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以墨济天下》念迪安

31、阴谋败露 墨黔破坏连

　　暮色四合，墨家堡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墨襄独自坐在书房之中，面前摊开的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连弩交付秦国已有数月，按理说一切顺利，可她的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像有一根细线轻轻勒着她的心口。

　　这批连弩，是墨家与秦国合作的开端，也是墨家立足天下的根基。三百架连弩，从设计到完工，墨襄倾注了无数心血。那段日子里，她几乎日日守在工坊，看着鲁诚带领工匠们一遍遍调试机关，反反复复修改图纸，直至每一架连弩都完美无瑕。交付那日，秦国使者范睢赞不绝口，秦王小公子赢子楚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连弩，眼中满是求知的热切。

　　可为何近日她总是心绪不宁？

　　正当她出神之际，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墨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向来沉稳持重，此刻却像失了魂魄一般，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墨襄霍然起身：何事惊慌？

　　巨子……巨子！墨尘的声音在颤抖，秦国传来急报，那批连弩……连弩出事了！

　　墨襄心头猛然一沉。她料到会有波折，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她示意墨尘坐下，又让阿竹端来温水，亲手递到他手中。墨尘接过碗，手指仍在发抖，喝了几口后才稍稍镇定下来，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始末道明。

　　原来那三百架连弩在秦军手中使用不过百次，便接连出现故障。先是弩机卡壳，继而弓弦崩断，更有甚者，有几架连弩在发射时竟直接炸膛，反噬了操作它的秦军将士。秦国与楚国交战正酣，正是需要利器御敌之时，连弩却在这节骨眼上失灵，秦军损失惨重，秦王大怒，朝野震动。

　　墨襄静静地听着，面色一点点变得凝重。她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情况，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境况。连弩在交付之前，经过了层层检验，每一架都确认无误方可出厂。墨家工坊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弩机出厂，须经三道检验、三人背书，任何细微的瑕疵都逃不过工匠们的眼睛。怎会在使用百次之后便纷纷故障？这分明是有人蓄意破坏。

　　查！她一字出口，声线冷厉如刀，即刻起，彻查工坊上下，所有经手过这批连弩之人，一个不留，全部带来见我！

　　墨尘领命而去，脚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阿竹在一旁轻声道：巨子，您先歇着，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墨襄摇了摇头，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窗外夜色如墨，她的目光却穿透了重重黑暗，落在了某个她不愿深想的方向。

　　墨黔。

　　这个名字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二长老墨黔，自她接任巨子之位以来，便始终是她最头疼的隐患。他反对学院、反对与秦国合作、反对一切她推行的革新。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时刻等待着将她撕碎的机会。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吗？她不愿相信，却又不敢不信。

　　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墨尘再次来到书房。这一回，他的神色比昨夜更加凝重，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他将布包轻轻放在案上，解开层层布料，露出一枚泛着冷光的铜制零件——那是连弩弩机之中的关键组件。

　　巨子请看。墨尘指着零件的一侧，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有一道极细的锉痕，若非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来。这道锉痕将零件的强度削弱了三分，使得弩机在反复使用之后，金属疲劳加剧，最终导致断裂。

　　墨襄接过那枚零件，凑近烛火细看。果然，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道人工锉磨的痕迹，若非墨尘这般经验丰富的工坊管事，便是神仙也难辨真伪。

　　人为？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墨尘重重点头：千真万确。弟子已将库中剩余的连弩全部拆检，又在其中五架上发现了同样的锉痕。这绝非制作工艺的问题，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墨襄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早就该料到的。墨黔反对与秦国合作，这批连弩正是合作之物，他怎会甘心让它顺利交付？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的手竟伸得如此之长，长到敢在墨家的根基上动刀。

　　能接触到这批连弩的人有多少？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墨尘略一思忖：库中工匠共有十二人，搬运工有八人。此外，便只有弟子与……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还有巨子您与几位长老。

　　墨襄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能做下此事的人，必然是墨家内部之人，而且深得信任，否则根本无法接近成品仓库。

　　将这几日进出过仓库之人全部带来。她下令道，同时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将此事外传。

　　墨尘领命而去。

　　午时三刻，正厅之内，十余名工匠和搬运工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墨襄端坐于上首，目光从左至右一一扫过。这些面孔她大多熟悉，有的在工坊干了十数年，有的还是新近招募的学徒。她看着他们惶恐的眼神，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谁是内鬼？

　　她一个个询问过去，记录下每个人进出仓库的时间和理由。工匠们说得都有道理，搬运工的理由也勉强说得通。询问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却一无所获。墨襄不禁有些焦躁——难道内鬼不在这些人之中？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人群最末端的一个人身上。那人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墨襄觉得奇怪，便开口问道：你，抬起头来。

　　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孔。那是墨远，三长老墨衡之子，一个她平日里并不太留意的年轻子弟。他生得瘦弱，眉目间带着几分怯懦，此刻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她对视。

　　墨襄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墨远，你那夜为何进入仓库？

　　墨远浑身一震，支吾道：弟子……弟子是去取材料的……

　　取材料？墨襄冷笑一声，成品仓库与材料仓库相隔甚远，你取材料要到成品仓库去做什么？

　　墨远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的目光四处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攀附的依靠，最终落在了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方向。

　　说！墨襄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厅之中。

　　墨远的身体猛然一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周围的工匠们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色。

　　巨子饶命！巨子饶命！墨远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弟子招，弟子全招！是……是二长老让弟子做的！他说只要弟子照办，就给弟子一万金，还安排弟子去魏国做官！弟子一时糊涂，弟子该死！求巨子饶命啊！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墨襄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围的工匠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地交换着眼神。二长老？那个一向与巨子唱反调的二长老？

　　墨襄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墨尘与阿竹。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墨远，心中五味杂陈。这人固然可恨，被一万金和虚无缥缈的前程收买，便敢在墨家的命脉上动刀。可真正让她心寒的，是墨黔的狠毒。他不仅反对她的革新，更是要将墨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旦这批连弩在战场上彻底失效，秦国便会将墨家视为仇敌，墨家数年心血毁于一旦，更会招来灭顶之灾。

　　带下去，严加看管。她沉声道。

　　待墨远被带走之后，墨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之中，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凉。墨黔，他究竟要将墨家带向何方？

　　片刻之后，有人来报：二长老求见。

　　墨襄冷冷一笑：请他进来。

　　墨黔踏入正厅时，神色如常，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之色。巨子，听说出了事？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丝毫异样，那批连弩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实在令人痛心。秦国若是怪罪下来，墨家可如何是好？

　　墨襄从袖中取出那枚带锉痕的零件，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推到墨黔面前。二长老，这个东西，您可认得？

　　墨黔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这不过是制作工艺上的瑕疵，何必大惊小怪？工匠们手艺参差，出些小问题是难免的。

　　二长老当真这么觉得？墨襄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墨远已经全招了。他说，是您指使他在这批连弩上做的手脚，每一架连弩的关键零件都被他用锉刀细细打磨，只消使用百次便会故障。他还拿出了一封信，上头有您的亲笔签名和私印。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墨黔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伸手拿起那封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份交易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事成之后给墨远的好处——一万金，魏国官位。信的末尾，赫然盖着他的私印。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他怎会有我的私印？

　　二长老，这就要问您了。墨襄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的眼睛。

　　墨黔沉默了许久。厅中寂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回廊。终于，他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之中，带着几分癫狂和狰狞。

　　好！好！好！墨黔连道三个好字，笑声戛然而止，眼中迸发出阴冷的光芒，墨襄，你以为抓住了一个小小的墨远，就能扳倒我？你太小看我了！我本想试探你的深浅，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查出了真相。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他站起身来，目光如刀：墨襄，你确实聪明，聪明得让我意外。但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自信了。你以为这区区三百架连弩，就是我的全部计划？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我还有后手！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背影消失在厅外的阳光之中。墨襄独自坐在那里，良久未动。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后手？墨黔，你还藏着什么？她喃喃自语，心中却如坠冰窖。

　　阿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道：巨子，您没事吧？

　　墨襄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墨家堡的城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古朴的光泽，那是她父亲留下的基业，是墨家传承千年的根基。她不能让它毁在自己手中。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加强全堡戒备，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向我禀报。墨黔既然说有后手，那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墨家的每一个人，都要做好准备。

　　她转过身，目光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墨黔，你想要斗，我便陪你斗到底。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