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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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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外宾招待所。
易惑回房休息的途中,在长廊撞见了她的好同事——发丝散乱,脸颊泛青,嘴角豁口还带血点的约纳格。
多日不见居然还挂彩了。
易惑一脸错愕:“谁给你打的?”
形容狼狈的约纳格垂眼理了理袖口:“自己撞的。”
她小时候和别的领民打架身上有伤的时候也是这么敷衍易任的。
易惑皱起脸显然不信,又忽然发觉这好像算是自己的责任。毕竟作为一个挂名保镖,让约纳格受伤绝对是自己的失职。
“报给驻守监察了吗?”易惑见约纳格那难得一见不想说话的沉默,心想肯定是没报,转身就要往外走。
被约纳格扯住:“没事。”
这是要拦我啊。
易惑的表情瞬间由坚决转为微妙和不可思议,严重怀疑是不是约纳格先挑的事。
“在哪?”易惑回身抱臂,与约纳格对视,“你打赢没?我来帮你打回去。”
约纳格愣住,被易惑一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替他出头的样子震到,喷笑:“你别整事儿了。”
“你都被整了还让我别整事儿?”易惑不耐烦,示意约纳格快说位置。
被约纳格用指节扣了扣脑袋。
很熟吗你就敲?易惑捂住脑袋皱眉后退。
“我只是给老朋友送点东西,他今天……心情不好,我们发生了些口角,”约纳格解释,“严格来说是我的错。”
“就这样?”若是朋友,那易惑反倒是不好掺和了。
“就这样。”
他都这么说了,尽管疑点重重,易惑也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少领主假期用完被押送回校,没谁来找她玩了。而她也因为同事被揍的缘故,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工作与职责,不论约纳格怎么撵,她都像一坨粘鼻涕一样每日跟紧,争做同事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跟着约纳格第一次去到僵码清采区。
“拍不了的。”约纳格见易惑试图采集僵码的影相,提醒她。
易惑又试着拍了几张,果然没什么用,摊手。
约纳格随手捏起一块黑乎乎的僵码,递给易惑:“密集的僵码释放的磁场会影响晶源制动,导致能量传输出现断输现象。若是大型的器械可能只是影响灵敏度,但像是通讯器这样精密复杂的结构则是直接被干扰,磁场范围内相当于废铁一块。”
所以,为了更好的发展,坡那石才需要每年清除僵码方便进行城区扩张,不然僵码磁区内连灯都没法点亮。
“那我们干嘛买这个?”结果这颗黑乎乎的硬块,易惑寻思着这不就相当于把有害垃圾搬回家吗?
“我们领主要的。”
易任要这个干嘛?完全毫无用处嘛。
“唉——”易惑长叹一口气。
清采区内,清采工操作着笨重的大型器械进行清理,尽管在僵码的影响下,清采机不时就要故障停顿个十几秒,但总归来说效率还是比纯粹的不依靠器械的效率要高得多。
“这个真好,我们源益什么时候可以进几台。”
“挖原晶的机器和这个运作原理不一样。”
“那就进专门挖原晶的。”如果有那个,矿区工作的裂脊能轻松很多。
“那就不需要裂脊了。”约纳格眼睛暗暗扫过易惑。
的确,操作一台机械只需要一名操作员,但效率不知要胜过几十百名裂脊矿工,矿区可以不安排那么多裂脊了。
易惑细数:“他们可以去行政区、可以去后勤部、可以去……那么多病人,南栖姐那里不是缺医疗员吗?”
“你没明白,”约纳格站累了,蹲下,“源益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卡特,没有裂脊。”
易惑不解,心道同事说废话的毛病又要犯了。
她在源益长大的,刚开始什么环境,现在什么环境,她能不知道吗。
她能有什么不明白。
“无聊你就回去,你也看到了,哪有危险。”约纳格指了指守在一旁的领主府亲卫,示意易惑不用勉强。
“源益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像这里一样?”易惑蹲下托腮。
约纳格转眼:“你喜欢这里?”
“我只是觉得,源益可以变成第二个这里。”她指的是灯火通明的夜晚、快乐玩乐的领民、各种各样的吃食和永远也看不完的新鲜玩意儿。
而且这里没有卡特,那种黄橙橙的恶心大萝卜。
她从少领主那特意了解过,为什么坡那石领内不接受卡特领民。姜江说,那是一个仇视人类的种族,仇视到恨屋及乌,要刻意将同人类外形相似的裂脊纳入食谱的种族。
易惑深以为然。
“可是你不觉得这里人太多了吗?”
人多有什么不好?况且约纳格自己就是人类。
易惑诧异,不解约纳格怎么说到这个。
“坡那石裂脊脑晶钳取手术纳入医保的申请被否决了,就在今天。”
易惑微愣:“为什么?”
“说别的你不懂,”约纳格对她笑笑,“你就理解为,这个提议获得了超半数的否决票,所以没法推行。”
“这明明应该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吧。”为什么会有超半数的否决呢?
“你觉得好,但也有觉得它不好的。”
“那还有机会被推行吗?”易惑想起那些没有取脑晶的裂脊,痴傻、怪异、瘫痪。
源益成立不久,目前吸纳的裂脊领民皆是取过脑晶的青壮,而且领内新生的裂脊数量不多,医疗处能保证手术的正常进行,所以源益暂时还没出现这类问题。
目前源益还是更倾向于向外吸纳增加领民,比起养育孩子来说吸纳青壮裂脊的成本更低廉。
“当然。”约纳格远远瞥见僵码的集装似乎出现了问题,观望一会发现是虚惊一场,“这是前领主铺设的方向,现在也由路捷女士在逐步推进。但每一个方案推行都要经受无数的考量,也耗费大量的时间,而战线拉得越长,牺牲品也会越多。”
易惑觉得说得在理。
“你不觉得太慢了吗?”约纳格哈哈一笑,“如果他们能活到那个时候,就该感慨为什么自己不能晚生十年二十年的,你不觉得可怜吗?”
易惑被同事的话激得莫名难受:“但这又有什么办法?”
时间就是这么残酷,它悠悠走着,裹挟着庞大的世间万物,每一个事件都有其既定的落点。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除了等待,又还能做些什么?
“有的,办法肯定有的。”
天逐渐暗下里,清采区器械关停,突突的运行吵噪声渐歇。约纳格抬头,看眼天空中因为天色变黑逐渐显现出来遥不可及的星星,转头对沉浸在思考中的易惑说:“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坡那石吗?”
易惑想累了,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因为在源益,一切都会更快。”灰蒙蒙的天幕之下,同事的眼底不可避免地因为环境也暗下,但不知何处的光源映射在他潮润的眼球上,印上两枚如天上的星星一样的光点。
他的神情带着易惑看不懂的异彩。
易惑也笑了。
尽管约纳格有时讨厌、有时废话连篇,但他是个好人,是一个和易任一样的、和泊雾一样、和姜江一样,会为裂脊的处境忧虑、企图解决问题的善良的好人。
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会为别的种族努力的好人,是一种幸运。
“我也相信能更快,”易惑不再想更多,“源益有你、有易任。”
她笑得开怀,心中充满对未来的畅想,却不见约纳格听到她这番话后飞快敛下嘴角。
“我家小荧怎么又在犯傻,”易任看着急匆匆来找他的易惑,无奈一笑,“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可我去了坡那石,他们那边就这样的。”僵码成功运送回源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易惑恢复了原来的生活,但源益也多多少少发生了一些变化。
随着源益的快速发展,许多因为各式缘由脱离原领的卡特和人类愿意成为源益的领民,源益辟出新区紧急加盖房屋供新民安顿。
新加入的领民并不全然认可源益的规矩,甚至不乏由于犯下重罪导致无法在原领度日逃逸而来的亡命徒,源益不论来由悉数吸纳,这造成了管理上的困难,原本闲置的人类监察者也通通变得忙碌。
易惑也不例外,她再不能像之前那样隔个几天才需要处理一件事,由于忙不过来,最近甚至开始学着带队。
她这次来找易任,主要是想反映部分裂脊领民的诉求——脱下项圈、衣物不再开口展示腰脊、不再强调自己的裂脊特征。
因为在新领民不断涌入的时间段里,在不认可源益规矩者众多的混乱环境下,这些特征不论有意无意,都树立了可欺的形象和鲜明的标靶。
恶性伤害事件时有发生。
“这不是最终的解法。如果不戴项圈,要怎么区分谁是裂脊谁是人类呢?”
“为什么要分辨?”易惑不解地望向易任,“人类、裂脊、卡特,不应该是一样的吗?”
“从权利与义务的角度来说当然是一样的,但三族有生殖隔离,”易任靠在座椅上,“而且隐瞒是种恶劣的行为,甚至某种程度上也会助长歧视,你不觉得吗?”
人类的裂脊尽管相似,生殖隔离确是实际存在的。隐瞒种族的情况下,大概会闹出一些乌龙吧?
易惑消化着易任的话语。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我都会安排好的,”易任扯住易惑的手,“你没发觉我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
从新舰回来的易任,虽然黑眼圈加重了,精神却好像比以往好了许多。
“你没带眼镜?”易惑犹豫着猜测。
而且,易任比之前更爱笑了。
他以前也总笑,但不是这种仿佛发现了什么的兴奋的笑,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求知、探索、着陆的喜悦。
“现在我的眼睛两边颜色完全一样,”易任发觉易惑没看出来,直接点明,“银星阁下为我重制了义眼,现在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噢。”易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没忘记是谁取走了易任的眼睛。
义眼做得再像真的眼睛,也不会具备原生眼睛的功能。
“新舰里一切都超乎我的想象,你有看我发给你的影相吗?”
易惑敷衍地回答。
她仍在思考应不应该隐藏种族特质的问题。
近期已经发生了太多不应该发生的,淌着血腥气的事件,这些貌似都是可以通过隐藏裂脊特征避免的。哪怕这不是最终解,那能解一时之需是否也是好的?
不然等到那个“最终解”到来,具体需要等待多长时间?又要徒增多少牺牲?
只是仍想不通,她只能依赖想得更透彻的人,按照他的指示行动。
易惑带着几位监察员巡视中心街区,除治安管理外,她多了一份新的工作。
“姐,这里。”监察员指着墙面上用锋利石块刻出的通用语字块。
金属板墙面刻字不如纸笔顺滑,歪斜着刻了一串丑字,内容大概为一句劝裂脊不要展露自身特征的标语。
识字对大多从事体力劳动的裂脊来说不是必要技能,这串划痕的教唆意义非常有限。
不需要易惑下达具体的指令,监察员举起喷漆将这一处划得不深的字涂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