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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追问 天还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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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我就蹲在洗衣局的后门边。老太监每天这个时候来送皂角粉,从后门进,把东西堆在墙角,然后从侧门出去。我昨天数过,从他进门到出门,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中间有半盏茶,他会在墙根歇一会儿,嗑几颗瓜子。
晨雾很重,看不清远处的墙。我蹲在那里,手指攥着盆沿,指甲在木头上掐出印子。等了很久,久到腿发麻,换了只脚撑着。雾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那种走惯了夜路的人的步子。老太监从雾里走出来,扛着一包皂角粉,看见我,脚步骤停。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压低声音,眼睛往两边扫了一下。
“问你一件事。”
“现在不是时候。”他扛着皂角粉往里走,我跟上去。
“御前的人去冷宫,问了什么?”
他没停步,皂角粉在肩上颠了一下。“回去。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萧临渊受伤了吗?”
他把皂角粉堆在墙角,转过身,看着我。晨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缺了颗门牙,黑洞洞的。“你非要知道?”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墙根走了几步,蹲下来。我以为他要嗑瓜子,但他没嗑,只是蹲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来了两个人。穿御前的衣服,但不是赵承乾的人。”
我的手一紧。“谁的人?”
“不知道。但他们问萧临渊——沈家的密诏,你知道多少?”
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说?”
“他说,不知道。”
“他们信了?”
老太监抬起头,看着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动他。问完就走了。”
“没动他?没打他?没威胁他?”
“没有。”老太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嗑开,呸掉壳。“这才是最吓人的。他们不是来逼供的。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确认萧临渊知不知道密诏的事。他要是说知道,他们就得杀他。他要是说不知道,他们就得留着他。”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声音很轻。“他们留着他,说明他们信了。至少——暂时信了。”
我蹲在那里,手指攥着盆沿,攥得指节泛白。萧临渊说不知道。他在冷宫关了三年,腿断了,伤口烂了又结痂,结痂又烂了。有人来问他密诏的事,他说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手里有密诏。他不知道老太监把密诏藏在哪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替我挡了这一次。
“那个审问我的老太监,”我看着老太监,“他是谁的人?”
老太监手里的瓜子停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懒洋洋的眯眼,是某种更深的、更老的东西,像枯井底下的水,看不见底。“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知道。”
“知道又怎样?”
“知道他是谁的人,就知道他为什么保我。”
老太监沉默了很久。蹲在那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一尊石像。晨雾散了一些,远处的墙露出了轮廓。“他以前是御前的人。后来被打发到内务府。你父亲在的时候,他受过你父亲的恩惠。”
“什么恩惠?”
“具体的,不知道。只知道你父亲保过他一次。就像保我一样。”老太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放过你,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他觉得你还有用。”
“有用?有什么用?”
“你手里有密诏。密诏能扳倒赵承乾。赵承乾倒了,他就能回到御前。”老太监看着我,声音很低。“他不是在保你。他是在押注。”
我蹲在那里,手指从盆沿上滑下来。皂角粉的袋子堆在墙角,灰白色的粉末从袋口漏出来,堆成一小堆。我盯着那堆粉末,盯了很久。
“我该怎么做?”我问。
“什么都不用做。”老太监把剩下的瓜子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押你赢,你就让他押。你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雾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回到洗衣局,春草已经蹲在盆边了。她看见我,没说话。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伸进盆里,抓起一件衣裳。水凉,手指泡进去就没知觉了。两个人蹲在一起,搓衣裳,拧干,抖开,晾上。谁也不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很近。
下午,方嬷嬷来洗衣局。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春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夜里躺在通铺上,把铜镜和纸片摸出来,贴在胸口。心跳撞着它们,咚,咚,咚。铜镜是清的,纸片是闷的,两种声音混在一起。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审问我的那个老太监——他以前是御前的人,受过父亲的恩惠。他在押注。押我能赢。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枕头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子。
明天,我要给萧临渊传一张纸条。告诉他三件事——御前的人来过,我知道是谁的人了,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