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木樨雨

6、六

　　世事无常，许多时候不是人找事，而是事追着人。

　　许闲捅娄子了。

　　城外周家庄有个佃户的儿子，叫阿松，今年十二，害了肺热。这家许闲从前去出过一回诊，有些印象，概因这家不似那些穷的揭不开锅的人家，反倒有些家底。
　　只是这周家中有三子一女，家中男儿处境自然不必多言。

　　六月初六那天，阿松犯了急症，高热惊厥，一时之间，竟到了无人去医的田地，周家夫郎情急之下找到了许闲，只说是生死由命，但请许闲救治。
　　她带了药。麻黄、杏仁、石膏、甘草，清肺热的方子。阿松烧得迷迷糊糊，她守着熬了药，看着灌下去，雨停了才回城。

　　第二天一早，阿松却死了。

　　自然和许闲不相干。
　　这病本就是拖到惊厥才就医，周家前头不以为意，随便捡着土方子灌了七八帖不相干的药，把孩子的身子耗空了。

　　事情到了许闲耳朵里，她还来不及悲伤，这周家却变了一副嘴脸，突然告到县衙，说保和堂庸医害命。
　　——这事可大可小。苦主不依不饶，县太爷新官上任，正愁没个案子立威。许闲被传去问话，三班衙役站在两边。

　　惊堂木一拍，问她认不认罪。
　　许闲自然不认。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即便是过失杀，脊杖完流徒，又焉有命在？

　　她不认，便上了刑。拶子套进十指，绳子一收，骨头咯吱作响。
　　她疼得浑身发抖，咬破了舌尖，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还是不认。
　　衙役手上加了劲，许闲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栽，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是躺在草堆上。
　　十指肿得握不成拳。她低头看，指节青紫，指甲盖底下是黑褐色的血痂。
　　牢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线灰白的光。

　　她靠着墙，慢慢把双手搁在膝上，不敢碰。
　　人是仓促间从保和堂拿来的，也不知阿兄得了消息，急成什么模样。
　　还有小情——她这一折进去，他又当如何自处？

　　只怪自己蠢，别人三言两语，几句软话，就信了，如今身陷囹圄，却无半点凭证以证清白，是黑是白，全凭旁人一张嘴。
　　眼下再悔恨也是徒劳，比之事发时的六神无主，许闲现在倒是冷静下来，为阿松开具的药单尚且在家中，证明是过失杀倒是不难，再加之自己一向与人为善，想必应有人愿意作证，为自己辩驳一二。
　　观周家行事作风，大抵也不是真要自己偿命，多半离不开一个“钱”字。
　　想到这，许闲心中稍定。

　　思忖间，牢门响了。
　　抬头，看见许椒榕蹲在栅外，把一壶水从缝里塞进来。
　　“闲姐儿。”
　　许闲心里热了一下。
　　她撑起身，往栅边挪了挪，将双手藏在袖子里。
　　“阿兄。”借着微弱的光，许闲看见许椒榕眼睛红红，显然是哭过，心中又是不住地一阵悔恨和心疼。
　　“我去找了周家，他们说只要出了赎铜，就撤状。”
　　即便和许闲想的一样，但真当许闲听到的时候，还是对这一家子的无耻恨极。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他们要多少？”
　　“八百两。”
　　“八百两？！”

　　这恐怕将许闲拆开卖了也拿不出，这周家怎么敢要这么多，就不怕人财两空？

　　许椒榕明白许闲所想：“你和白氏成亲这事不算是什么秘事，他们要这个数，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冲着白家去的。”

　　许闲没接话。

　　“兄长何尝不知你心里不痛快，这钱，就当是和白家借的。”许椒榕语气更缓：“如今要紧的还是先出去，你先把这头应下来，稳住周家。至于妹夫那边，咱们往后慢慢还便是了。”

　　许闲听着一番软语，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偌大一个人，倒时时拖累家人。她深吸几口气，硬着心肠道：“这钱，白家不出。”
　　“不出？”
　　“对。”许闲道：“兄长只消和周家说，白家一分不出，他们就只管要。到头来，不过人才两空。”

　　许椒榕脸色一沉。

　　“闲姐儿，”他语气重下来：“你在里头多待一日，就多受一日的罪。我辛辛苦苦救了你，是让你这么糟践自己的？”

　　许闲听许椒榕动了气，态度不由软下来：“我心里有数，这几日我扛得住。”

　　“夫妻一体，若是今日出事的是你兄妻，莫消说出些嫁妆，便是卖地卖屋，我也是出的。”许椒榕循循善诱：“你怕对不住白氏，白氏却不一定作此想呢。”

　　许闲摇头，只道：“我与小情跟兄长兄妻不同。”

　　许椒榕心里咯噔一下。自许闲成婚，他便觉出几分蹊跷，只是不愿往深处想。此刻更是心慌，急急追问：“有何不同？”
　　形势比人强，如今这步田地，兴许真会丢了性命也未可知，许闲沉默片刻，终是把与白溯情相遇、立契、假成亲之事都一一交代干净。
　　许椒榕听罢，只觉得一股气往上涌。

　　“你让我说什么好？”许椒榕抚着胸口道：“阿兄知道你心善，可心善过了头，可是要引豺狼进门的！”
　　“白家什么门第？他什么人品？”许椒榕看着她，又痛又气，“他怎么偏偏找上你？还不是看准了你心肠软，好拿捏，只需抹几滴泪，扮个可怜，便把你牵着鼻子走。”

　　许椒榕一股脑说完，见许闲一言不发，模样狼狈，垂着头，孤零零一个人蹲在牢里，恼意也淡了些。
　　他抚着胸口：“也罢，既然你说他家里逼得急，若是将你判了流放，他兴许还尚余一分清闲，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那的处境也不会好到哪，想必这事白氏不会不管。”

　　许闲借着天生的白面皮，叫人看了是一副可怜样，可里子却装着一个“犟”字，慢慢说：“我和他，本来就是那么回事。说好了的，就不能变。他不出钱，是情理之中，万没有开口要的道理。”

　　许椒榕见许闲仍是油盐不进，心火又旺旺地拱起来，冷冷道：“闲姐儿，我说句不当讲的话，若不是你与他成了这桩亲，周家那起子，也万万算计不到你一个药铺姐儿身上。”

　　许闲听着这话，心里虽然难受，却仍无可认同，小情被世俗所累，并无错处，自己既遇上了，拉一把，亦是应当的，错的只有那周家才对。

　　许椒榕已转过身去，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放下，头也不回道：“阿兄先走了，你照料好自己。”

　　却说许椒榕这边出了大牢，尚且顾不上回家中，便直奔许闲的住处去了。

　　人到了，却见大门紧锁，哪里有白溯情的身影呢？
　　许椒榕心里头咯噔一下，来不及犹豫，转身往白府赶。

　　若白溯情打的是撒手不管的主意，只等着许闲流放——
　　许椒榕不敢往下想。

　　到了白府，天已擦黑。
　　许椒榕上前叩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侍探出头来。
　　“可是兄长？”那小侍一见是他，连忙把门拉开，“可算等着您了！公子吩咐，说您今天必来，让小的在这儿候着。”
　　许椒榕一愣，跟着往里走。

　　进了屋，只见白溯情坐在桌边，面前堆着账本，手边一只匣子，里头明晃晃几锭银子。见他进来，白溯情连忙起身。
　　“阿兄来了。”他迎上来，“本该亲自去接，只是走不开，只好让小侍候着。”

　　许椒榕看着那一桌银两账本，与一路心中所想骤然相反，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白溯情笑了笑，面上难掩倦色：“不怕兄长笑话，虽然看着家大业大，可一时间倒还真拿不出全部现银来，只得把铺子的账拢一拢。”又解释道：“原想在家中等着兄长来，我年纪轻，到底没经过什么事，只是等了半晌不见人，想着闲娘的处境拖不得，这才先回家预备着。”

　　白溯情斟了热茶，请他坐下。
　　许椒榕盯着他。
　　半晌，他开口：“方才在牢里，闲姐儿都同我讲了。”

　　白溯情像是早有预料，只叹一声：“阿兄既已知晓，那我也不瞒着了。”他苦笑一声：“只是有句话，想来闲娘应当没说——这假成亲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她的意思。”

　　许椒榕皱眉：“这又是何意？”

　　“我那时走投无路，遇见她，不过一时起意。”白溯情道：“初次见面，我便觉得闲娘是个心思澄澈，难得的好人，原就是报了托付终身的心。”
　　“只是闲娘她先是推拒，后是退让，末了又提了三条规矩，这才有了这一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更是觉得世上都难有闲娘这样人品贵重之人，我心里，早就非她不可了。”

　　听见白溯情话语间，竟是这样真心实意地待许闲，又想到方才自己在狱中那些话，许椒榕也有些难言的羞愧，暗暗想，以后待这个妹婿更要尽心些。
　　至于传宗接代，往后慢慢商量就是了。

　　他拉住白溯情的手，真切道：“好孩子，手这样冰，怕也是担心坏了吧，不必理会闲姐儿的糊涂话，有了今日这一遭，兄长早把你当亲弟弟疼，待往后闲姐儿醒过神来，定然更会敬爱你这个夫郎，至于这些钱，也不会让你白出，闲姐儿和她兄妻虽然月银不多，但——”

　　“兄长才说把我当一家子人，”白溯情打断他：“怎么就说这样的外道话，当日情形，便是让我舍了这份家业，聘与闲娘也是愿意的，是闲娘忍了委屈，帮我保住家业。我原先便想，若是有一日老天垂怜，让我和闲姐有了骨血，也应当是姓‘许’的。”
　　“如今莫说是八百两，便是用全部身家换闲娘无恙，也是应当的。”

　　一番话，让许椒榕再没了顾虑。不禁眼眶一热，他抹了一把眼，低声叹着：“闲姐儿，真是好命，总是有好夫帮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