气?还是阿姐平日里欺负人欺负惯了,以为可以不用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