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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已经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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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逝去的生命,是很难再继续创造价值的。就如同落定的尘埃一样,不再具有意义。
比起还活着,某种意义上反应源益发展好坏的卡特领民来说,那些已然死去无法提供劳力的裂脊似乎只是几滩注定被舍弃的垃圾。
反正,裂脊这种东西死不绝,要多少有多少。
“源益不只是裂脊的收容所,你要明白,我们还需要吸纳其他种族的领民。”帕苦口婆心。
在外头都将裂脊作为食物、玩物的情况下,源益的法条对此族已算得上抬举。只需要保证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能够享受到正常待遇,那么在促进源益发展必要的时候将其部分作为消耗品使用,他们也该知足。
如果就因为几只无关紧要的裂脊,处决了只是由于还没有搞清楚源益规矩出于本能狩猎的卡特,那要让领地内本就稀少的卡特如何,又要让有意向前来源益的卡特如何?
是我任性吗?
就像帕了解她一样,她也了解帕,知道所谓正义所谓同理心对帕来说无关紧要,所以想要辩驳只能从别的方面切入。
例如,资源、利益、可持续发展方面。
她第一想到也是唯一想到的,就是告诉帕领助,源益失去了劳力将无法正常运作,所以需要作为领内主要劳力来源的裂脊。
如果无法确保绝对的安全,裂脊们还愿意做源益的领民吗?
但刚想到这不待说出口易惑自己先愣住了,她想起那些由于餐食点内事故而选择围在食堂外碌碌用餐的裂脊,心绪出现一瞬间的动摇。
尽管在大基数下轮到自己的可能性极低,但自己的生命依旧有被随意践踏的可能性,那他们凭什么还要做源益的领民?
因为没得选。
要么在荒原上流浪,稳定的食源、干净的水源都没有保障;要么在养殖园里静待出栏,等着被送上桌的那一天。相比之下,加入源益是最优解。
在能够活着就已经算足够幸运的情况下,不会有谁在乎同类是否死去、死去多少、又是因为什么死去。
他们似乎只会庆幸被开膛破肚的不是自己。
易惑停下了擦枪的动作,所有因为一心想要解决问题、自诩正确攒起的劲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拍散。
她难道只是在做一件没谁在乎的事情。
是这样吗?
她不擅长思考,而问题也并不简单。
见易惑似乎由于想通了而放下枪械,帕侧开身子,将身体堵住的门让开:“我带它们去监管所。”它用起许久不曾使用的母语,招呼着身后收起爪牙的黄萝卜,示意它们跟它走。
“......”易惑没出声,迁芽慢悠悠扭头去看了一眼易惑,眼底一片死寂。
黄萝卜一个个同站定在原处的两只裂脊擦肩而过,易惑听见帕在她身后说:“无知不能成为犯事的理由,或许可以革去它们现在的职务,罚到矿区做苦役。”
“这样足够给其他领民一个说法了。”
足够吗?好像是这样。
约纳格带着手下的监察队赶来的时候,看到就是帕领助带着一众黄萝卜沿着大路往外走。
这时已经接近傍晚,源益的天阴得很快,远天上半已经黑了,只有靠近地面的下半还笼着昏昏灰黄。
他同圆滚滚的帕领助打了个照面,扫过其身后大小不一的黄萝卜,知道事态多半已经解决,询问还需要做什么工作。
“找别队监察员把餐食点打扫干净。”帕领助看约纳格带来的手下监察队,他们身着监察队服,腰带上别着能让生物瞬间丧失行动能力的脉冲能量棍,大腿处绑缚的口袋也鼓鼓囊囊。
他们都戴着面罩,看不见全脸,只有胸前衣料上标注了编号。
源益共有五队监察队,皆归约纳格麾下管理,其中四队被安排在行政区、医疗处、待建新区、西厂,主要负责治安管理、社区杂务。还有一队,原本是负责中心街和矿区的,但自易惑独自接管此处过后,这支监察队就空出手来,现在主要是跟在约纳格身边方便随时听从调遣,机动性更强。
与别队监察队相比除了装备更齐备、待遇更优渥、成员更少的区别外,这支监察队队内37名队员,全员人类。
整个源益里有权号令其行动的,除了领事约纳格,就只有领主易任了。
毕竟帕领助虽占领助职务,却不过是只卡特而已,作为人类的监察员不会服它,它也就支使支使其他四队裂脊监察员了。
“我们去就好。”同帕领助相错而过,约纳格让手下找来清洁工具,带队向事发地行去。
只不过还不待进门,就听见金属大棚里传来一声明晰的重响。
“嘭!”是枪声。
“你做什么?!”走了调的高亢女声隔着门帘,被磨遮得扯出几丝绒胧。
易惑。约纳格敛下目光。
他确定声音就来自于易惑,随即往后打了个手势示意监察队待命,自己从枪匣掏出了一柄通体漆黑的手枪,靠到门边,用枪管撩起边角的帘门,谨慎地向内窥探情况。
源益地界所有枪械都暂且归约纳格调配,其他家伙哪来的枪?
这个家伙,不会被枪杀了吧?
好在情况并不像约纳格想的那么糟糕。
易惑一脚将迁芽持枪的手踹下,将危险物品夺了回来。重新握回手中的枪械在迁芽的手中已经又上过膛,还没从枪管里射出,所以她不知道迁芽原本第二枪想瞄准哪里。
迁芽的工作接触不到枪械,但看易惑用过几次,至少学会了怎么开枪。
易惑向后拉动套筒,先退出枪膛内的子弹。她眉头耸起,急出了一口气,看向嘴唇发白却没有任何表情的迁芽,缓缓吐出俩字:“疯了?”
“......他睫毛动了。”迁芽的声音很轻。
易惑望向她哥,那个安静平躺在地上、只剩半截身体、几秒前胸口还似有微弱起伏的裂脊已经彻底没了声息。他闭着眼睛,额头和鼻梁处新溅了几星血沫,眉心偏左位置刚开的窟窿没渗出多少血,细细的一线红正顺着眼窝向外滑落。
虽然本来也救不活,但这下真是死透了。
“他要醒了......姐,不能让他醒。”十五六的少女低垂着头,因为视线向下看起来就像是闔着眼睛。
卡特分泌的粘液输入量不大的话,麻痹的时间不会久,迁羊刚才的确是要醒了。
只是,注定活不下去的话,似乎没有必要再在死前让他感受疼痛,所以迁芽趁易惑不备夺过枪械,亲手做下决断。
扣下扳机时,她的心口并未感到酸胀,也不想哭,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描述不出的感觉。好像是超脱了,也好像是要死了。
这是一种无法屏退消解的无声的、莫大的悲哀。
“根本没有办法......姐,我不想折腾了。”语无伦次,迁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直勾勾看着易惑握在掌中的枪,自己刚使用它结束了自小相依的唯一亲属的疼痛,这也导致了她的疼痛。
她不想疼痛。
易惑明白她第二枪想朝向哪了。
“你·欠·削。”易惑恶狠狠挤出三个字,皱眉四顾,并没有发现有心仪的物品。她只得把绑在大腿处的枪支固定带抽了出来,一伸手将迁芽扯过来。
约纳格早已经把枪收了起来,用手拨开一个缝还在往里看,联系易惑的话和动作,还以为那位做出危险行为的裂脊要挨揍了。
他眼角抽了抽,觉得这种方式还是有些过于粗暴,毕竟是刚失去亲属,正是需要正向引导关怀的时候,施行暴力没准会得到反效果。
随即就见易惑只是用固定带绑住了她的手腕,扯着她往外来。
准备撞脸了。
约纳格长臂一撑,主动帮她们拨开了门帘,和两只裂脊对上脸:“我带人来......”
“来的正好,”易惑将脑袋只到她下巴的少女往身前一揽,再往约纳格处一推,看着他接住了迁芽的两肩,“帮我看着,我马上回来。”
还不等约纳格说什么,刚把迁芽交接过去,她长腿一迈一溜烟跑没影了。
不是......??
好吧。
看着易惑逐渐远去的背影,约纳格心说这孩子扔东西给他的姿势越来越熟练了。
叹了口气,正想把被忽忙间推到他身前的裂脊扶正了交代两句什么,结果不知怎么的,没扶起来。
对方贴着他的身体止不住下滑。
约纳格愣了两秒,双掌卡住裂脊肋下,将她托起来:“喂......”
好的,还没等易惑削她,她先自己倒了。
“R7,R8。”
“领事。”一男一女自监察队伍中脱出来。
R7是位眼睛细长的女性,约纳格眼睛一转,她就自觉把迁芽托到了自己怀里,顺带踹了一脚慢吞吞的R8,示意他过来观察情况。
“领事,她还没死。”R8观察了一下,确认了迁芽还在喘气。
然后又被R7踹了一脚。
废话。
R7瞪了一眼R8,在R8无辜困惑的目光中,她选择用单手托着迁芽,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把脸掰了过来。
白得像鬼。
“搭把手。”R7示意R8托住裂脊,她自己蹲了下去,再让R8将迁芽摆到她背上,少女被绑缚的双手刚好能向前挂到她脖子上。
“怎么?”约纳格看R7有要将易惑交给他的遗留物带走的架势。
“没有外伤,呼吸也顺畅,可能是突遭变故吓晕了?总之还是带去医疗处看看比较保险吧。”只是简单判断情况没有紧急到需要做急救措施,R7也不是医生,专业的当然还得交给专业的来。
“啊?哦。”约纳格心下想那易惑回来不见这小妹妹该咋交代。
“诶,我跟你去!!”R8见R7撒腿就要走,忙喊了两声,追上去。
意料之中的又被R7赏了一脚。
R7托了托背上裂脊的屁股,束高的马尾一甩扭过头来,脸上对R8的嫌弃表情根本不加掩饰:“你,回去擦地。”
“......噢。”R8看着R7三两下就奔远的背影,灰溜溜地返了回去。
约纳格见他一副蔫哒哒开始戴清洁手套的模样就想笑:“怎么都共事这么久了还这么遭R7嫌,不学机灵点?”
“领事。”R8有些无措。
R7是前辈,第一批入队的,一开始约纳格便安排R7来带R8这个新人,顺便将他们的代号排序在一起。但R7带着R8还没多久就跟他提过她不愿意带了。
不过约纳格没让,好说歹说让她先带着,毕竟源益内同伴不多,能捞一个是一个吧。
于是R7就没再提过这事儿,但她对R8的嫌还是摆到了明面上,队里人人都知道。
R8经常性自尊心受挫。
约纳格坐在食堂外边,靠着墙坐在石头砌的板沿上,手肘顶住膝盖托腮。
作为领头的自然轮不到他干活。
就是吧,这个易惑,他得等到什么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