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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渠里的“1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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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臭气并非单纯的□□腐败,而是混合了福尔马林、漂白粉以及某种被掩埋太久的陈年淤垢。
沈栖反手扣上沉重的铁门,将走廊里马德才那些粘稠的视线隔绝在外。
化妆间内的灯泡在严寒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将她被拉长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没有立刻走向操作台,而是从墙角拎起一只生锈的铁钩,蹲在了排水渠边。
这里的排水系统是半个世纪前的老古董,生锈的铁箅子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油脂,像是一层滑腻的皮肤。
沈栖忍受着那种几乎要凝固空气的恶臭,用力撬开了箅子的边缘。
“咯吱——”
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戴上两层乳胶手套,指尖探入那团滑腻的淤泥中。
水渠深处寒冷刺骨,像是有一只死人的手在冰层下拽着她的指关节。
突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冰冷且带有锐利边缘的异物。
沈栖眼神微凝,迅速从化妆箱里抽出一把二十厘米长的医用长镊子。
随着镊子尖端的发力,一个铝片被缓缓从淤泥中拽了出来。
它发出了轻微的金属撞击声,落在了沈栖随手铺开的白瓷盘里。
那是枚边缘已经严重扭曲、甚至呈现出熔融状的铝制编号牌。
沈栖用酒精棉球反复擦拭,牌面上刻着一个深陷的数字:“19”。
即便经过了七年的冲刷,牌面上依然残留着一种无法洗净的、带有刺鼻火焦味的黑色油垢。
那是人体脂肪在极端高温下碳化后,与铝片永久熔合在一起的痕迹。
“19号。”沈栖低声重复,指腹摩挲着那个凹陷的数字。
如果说07号是一个开始,那么这个19号,就是那场大火里被揉碎的又一个真相。
“沈师傅,忙着呢?”
一道尖细且带着明显挑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栖手腕一抖,瞬间将19号牌压入掌心,顺势塞进了围裙内侧的暗兜。
她转过身,看见林娇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叠领用清单,眼神像贼一样在沈栖的专业化妆箱上打转。
“马主任说了,最近馆里查得严,公用颜料和粉底膏得定期抽检。”林娇也不等沈栖回应,踩着那双细跟皮鞋咯噔咯噔地走进来,一只手已经蛮横地掀开了沈栖的化妆箱盖子。
林娇翻动得很用力,像是要在里面翻出沈栖藏匿的脏证。
就在她掀开最下层格档时,沈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漂浮起一股细微的、带着燥热感的辛辣味。
那是生石灰的味道。
林娇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白粉,她故意将一罐已经打开的特制粉底膏往沈栖面前推了推,语气阴阳怪气:“沈大博主用的东西就是高级,这粉底,看着比别人用的白得多啊。”
沈栖垂眸,视线扫过那罐粉底。
膏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微的晶体,若非长期接触化学试剂的人,根本察觉不出这种高浓度生石灰的掺杂。
一旦沈栖在操作时汗水滴落,或者配合稀释液使用,这种强碱会瞬间在死者脸上甚至是她的手指上产生剧烈反应,足以毁掉遗体,也毁掉她的职业生涯。
“确实不错。”沈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嘴角甚至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既然是抽检,林小姐不如也看看我新调配的调色盘?”
她借着转身调取大瓶工业酒精的动作,宽大的袖口和身体形成了一个绝佳的监控死角。
在林娇低头去嗅另一罐颜料的刹那,沈栖的指尖如残影般划过桌面,两只一模一样的调色盘在眨眼间完成了对调。
“酒精在这儿,你自己取样吧。”沈栖将酒精桶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的闷响吓得林娇缩回了手。
林娇心虚地哼了一声,抓起那只她自以为“加了料”的调色盘,急匆匆地走出了化妆间。
她急着去给马德才邀功,却没发现沈栖看着她背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化妆间的门再次被撞开,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
运尸工小赵推着一台吱呀作响的平车冲了进来。
他满脸冷汗,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唇青紫:“沈……沈师傅,加急件。马主任说,这个……这个必须赶在天亮前处理好。”
平车上躺着一具覆盖着破旧灰布的男尸。
随着推车的震动,那股陈旧的铁锈味混杂着冷冻过久的酸臭味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沈栖走上前,掀开了灰布的一角。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她,瞳孔也骤然收缩了一下。
死者的面部因重度撞击完全塌陷,眼球爆裂,原本英挺的鼻梁此时只剩下两个暗红色的血窟窿。
这种伤势绝非寻常车祸,更像是被某种重型钝器正面高速轰击,或者是从极高处坠落时,脸部正中坚硬的棱角。
沈栖戴上新的橡胶手套,指尖轻轻按压在死者残存的下颌骨边缘。
触感很奇怪。
她屏住呼吸,指腹顺着骨骼的轮廓细细摸索。
在死者的下颌两侧,她发现了一圈极其明显的、由于长期受压而导致的骨质增生和磨损痕迹。
这种痕迹,是长期佩戴重型空气呼吸器面罩留下的职业烙印。
沈栖的心跳如擂鼓。
在邯郸,什么样的人会长期佩戴这种规格的呼吸器?
只有矿井搜救队,或者……消防员。
一道雪亮的光束突然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精准地定格在沈栖正按着尸体下颌的指尖上。
贺凛站在门口,一身保安制服洗得发白,他的面容隐藏在手电筒的逆光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利刃。
光束停留了整整三秒,不偏不倚。
沈栖没有抬头,更没有惊慌。
她调整了一下头顶无影灯的角度,在那巨大的、冷白的光圈移动过程中,她状似无意地将藏在兜里的“19”号铝牌拿了出来,压在手心里,让灯光将铝片的影子投射在靠近贺凛脚边的那面墙上。
影子扭曲而清晰,正是一个残缺的数字“19”。
贺凛原本平稳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沈栖从余光里看到,他握着手电筒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迅速充血发白,那是极度隐忍下的愤怒。
他在黑暗中对着沈栖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关掉手电,重新没入走廊的阴影。
沈栖收回视线,开始着手清理死者面部的创口。
当她翻动尸体的上半身,试图清理腋下由于挤压而产生的淤斑时,一个细小的硬物从死者那件已经磨得起毛的内衬缝隙中滑落,“嗒”的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沈栖低头看去,那是一枚被高温熔化了一半的红色塑料扣,边缘还挂着一根烧焦的尼龙绳。
这种红色塑料扣,曾是2010年代初期消防救援服内胆的标配。
她没有任何迟疑,迅速抬脚,用那双黑色的职业皮鞋将扣子死死踩在脚底,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尸体。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了马德才那如同困兽般的咆哮声,伴随着厚重皮鞋撞击地面的闷响。
“谁让你们登记名字的?我说过多少次了,这种野路子拉来的无名氏,统统按无主尸处理!”
马德才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丧心病狂的决绝,而那串沉重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沈栖的房门口。
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