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11、第 11 章 大

　　路媛第二日再醒来，马车队伍已经进城了，马蹄踏在御街的石板上清脆作响。

　　昨夜里她因淋雨发热，幸有国师在没耽误了治疗。

　　未料这日一早天不亮就有宫里的太监带着口谕赶来西山，直说太后思女心切，让公主切莫再耽搁快快回宫。韦尚宫虽照看了她一夜，接了谕旨也顾不得其他，指使两个侍女忙忙收拾了行装，便匆匆踏上了回宫之路。

　　回了宫，依旧是原来的规矩，从安殿的门又关牢了。

　　太后称病也没露面，路媛反而轻松了，本来也懒得应付这些人。她想着国师的话，一时觉得回家无望，一时又心存侥幸，万一呢，万一某天又……脑子里脑洞大开，千头万绪只想到头都痛，又慢慢的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悲观起来想着还不如死了算
　　了，关在这监牢似的皇宫里有什么意思……

　　就这样熬过一夜，次日起来脸色愈发难看，吃饭的胃口也不好了。

　　再一看，身边伺候的人一个眼熟的都不见了。

　　“原来那几个丫头呢？去哪了？”路媛放下筷子问道。四个贴身侍女，一齐消失，这很有问题了。

　　四周一片安静，没有一个奴婢敢回答她的问题。

　　路媛沉下脸，“你们都下去，把外面洒扫的小黄门叫进来。”

　　几个小黄门平日里哪有机会进公主的寝殿，这时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地站在那。

　　路媛看了看他们，直截了当说：“你们知道吧，那几个丫头去哪了。”

　　小黄门头都不敢抬，路媛忍耐着等了片刻，还是没有人说话。

　　“是内廷司带走了她们？”路媛心绪一动，脑子里想起那个阴阳怪气的田常侍。

　　此话一出，果然这些奴婢再也忍不住了。

　　几个小黄门扑通扑通接连跪下给她磕头。“今早内廷司的人只说奉了皇命，要带阿青阿陶两位姐姐去问话……寻芳姐姐阿梨姐姐便说要先回了公主再跟他们去，竟被他们诬陷抗旨不尊，也一并被带走了……”

　　殿内哭声此起彼伏：“求公主救救几位姐姐……”

　　路媛闭了闭眼睛，吩咐道：“去准备轿辇，我要面见圣上。”

　　从安殿离皇帝居住的紫宸殿不远，路媛这次出门没有人再拦着她。

　　四个小黄门抬着软轿一路走得飞快，路媛也感受到了他们想救人的急切心情。

　　不多时，路媛远远地就望见了那座巍峨的宫殿，听说这座皇宫里除了前朝的含元殿和宣政殿之外，就数这座紫宸殿规模最大了。

　　再行得几百步，他们来到紫宸殿丹墀之下，两侧侍卫林立，戒备森严。路媛下了软轿，一个小黄门上来扶她走上长长的阶梯。

　　殿外静候的小黄门一见她来，早就一溜烟进去通禀。片刻后，只见一个长脸无须的中年太监匆匆迎出门。

　　“奴婢杨世昌拜见安阳长公主，公主千岁万安。”

　　路媛缓了几个呼吸，艰难发声道：“皇兄在里面吗？我有事与他商量。”

　　杨世昌苦着脸道：“陛下昨夜头风又发作，幸得昨日公主从青天观归来，同去的人带回国师研制的丹药，才换了几许安眠。可恨今早朝会，陛下意欲贬黜中书令王复年，门下尚书几位宰执却一意阻拦，陛下气得提前散朝，才刚回来服了药歇息。”说完
　　杨世昌又拜道：“请公主先回，稍后陛下醒了，奴婢再派人去请公主。”

　　路媛听他念叨了一通，观他态度虽不至于过份亲热，但听话语间全无遮掩断定此人与十六公主可称得上十分熟识。她故意往前几步，朝那半开的殿门探去，里面光线晦暗，只隐隐透出股似曾相识的香料味，她皱了下鼻子就没再过去。

　　“既然皇兄在休息，那我就不吵他了。此事或与阿翁说也是一样的。”路媛故作一副小儿女娇态，朝那大太监天真地笑笑。

　　杨世昌听说后转念一想，想明白她是为哪桩事来，便叹道：“陛下为公主没有按时回宫恼了那孟时梁，下令打了他五十军棍，孟守忠这个老货便迁怒于旁人，他让田丰带走从安殿的那几个奴婢这是在打狗给主人看……”

　　路媛听得眉头大皱，孟守忠又是什么人？咦，他也姓孟，那同孟时梁是什么关系？

　　“孟将军被打了五十军棍？”路媛心中一时戚戚然，对孟时梁感到十分愧疚。

　　杨世昌不大在意地说：“死不了，神策军中都是他们自己人，就是一百军棍也无甚大碍。”他顿了一下，“倒是公主你，今日怎地特意为了几个奴婢来求情……”

　　路媛脸色郁郁的，“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硬要命他们转道去西山一趟，以致连累了他们……”

　　杨世昌听了忙接过话茬：“公主这话说的……千错万错都是底下人不尽心，罚他们一顿也是应该。”

　　路媛懒得同他掰扯，只装可怜硬挤出两滴泪：“……自我醒后回想从前，实不该那么任性，所以才落得凄凉下场……我真后悔，这辈子不想再造孽，阿翁替我与阿兄讲明，阿兄若有气只管罚我一人……”

　　“哎呦，我的好公主，可别哭了……”杨世昌手忙脚乱地去掏帕子，“阿翁晓得了，你只管放心，下午晌就着人放他们回去。”

　　路媛边擦眼泪边笑起来：“如此就多谢阿翁了。”

　　正说着，却听紫宸殿内隐隐约约传出几声凄厉的喊叫声：“母后……母后……”

　　路媛与杨世昌都听见了，路媛擦眼泪的动作一顿，那杨世昌见她天真疑惑的目光望来却是尴尬非常。

　　“是阿兄在叫吗？”路媛眨了眨眼睛。

　　杨世昌尴尬中藏着几分羞恼，仿佛被她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般急着辩白道：“陛下的头风病愈来愈严重了，吃了国师的药好是好，就是过后却也痛得愈发厉害……唉，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话落，殿内又断断续续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啊……若儿…若儿……”

　　杨世昌脸色大变，急忙忙道：“公主恕罪，陛下怕是疼得厉害，老奴这就要进去服侍……”

　　路媛露出几分担心的神色打断他：“阿兄疼得这么厉害吗？我怎么都不知道？不行，我也要进去看看阿兄……”

　　“不不不，公主不可，不可。”杨世昌忙拦住她，“陛下头风发做起来谁都不认得，万一伤到公主就是老奴的罪过。”说着，指使那小黄门，“还不快快服侍你们公主回去歇息。”

　　杨世昌统领大内，这些小黄门惧怕他的威严更甚各宫主子。见他发话，早就吓得五内俱乱，半扶半挟地把路媛搀下去，软轿一抬飞快离去了。

　　回去路上，路媛想起孟时梁还是很愧疚，想起那个叫孟守忠的又觉得可恶。心里对两人的关系实在好奇，忍不住问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那个小黄门：“孟守忠是谁？他跟孟将军是亲戚？”

　　小黄门们对这个名字似乎也很畏惧，犹豫了片刻才呐呐说道：“孟守忠乃右神策护军中尉兼观军容使，孟将军是他的侄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杨世昌说孟时梁不会有事，感情是有大Boss罩着呢。

　　沉吟片刻，她又问：“杨世昌是不是与姓孟的不对付？”

　　小黄门很惶恐，惴惴不敢言。

　　路媛说：“这里没外人，你随意说。”

　　小黄门想了想，这才缓缓道来：“陛下威加海内，尤对藩镇头痛，欲效武帝之策继续削弱地方，杨公公乃陛下心腹，自是全力为陛下效力……而中书、门下几位宰执却主张以怀柔之策笼络藩镇，并与孟公公暗里联合，对陛下施压……”

　　路媛听得一愣一愣，“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小黄门小声道：“杨孟不合，朝中人尽皆知。”

　　路媛转头认真看了眼那小黄门：“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她来到这后第一次主动问一个人的名字，路媛还记得早上就数他磕头磕得最急切最响亮。

　　小黄门惊讶地抬起头，他心里有点感动，进宫以来还从来没有哪个主子在意过他们这种低贱之人叫什么名字。

　　他低下头，掩下即将涌出的眼泪：“回公主，奴婢姓何叫何冬。”

　　“是冬天的冬还是东西的东？”

　　“是冬天的冬，奴婢生在冬天。”

　　“何冬，你可有认识的朋友能替我出宫送一趟药？”路媛问。

　　何冬道：“奴婢有一同时进宫的伙伴，现在将作监管一些服役的劳工，这几日北门那边的三清殿正在修缮中，奴婢晚些就去找他，托他黄昏出宫送去右神策军营就是了。”

　　想起这年头特有的宵禁规矩，她又不免担心道：“军营远吗？可不要耽误了他回家的时辰。”

　　何冬害羞地摇摇头：“不远的，北衙禁军就驻扎在北门外两侧，走几步就到了。”

　　半路上，突然有只毛色黑白灰相间的猫窜出来，路媛觉得有些眼熟，一下想起了那日在湖边碰见的小胖男孩。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夹道里跟着追出来一道小身影，今日这小孩穿一袭天水碧菱纹圆领袍，衬得那张小圆脸更显唇红齿白。

　　路媛敲敲轿柄，让底下人放她下来。

　　她脚刚踏上地，就见那只猫嗖一下又窜得老远，小男孩也跟着飞快跑远了。路媛一急也跟着跑起来。

　　“公主……”底下一群人抬着轿子在后面追。

　　那猫仿佛认得回家的路，左窜右窜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座清冷的宫苑前，纵身一跃就跳上墙头，隐入宫墙里。

　　小男孩熟门熟路地推开大门，里面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笑容满面地迎出来。

　　路媛在门口看了眼匾额，上书——明晖殿三个大字。她问：“此处是何人居所？”

　　何冬欲言又止：“……此处是先皇后贞慧皇后故去前的寝宫。”

　　路媛这才想起那小家伙仿佛还是个“太子”，心里不禁有几分恻然。想他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在这偌大的皇宫中也只能日日与猫狗作伴，想自己小时候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受尽白眼，这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同病相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