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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别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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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末,外面已是艳阳高照。
闫翎朝一夜好眠,用过朝食仍不见青塬山几人踪影不免有些奇怪,但时辰已不早了,她得抓紧上路并无意深究。
昨晚与裴霁川的争吵硝烟未散,这借盘缠一事自然没了下文,摸摸颈间自小佩戴的玉坠,她盘算着先到典当行去一趟。
一迈出门槛却见五位师兄端方立在门前,萧落珩的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身旁的马儿,那模样,像是等待多时。
一见她人影,几人遂上前一步纷纷朝她微笑拱手。
“于姑娘,昨夜可安眠?”白岐和蔼地笑问。
“甚好,多谢白师兄关心”闫翎朝扬起灿笑拱手回礼,“几位这是?”
“闫姑娘,昨夜寻那魔头多亏了有你”萧落珩俊朗的脸上扬着如春风暖阳般的笑,一手轻扯缰绳,牵着马近她身前“禾闫谷路途遥远,故略备马匹薄金相赠聊表心意,还望姑娘笑纳,萧某遥祝姑娘此行一路顺风。”
听到禾闫谷,闫翎朝讶然,看来这臭犟驴脑袋里不全是浆糊啊,挺聪明的,只是这也忒小心眼了,还找人告状。
“噗嗤”见闫翎朝一脸惊讶,萧落珩忍俊不禁,“昨夜那一声巨响着实扰人清梦,起初他好面子不肯说,可禁不住我再三盘问抽丝剥茧——”
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银子并三张一千两面额的银票递给闫翎朝,“给,穷家富路,小六起了个大早去钱庄换的。”
闫翎朝心知肚明他口中的小六是何人,静待他把话说完。
趁此间隙,仔细端详那打了个响鼻的马匹,认出是西域名马乌孙,擅长途奔袭,这一匹体格格外膘肥健壮,大眼睛炯炯有神,通体毛色纯黑油亮只额间一抹雪白,鬃尾浓长,堪称极品。
果然,萧落珩抚了抚马头递过缰绳接着说,“大半夜的,他找上了钱庄管事的门,非托人去相熟的马贩子那儿寻的。”
“多谢了。”听出这说客颇费口舌的言外之意,闫翎朝便也不推诿,大大方方地含笑接过缰绳。想那钱庄掌柜真真是碰着个魔星少东家,说风便是雨,冤孽啊。
“还望闫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六他...”萧落珩话音打了个转停住,两指并拢轻敲了敲太阳穴处,眼神格外有深意地飘向她身后二楼大开着的某个窗口。
闫翎朝顺势看去,却不见人影。心中顿时明了,乌云尽散。
掂了掂手中钱袋子,这算是犟驴的赔罪么,有意思...哼,算他识相。
闫翎朝向众人正式拱手道别,“诸位留步,闫某告辞,后会有期!”后利落翻身上马,扬鞭挥斥,眨眼间马蹄飞扬已至十步开外,疾驰而去,身后众人只见她翻飞的衣袂。
......
“喂,别看了,人都走了”萧落珩抱臂耸了耸窗边的人,“这么舍不得干嘛不送送她,光躲在这儿...”
猝不及防吃了一记冻死人的冷眼,萧落珩果断选择闭嘴。
“江湖儿女,萍水相逢罢了”裴霁川俊脸上看不出情绪起伏,冷肃依旧,和往日并无二致。
只不过那眼神似鹰隼般锐利,上上下下将萧落珩打量个遍,心中所思百转千回。
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眸中带笑似多情,身长玉立如修竹,谈吐诙谐有礼,对女子多和声细语,难不成她喜好阿珩这样的不成?瞧她刚才那副喜笑颜开的样子......
思及方才又对比昨夜,裴霁川脸色变幻个不停,红转青又渐黑沉,最后一股脑朝萧落珩发作“你是有婚约在身的,平日更需克己复礼,谨言慎行,随意勾搭良家绝非君子所为,切记勿要辱没了师门名声!”
说完又飞他一记眼刀,再不拖泥带水,甩袖大步离去。
“......”莫名其妙,君有疾否???
萧落珩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通说懵了,张口结舌,右手连连指着鼻尖“我...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负气离去的背影。
略加思索方恍然,趴着窗冲那骑马而去渐远的背影叉腰大吼“裴小六,你龌龊!喂——你不跟我们回去了?”
萧风空来散余音,蹄疾尘散人不还。
......
晌午方过,闫翎朝骑着乌霜已行百里。至一树林间,拴马取水稍作休整。
“嗷——”这时,一声略显兴奋似邀功般的鹰唳响彻长空。
溪边,闫翎朝右手遮于额前,循声看向空中的鹰隼。阳光太过刺眼,她索性屈指吹哨,三长两短,绵长清脆。
本该与师兄们一同归返青塬山的“萍水相逢”,此刻正蔽身密林后,看着飞向闫翎朝的逐云紧紧拧眉,轻“啧”了一声,这笨鸟...
转瞬,面上又现一丝怡然,想不到她不仅马骑得好竟还会训鹰...
闫翎朝戏谑地看着马背上环视四周的逐云,模样倒是威风凛凛,这股愣头愣脑的劲儿真真是肖似其主人,想必那犟驴正主此刻就在林中吧。
脑筋一转,杏眼弯成了两道新月,倏而起了捉弄人的坏心眼来。
......
裴霁川取下逐云脚下的细小纸卷,入目赫然一列“禾闫谷只招赘婿”,由簪花小楷写就,神形兼备、漂亮清秀,如同朵朵青莲跃然纸上。
初时骤然怒气喷薄,复启唇默念恼意减消,最后情绪归于一汪静湖,已是神游天外。
她这般玩笑是否已消了气?此去路途遥远,她一弱小女子又孤身一人...五师兄跟你说,恋慕一女子啊......
恋慕?...裴霁川蓦然醒神,河水清澈可见底,水中那眉眼俱笑略含春的俊俏公子不是他却是哪个?
水流潺潺声不绝于耳,却另有鼓点声咚咚作响,他抬掌轻覆胸口,勾唇一笑,这便是恋慕呢。
至于她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小骗子,呵,自己总有办法知道!
“裴——霁——川”秋风送来了她的呼唤,裴霁川抬头望去,跑马的扬尘模糊了她的身影,女子清灵的嗓音传响旷野“后会有期!”
裴霁川笑得明朗,如蔽云初散现朝阳,风华春茂正当时。
闫翎朝,说好了,后会有期。
......
是夜,禾闫谷。
夜间深谷水汽凝雾,漫谷尽悬白幡,入目一片虚实交映的茫茫苍白,偶有风过透出沁骨的凉。
山谷正中间坐落排排院舍,左侧一堂屋内燃着的几点烛火参差摇曳,昏暗房间密不透风,满屋沉疴病气闷着一股难闻的药味,漫出无边的死寂。
“师傅,该喝药了”顺着温雅醇厚的男声望去,昏黄烛光映照下,只见一眉目清和的高大男子扶起榻上老者坐靠,细心地将药吹凉方送至嘴边,如此反复持续了半炷香,不厌其烦。
细致拭去老者嘴边药渍,替他掩好被子后缓缓起身,欲开口告退。
“舒和...咳咳咳”闫瑾谦多日不曾出声,痰湿凝结,稍一开口粗粝的喉中先传来几声嗬嗬。
自当日知晓闫翎朝死讯,青天白日下,年过五十向来身体硬朗的闫瑾谦一时急火攻心,硬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日渐枯槁。不过半月,原本一头保养得宜的乌发已掺了半白。
悔啊,不该又一次心软放她出谷。
恨啊,恨这天意弄人,教他幼年失怙,中年断弦,晚年丧女。
“师傅,我在”白皙修长的大手轻抚他胸口顺气,“您吩咐。”
“禾儿房里的灯点了吗?”
谢陌滞了片刻,再张口,颤抖的嗓音似带有一丝哽咽“点了,您放心,门前屋外无一处遗漏。”
闫瑾谦轻笑“她的事你最是上心,她年纪小贪玩却最是怕黑,你去侯她一侯可好?”
“...好”谢陌艰涩地应着,眼中溢出痛色。
禾儿五岁那年遭歹人掳掠,落下了怕黑的遗症,好长一段时间夜里都要燃着烛火方能入睡。
师傅的精神...错乱了.....
“舒和,秋祭典仪准备得怎么样了?”
“尚在筹备,有各位师弟从旁协助一切顺利”谢陌紧握着他手认真道。
“好啊...你办事向来妥帖...师傅信你...”许是药力渐起,他略拍了拍谢陌的手便昏睡过去。
谢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房的,一声惊雷炸响,方觉人已坐在了房内书桌前。
目光轻垂,瞥见信笺一角,忽愤然将桌面一扫而空。
“啪嗒——”一雅致的檀木小盒落地。
他仿佛身受万钧,常人本可以轻而易举拾起的盒子,却从他手里掉落了三次。
与他联络的贵人说只要除去禾儿,便助他为谢家平反正名,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呢...怎么就信了呢...
自那封信寄出时,即便心生悔意也已是覆水难收,不曾想,有朝一日竟是自己亲手葬送了禾儿。
谢家早已覆灭,是师傅与禾儿给了自己第二个家,如今,却是被自己亲手给毁了。
不不...沙匪未索要尾钱,或许,禾儿还活着?可能么...师傅还会好起来么...会么...
他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双手,我都做了什么,禾儿...师傅...我到底在做什么...
将头埋于掌心,隐忍的呜咽声渐起,窗外雷声阵阵,房内隐有嚎啕之声。
门外,一模糊身影如鬼魅般无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