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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荧紫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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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紫色的提灯在全然黑下的环境里幽幽照着,一个男人的身影坐在食堂门口台沿上,一只脚卡在另一边大腿上,不时抖上一抖。
约纳格等得快要睡着了。
易惑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番景象,她将手中攥着一路拖行回来的东西一放,东西扑落到地面,激起一层灰。
“迁芽呢?”
“嗯?”约纳格一时间不清楚易惑在说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噢,在医疗处呢,那小孩低血糖,现在R7应该还在陪着她吊水。”
有人陪着?行。
易惑拍了拍手想揩脸,但稍顿了下还是嫌腌臜,只用小臂胡乱蹭了下眼睛。
“哭了?”约纳格借着灯隐约能看清易惑脸边的水光,不过在她一顿蹭之下,被揩干净了。
“也不算,”易惑下意识否认,否认完之后又觉得过于欲盖弥彰,解释,“应该是药效过了。”
她也是才注意到那些水不知怎么的流出来了。
“领助现在应该很想把你送进监管所。”约纳格把翘着的脚放下来,眼睛瞟向易惑一路拖回来的东西。
那是几张颇有分量的皮,皮里还囊着隆起的东西,约纳格用眼睛掂量,觉得分量不轻,自己肯定拖不了那么远的路,易惑居然还脸不红气不喘的。
“反正它又没有理由。”易惑疲了,一屁股凳到地上。凳得太快,地上的碎石硌着肉了,她看似面色如常地挪了挪腚,眼神放空。
矿区的夜晚很黑,但并非寂静无声,地面上过于空旷,远处的矿镐敲击声还能传过来,间歇时还能听见矿工的交谈声。
“你怎么想的?”约纳格笑着问,“领内它就那么些个同族,去触它的霉头做什么?”
“我任性。”易惑边敷衍边抠指甲。
她手上全是拖尸时不慎沾染的肉汁,那种带有一定粘稠度的汁液滞留在掌纹和指甲里,干了以后像是覆了一层黏膜一样胶在手上,很难受。
“任性?”约纳格带着笑腔。
“嗯,任性。”易惑仰头。
她任性,帕自己说的。
“就没别的原因?”约纳格像只恼人的苍蝇一样,喋喋不休的,“我以为你是看人家小孩没了哥哥哭得可怜。”
“她没哭吧,”易惑还记得迁芽没掉半滴眼泪,不耐烦斜了约纳格一眼,“问那么多干什么?你懂个屁。”
一个人类,懂个鸡毛啊,问问问问的,烦不烦。
她还想问呢,有没有谁回答一下,凭什么?
她追了好远,追到接近临时监管所的位置,才掏枪将那一行卡特除了帕之外全部射穿了。她等它们漏干净,才顶着帕的注目一张张归拢它们的皮。
挖矿搬矿的裂脊命丢了,罚要他们命的卡特去顶工就算了?轻轻放下了?
凭什么呢?
算得上是忤逆了帕的安排,易惑以为帕会说些什么,但帕什么都没说。它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开了。
它不开口,她想问的也就没问出来。
一路将这些破烂拖带回来,她本想告诉迁芽,告诉她枪应该这样用来着。
没想到原处只留下个讨嫌的同事,还问个没完。
讨嫌的同事见易惑的烦闷已经摆到了明面上,撑着台沿站了起来,拍拍皱了的衣裳:“行行行,不问了。”
易惑瞪他一眼。
约纳格看见了,挑起一边眉,觉得她好玩:“小孩那边安排有人陪着,你就不用担心了,先回去休息,等她缓好身体再去看她。”
“嗯,多谢。”不管怎么说,约纳格帮她看着迁芽,她是得谢谢他的。
“你整出这么大事,领助估计会告状......不过领主那么宠你,应该也没什么事。”
“哦。”领内才多少卡特来着?忘了。
易惑又挪了挪屁股,撑着手臂让屁股半悬空,让一颗近圆的石块在她的腚肉和地面之间旋着圈搓滚。
她今天枪杀了得有十一二个,事儿是不小。
“先走了。”约纳格没等易惑应,易惑也不会应,他错过易惑,向出矿区的上坡路行去。
他的身后,毫无形象撑在地上的裂脊,用腚百无聊赖地搓着石块,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纳格一语中的。
事情才过去不过两天,易惑回到工作岗位上,又看过迁芽后,刚至傍晚下班预备回住处,就被报信员通传易任找她。
于是易惑下班就直接去了易任的住处。
易任住在行政区主楼顶楼,那是全源益起得最高的楼,也是唯一有升降梯的楼。易任在顶层划了一块不算大的区域来作为领主休息室,其余则是领主办公区。
易惑熟得很,一到顶层就直奔领主的休息室。
自回到源益后,她也许久没见过易任了。
行至休息室门前,易惑没有敲易任家门的习惯,把手一拧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不过人不在。
这倒也正常,易任很忙,可能又被工作绊住了,往常通传后易惑也经常要等他,甚至有等不到的可能性。
休息室内的陈设还是熟悉的样子,开门先是入眼棕色皮质的柔软沙发、短绒花纹繁复的地毯、一张低矮的茶几、门口木质刻上古朴纹路的衣帽架,以及铺满了一面墙的展示柜。
这是外间,是个不待客的小客厅。绕过外间,里间则是用以安睡的地方,一张大床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只留四周足以供两人并排的过道来连通外间和浴室。
家具还是原本的样子,不过看得出来展示柜里添了不少东西。
易任还没回来,易惑也闲的没事干,就扒到展示柜前看看易惑的藏品。
展示柜里多是些小物件,有通体甲壳类生物的剥制标本,各类原晶雕刻的小玩意儿,木质镂雕无法盛液的宽口瓶子,封存着烂得只剩叶脉的晶树叶的油蜡板,各式各样的工艺品都陈列其中。
左下栏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半透明罐子,通体用紫晶制成,其上雕刻出花叶暗纹,瓶口不知道是用什么浇筑封死的。瓶身晶雕镂嵌了玻璃隔出的两块相对的视窗,能看到内部泛着云团一样絮状物的液体中浸泡着两只奇怪的、类球型但不规则的、牵连着两条脐带一样肉条的深色肉块。
走商的商道上途经的部分小部族设有祭司,既担任医师之职,也会鼓捣巫蛊之术,这没准是易任行商时从哪个小部族带回来的巫术相关工艺品。
这罐东西在易惑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就放在这个位置了,但由于易任偶尔会抽空清洁藏品的关系,其罐身上落的灰不算厚。
她转眼去看别的藏品。
直到身后传来休息室门被旋开的吱呀声:“在找什么?”
易惑转头,见易任将大衣褪下挂到了玄关衣帽架上,后向她走过来。
他的一边手上还托着一个金属盒子,走到她身后揉了揉她的脑袋,扬了扬下巴示意展示柜里问:“你要这个?”
?
易惑将头扭回展示柜,见她视线齐平处那一屉放置着一块两指圈起大小用原晶磨成的牌。丝线一样絮状物缠绕其中,晶牌的外观不太精细,略显粗糙,只是一块刻着易任名姓的普通圆牌。
我要这个做什么?
“不要。”易惑把手扶在易任揉着自己脑袋的手上转回身与易任面对面,“你的眼睛......”
易任扶了扶自己新配的银丝眼镜,把它撸到头顶:“怎么样?”
“什么?”易惑心想什么怎么样,看着易任的一双眼睛。
他依旧是一双紫色的眸子,并没有哪边空洞,只是应该是个窟窿的那边眼睛的瞳色更浅。
“戴上眼镜看不出来两边不一样吧?”他笑着问。
“不认真看注意不到......你哪找来的紫色眼睛?”说实话,易惑从没见过除易任以外的谁还有近似晶的紫色的瞳孔。
易任坏笑,去捉易惑的手,不顾她一瞬间的瑟缩捏着她的食指怼到了自己睁着的右眼上。
是硬的?易惑通过指腹的触感判断。
这是一只假的眼睛,不知道是怎么嵌进眼眶里的,看起来像真的一样,能跟易任另一只眼睛同步转动。但假的眼睛只起到装饰作用,肯定不具备原来的功能。
“就,以后都看不见了?”易惑有点难过。
“一边看不见而已。”易任把眼镜扶正,扯着她坐到沙发,将金属餐盒?到茶几上:“吃晚餐没?”
“吃了。”已经将近到可以睡觉的时间,易惑早就吃过了。
“那陪我吃。”易任从茶几抽屉里抽出备着的一次性餐具,开始用餐。
餐盒里是主食和几道简单的小菜,看起来味道不错。
他吃的速度很快,也几乎不会发出过于明显的咀嚼声,易惑刚走个神的功夫他就吃完了,正用餐巾擦嘴。
“知道今天找你什么事吗?”易任没有板出严肃表情,浅笑着,将吃干净的餐盒拿到手上站了起来。
“大概知道。”还能是什么事儿,不就她整出来那点事儿。易惑看着易任起身,拎着餐盒走向休息室内卫生间的方向,关上门,随即是水声。
他在洗餐盒。
流水声还在持续,易惑有些坐立难安,易任没头没尾地问了她一句,也不搭理她就洗碗去了。也不知道帕是怎么跟易任说的,易任会不会站在她这边。
少顷,水声停了,易惑拎着抖掉大部分水珠的餐盒回来摆到茶几上,抽了片餐巾擦干手。
“领助跟我说,你用枪射杀了十二名卡特?”
“是。”没看易任,易惑的眼睛瞟向别处。
“枪哪来的?我不记得我给过你。”
“好像是别人给的。”易惑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容,心想这可真是个好人。
人?易任说:“约纳格。”
“好像记得是位领主。”
“领主?”
“嗯。”
易任长出一口气,将双腿交叠放松身体:“看来晚宴上你交了新朋友。”
朋友应该算不上。易惑依稀记得自己疑似掌握了对方的什么糗事,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因为易任开始不说话,这种气氛不合适她笑出来。
易任休息室里的灯光不像她住处的白炽灯那样亮得晃眼,微微柔和的光线对情绪和精神放松都颇有益处,非常适合小憩歇息。
易任不说话,易惑也不好发言。所以易惑就等啊,等到要发霉、要睡着。
“枪给我,先没收了。”易任终于憋出来一句。
没收易惑的东西,易任不是第一次干,易惑小的时候刚做完手术养好身体还没从易惑住处搬出去的时候,就老喜欢捡点破烂带回来。什么长得特别奇怪的石块、铸房割出来的废料金属板、医疗处使用过的废弃针筒、别的领民给她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她堆到易任屋里,一经发现易任全帮她没收拿去扔了。
很好呵呵(微笑脸)。
“帕到底怎么跟你说的这件事根本就不能怪我吧一堆黄萝卜可是把领民撕来吃了崩他们不冤吧还要没收我枪难道是我的错吗受害者家属还躺在医疗处呢想干嘛光听帕说的不听听我说的......”易惑打好的腹稿一溜儿从嘴巴里窜出来,她一箩筐的话刚起个头就被易任的笑声打断了。
易任喷笑出声,叠起的腿都笑岔开,他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向前一折身体把脑袋埋到了易惑的小腹上,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眼镜的边角还烙在她肚子上。
“干嘛?”易惑都愣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戳中易任笑穴了,手盖到他埋着自己肚子的脑袋上,被他的头发搔得手心发痒。
“诶呀,”易任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拨开眼镜擦自己笑出的眼泪,“你说那么长一串话不喘气吗?”
有病啊。
易惑见他那样笑,自己也没忍住跟着喷笑了一声:“莫名其妙。”她边埋怨边呲着个大牙傻乐。
但现在的话题不是该笑的话题,她勉强收起嘴角,严肃起来望向易任笑意褪不干净的眼睛:“我又没做错。”
“没说你错了。”易任微眯眼睛,又叠起腿,靠到沙发上。
“那收我枪?”知道不是我的问题还没收我东西,这不纯神经病吗。
虽然易任说不是她错让她心下稍霁,但现在让她交枪她更不情愿了啊。
“小荧啊,听话。”易任两手捧过易惑的脑袋,开揉。
“不想。”
易任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就先抛出了另一件事:“帕跟我说想娶你做妻子,问我同不同意。”
“哦......啊?!!”
不是,这黄萝卜有病吧?!!!!
现在没心思想什么没收不没收了,易惑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