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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忌之姜 她诩天下第 ...

  •   姜云衡是什么人呢?

      这个问题搁十年前问,京中人人都能说道一番。

      可现在成了禁忌,无人敢再提。

      十几年前的盛京,姜被皇室尊为师姓。

      姜云衡的父亲姜复礼,一手创办了培养无数学子的麓山书院,可以说门生遍布整个大睢朝。

      除此之外,姜复礼还教导过当时四皇子—后来的高帝。

      高帝登基后,姜家地位水涨船高,姜复礼被尊称太傅,何等尊荣。

      那时候比起姜云衡,人们谈起更多的还是她的哥哥姜雪年。惊才绝艳、俊美绝伦,被誉为南睢明珠的探花郎,后又被选为嘉宁郡主的未婚夫婿,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与家中两个如此出色的人相比,姜云衡则显得很稚嫩。直到她十三岁那年,仅凭一子,就破解困局多年的千珑棋局。

      一下名声大噪。

      姜云衡随性而为,旁人趋之若鹜的她不感兴趣,反而对些奇巧之物之事感兴趣。用她父亲的话来说,她的心思要是用到正道上,不止眼前这一点成就。

      那时她嗤之以鼻,少年心性,心比天高,自觉做什么都是信手拈来,旁人的话是半点听不进。

      她自诩天下第一,可是天下第一,又能怎么样呢?

      直到一切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才惊觉当时的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可笑。

      街边的孩童们嘻嘻哈哈地跑过,嘴中唱着:“硕鼠反鼠,非姜莫属~麓山书院三千生,竟无一人是书生~”

      麓山书院由姜复礼一手创办,倾注无数心血,培养无数学子名士,但仅朝夕之间,就由那天上云变为地底泥。

      像这样的童谣,在京中天子脚下,在如今上位者的默许下,流传甚广、数不胜数。

      曾经朝中麓山书院出身的官员,有很多很多。

      如今再去看,只剩寥寥。

      期待他们院长沉冤得雪的学子、门生们,十亡一存。

      可以选择的话,姜云衡宁愿从来不曾来过这吃人的上京。时隔越久,那日所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中反而越发清晰。

      姜云衡忘不掉,也不能忘。

      “去江城…我将锦帛分成五块,其中一块放在江城…你要找齐它们揭开真相,还姜家清白…莫负皇恩…”

      奄奄一息的父亲被大火焚烧,危难关头叮嘱她的寥寥数语,她永不敢忘。

      还有她的哥哥,那般出色又温和的人,原本与长宁,只差三个月就可以成婚。

      可那般好的哥哥,她再也见不到了。

      “姑娘,要来根糖葫芦吗?”

      陌生的人声在她耳边响起。

      她从回忆中脱身,发现自己正站在街道上。

      人潮拥挤,而她却看着摊位上的糖葫芦,原地发着呆。姜云衡定了定神,轻声道:“不用。”

      声音依旧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婆罗花的毒性果然不可小觑,她的嗓子一时半会好不了,既然如此,今后就少开口吧。

      今年她二十四岁,容貌被毁,声音被毁,满身的伤痕,活得还不如八十岁老妪。

      七年时光,她身上再也找不到旧日的影子,便是那人亲自来寻,都不见得能认出她。

      这是诅咒,但她还活着,所以也是希望。

      活着才有机会,那些掩埋在冰山底下的真相,不该永不见天日。

      总要有人,去做那揭露的第一人。

      身形清瘦的少女,悄无声息隐入人群中,几息之间消失无踪。

      江城地处大睢的东南腹地,姜云衡年少时曾随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候的江城以花灯闻名,很是繁荣。

      时隔十年,她再一次站到江城这块土地上。

      城中繁华依旧,比之十年前,这里无论从任何层面来讲,都要更上一层楼。

      只一点很奇怪,无论白天城中如何热闹,到了晚上二更以后,城中各家纷纷闭店关门,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要知道,越是繁荣的地方,夜晚越是灯火通明,更别说是以花灯闻名遐迩的地方。

      城池的中心大街上,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里,店小二正忙得脚不沾地。

      “二号桌客人加盘东坡肉!”

      “小二…”

      “来喽~”

      人声鼎沸。

      与她预想得完全不同,客栈里倒是很热闹。

      姜云衡从身上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片刻间,店小二人未到,热情的声音先至。

      “这位客官~您需要点什么?”

      她缓缓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我想打听件事。”

      声音微哑,几乎是气音在说,小二分辨半天才弄明白她的意思。

      店小二也算眼界宽,哪怕在四月回春暖和的天气,他面前这位客人还不合时宜穿得很厚重,他也没露出奇怪神色。

      毕竟做跑堂这行最重要的,就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有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店小二深谙其中道理,借着擦桌子的动作麻溜地把银子收入囊中,才神秘兮兮地对这位奇怪的客人说道:“那您可算问对人了,这江城啊,就没有小的我不知道的事~”

      “二更过后,城中的确有不能出门的规矩,听老一辈人讲,是因为天黑以后,鬼新郎会出来捉新娘~~”

      悠悠的腔调配合着惊悚的内容,一般外来客人初次听闻这个传说,怎么着也得神色变化,或惊惧或好奇。

      可这奇怪的客人从头到尾眉眼未动,神色无波无澜,让店小二很是挫败。

      说话间,街上二更更声起。

      “梆梆—”

      堪比催命符一样,酒楼内的伙计们迅速上去,眼疾手快地把大门关上,落上门栓。甚至门口迎客的大灯笼,也给取下拿回来了。

      先前跟她搭话的店小二也跑去帮忙,酒楼内的客人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在酒楼落栓后,各自将声音压低,改为小声的絮絮交谈。

      二更过后的江城,诡异又沉寂。

      碧绿色的茶汤浸润在白釉瓷杯中,细长的手指执起杯盏放在木桌上,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模糊了面前之人的眉眼。

      姜云衡看着杯中的倒影,嘴角微勾。

      鬼新郎?听起来有点意思。

      只是她半分都不信,这大概又是世人想出来,用来掩盖真相的东西罢了。

      若真有魂灵,世间种种冤案,又何须官府来断。

      秀长的食指在杯侧轻点着,仅用一则流言就吓得满城人夜不能寐,这中间谁当了推手?为的是什么…

      是否和她所要找的东西有关?

      “嘭!”陡然间一声巨响,在寂静之地尤为刺耳。

      酒楼大门竟然从外被踹开,腰身般粗的门栓也被踹裂开,何等恐怖的力量。

      酒楼内的人瞬间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门外的穿着窄袖蓝衣的少年,也适时露出森森白牙。对方面容俊俏,身量颇高,身上挂着通透玉坠,手上那把银月长剑异常醒目。

      周身打扮不像是江湖游侠,倒像是游世的世家公子

      “方未生!”

      堂内有人惊呼,凭借这把剑认出来人身份。

      方未生,其父是大睢朝的朝廷尚书,官居高位,其母又是当今最富有的麒麟山庄二当家。

      身份涉及朝廷和江湖两道,听过他名号的人大多都会碍于他的背景给几分薄面。

      此人喜欢广交朋友,出道时间不久,在江湖上已经有明月公子的名声,是云川门出色天才探手,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唯一能被人诟病的,也只有他那略显怪诞的名字了。

      这是…来砸场子的?

      姜云衡沉默了一瞬,迅速起身躲在桌子下。

      刀剑无眼,先保命要紧。

      名叫方未生的少年,甩了甩头上高束的头发,目光如炬,抬起长腿将面前挡路的凳子踹开,咬牙切齿道:“该死的何明络!你可真让小爷我好找啊!”

      眼下被这少年围堵的何明络,众人还没看到人影,倒是客栈里有知道点内幕的人,有些匪夷所思道:“难道是…飞花榜上的通缉犯,那个排名第五十八的…何明络?”

      飞花榜是武林通缉令,非大奸大恶者不上榜。

      花喻首级,上此榜者,江湖正道人人可诛之,这是武林中默认的规矩。

      姜云衡躲在一旁,不留神听了一耳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远处的少年郎突然大步流星地朝她这边而来。

      她只听得耳边风过,眨眼的瞬间,那少年已近在跟前,同时脚下还狠狠踩着一位面容畏缩的中年男人。

      原来,是她身后不知何时躲藏一人,那人隐藏在暗处,她竟然也没有察觉。

      少年背对着她,身上穿的衣服带着特殊花纹,姜云衡一眼认出,那是由波斯产的白檀丝面料制成。

      白檀丝韧性极强,是上好的防身衣物,一小块可抵百金。

      看来这少年的家人,对他很是爱重。

      距离这么近,再躲下去没有意义。

      姜云衡爬起身,准备趁乱离开,或许她该从鬼新郎传闻入手才对。

      客栈众人正关注前方的少年,没人注意到她这边,正是好机会。只是姜云衡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某些人的警觉性。

      眼前一花,有谁挣扎着逃跑,怒骂声起哄声又起,周遭乱哄哄。

      厚重长凳从她眼前飞过,精准砸中她前方正欲逃跑的人,瞬间四分五裂。崩飞的木屑划过她的面颊,她只觉得脸上有些温热淌下。

      姜云衡下意识摸向脸上的面纱。

      所幸,面纱还在,她这才松了口气。

      面颊泛起细微的疼痛,针扎似的。她伸手去碰,隔着面纱,那血色浸染到指尖,尤为醒目。

      无视数道打量的视线,姜云衡从容地起身,还顺手掸了掸衣裙下摆沾到的灰尘,脊背挺得笔直,露出的面色苍白却又平静至极。

      经此无妄之灾,她本想直接走,但却被两条长腿拦住去路。

      那人穿着与上衣同色的花纹衣衫,异常眼熟。

      她抬头看向来人,只见俊俏的少年郎正诧异地低着头看她,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方未生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姑娘,尤其是在看出她没有武功后,却还能在这种混乱场面中如此镇定的,委实不多。

      他打量她片刻,挑眉怀疑:“你是何人?”

      姜云衡指着桌下的包袱,言简意赅,张口无声道:“赶、路、人。”

      她只是想保护下自己受损的嗓子,减少使用,但她这一行为大概惹得其他人误会。

      周围人谴责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少年,她面前的少年瞬间瞪大眼睛,眼中怀疑尽褪,只余下些懊恼。

      他从袖子中掏出两张银票,也不看面额,直接不由分说递给她,直言道:“对不住啊大娘,我一时情急不是有意的,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大夫好好瞧瞧脸。”

      大娘?

      姜云衡拒绝的手势一顿。

      她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反手面无表情地收起天降巨财。

      少年人,还是多上点当,多吃点苦头的好。

      很快,方未生的同伴也来了。

      也是两个年轻的少年,穿着同色的素色长袍,腰间各自挂着一个醒目的青色玉牌。

      那俩少年人一进客栈,看到这混乱场景,连忙上去帮忙制服何明络。

      俩少年明显比方未生老练很多,娴熟的解决完客栈的问题,并且妥帖的处理了事后赔偿等事宜,全程不过一刻钟。

      而此时此刻,姜云衡终于想起那眼熟的玉牌来自何处了。

      朝廷有负责倾听万民冤屈的大理寺。

      而江湖也有类似地方,叫做云川门。专门处理江湖中,各种以武范禁的凶案疑案,审判穷凶极恶之徒。

      云川门内的情报系统和探案能力卓绝,但有一条禁忌,门内众人不可参政。

      曾有一些朝廷官员想另辟蹊径,出重金从云川门购买消息,但无一例外皆无功而返。

      这许多年来,想进云川门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门内每年招收的名额寥寥无几。

      多年前,姜云衡碰到过从云川门出来的女探子,觉得她很有趣,顺手帮她解决了一件小事。

      二人攀谈半日,姜云衡才知道除了大理寺,世间还有云川门这般地方,也颇觉新奇。

      临分别前,那名女子赠予她一张玉牌,告诉姜云衡自己欠她一桩人情,今后如果有事,拿着那枚玉牌找她即可,天涯海角她都会来。

      姜云衡当时一笑而过,没当回事,如今时隔多年才突然想起来,那名女子好像是叫汝灵。

      她摇摇头,没再去想,半弯着腰,准备捡起地上的包袱。

      然而有一只手比她更快,她表情空白了瞬,维持着姿势静了几息,缓缓抬起头。

      笑容和煦的少年,将手中的东西递还给她。

      一并给她的,还有一只素白的小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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