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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局 天刚亮,我 ...

  •   天刚亮,我从通铺上坐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井边打水,而是直接走向方嬷嬷的屋子。晨光刚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子。门开着,方嬷嬷坐在桌前喝茶,茶碗里冒着白气。她看见我,端茶碗的手悬在半空,碗沿贴着嘴唇没动。

      “嬷嬷,我想换个差事。”

      方嬷嬷放下茶碗,盯着我。“什么差事?”

      “洗衣局。春草一个人,伤还没好全。我去帮她。”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偷听。她的目光往窗户那边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洗衣局是什么地方?”

      “知道。比掖庭累,比掖庭脏。”

      “知道还去?”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烛火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春草是因为我才挨的打。我不能当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额头。窗外那个脚步声走远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盖磕碰碗沿,叮的一声。“你去了洗衣局,冷宫那边怎么办?”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但脸上没动。“嬷嬷,冷宫那边,我早就没去了。”

      她没说话。把茶碗放下,手指按在碗沿上,按了很久。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小滴,顺着碗壁淌下去。“去吧。我跟上面说。”

      洗衣局在掖庭最西边,比浣衣局还破。院子里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砖,砖缝里长着草,枯黄的,耷拉着脑袋。地上摆着几口大缸,缸里的水是浑的,漂着一层白沫,像是洗了什么洗不干净的东西。脏衣裳堆成山,堆在墙角,皂角水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又酸又涩,像有什么东西烂在里面发酵。

      春草蹲在盆边,手泡在水里,搓一件衣裳搓了很久。她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枯树枝。衣裳在水里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好几遍,还是那一件。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盆里的水溅出来,溅在她鞋面上,她没动。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衣裳滑下去,掉进水里,溅起水花。“你……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

      春草没说话。低下头,把衣裳从水里捞出来,继续搓。搓着搓着,手停了。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盆沿上,一滴,两滴,三滴。皂角水的白沫沾在她手指上,干了,结成一层膜。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哼,不凑近听不清,“他们问我那些话是从哪听来的。我说记不清了。他们打了我十板子。又问我。我还是说记不清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盆沿,攥得指甲发白。盆沿上有一道裂缝,指甲掐进去,卡在缝里。

      “我知道是你。”春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那些话,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

      沉默。水从盆沿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皂角水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但我忍住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恨我吗?”我问。

      春草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像蛛网一样爬满眼白。嘴唇动了动,裂开的那道口子又渗出血来。“恨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衣裳在水里拧过来拧过去,像要把布料搓破。“你来了也好。这里缺人。”

      我没说话。把手伸进盆里,抓起一件衣裳,开始搓。水凉,手指泡进去就没知觉了,像伸进冰窟窿。两个人蹲在一起,搓衣裳,拧干,抖开,晾上。谁也不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很近。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温的,透过衣裳传过来。洗衣裳的时候,她的胳膊肘碰到我的胳膊肘,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我没躲。

      下午,老太监来洗衣局送东西。他扛着一包皂角粉,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我,眼神变了一下,像是不认识我似的多看了两眼,但很快恢复正常,垂下眼皮,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端着盆走过去倒水,蹲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壳,嘴里嗑着一颗瓜子,没吐。我假装把盆里的残水泼掉,身子侧过去,挡住外面的视线。

      “冷宫那边,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嘴巴几乎没动。

      我的手顿了一下,盆歪了,水从边上淌出来,淌了一地,淌到他的鞋面上。他没躲。“谁?”

      “不认识。穿的是御前的衣服。进去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御前的人。去冷宫。找萧临渊?我把盆扶正,剩下的水泼在地上,端着盆走了。走回洗衣局的时候,腿是软的,步子踩不实,像踩在棉花上。

      夜里躺在通铺上,把铜镜和纸片摸出来,贴在胸口。铜镜是凉的,纸片是凉的,贴了一会儿就暖了。心跳撞着它们,咚,咚,咚。铜镜是清的,纸片是闷的,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说话。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父亲,母亲,二婶,堂弟。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御前的人去冷宫找萧临渊。他们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密诏的下落?他什么都没说?还是说了什么?审问我的那个老太监——他到底是哪边的人?他去冷宫,是赵承乾让他去的,还是别人让他去的?如果他不是赵承乾的人,那他背后的人是谁?那个人为什么要保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枕头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子。

      我得想办法知道萧临渊怎么样了。不能等。等不起。老太监每天来洗衣局送东西,但他不会主动告诉我更多。他等着我问。

      明天,我要问他。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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