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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水浅王八多 表哥与表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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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在月光下像老人干裂的手指。楚天阔在那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内静了片刻,然后传来门栓抽动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杨贰已经换了装束,青布袍子,腰间系着条半旧的革带,看着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随从。他看清门外的人,侧身让开。
“来了。”他说,声音低而短促。
楚天阔闪身进去,唐迟跟在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线烛光。院角堆着几盆半枯的菊花,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整座宅子透着股清寒之气——周谨在这里住了十年,这院子和他的人一样,不事修饰,也不肯弯腰。
“周大人在里面。”杨贰指了指正屋,“刚歇下。明日一早要去贡院看考场,卯时起身。”
唐迟点了点头。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正屋三间,东厢空着堆了些旧书,西厢是厨房和杂物间。院墙不高,墙头没有碎瓷片,也没有荆棘。大门是寻常的榆木,门栓已经朽了半边。
“这地方,”她压低声音,“防不住任何人。”
杨贰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所以才需要人。”
楚天阔已经大摇大摆地往东厢走,推开门,探头进去看了看,回头冲唐迟咧嘴一笑:“这屋我占了,你睡正屋去,跟周大人隔道墙,安全。”
“你倒是会挑。”唐迟跟过去,往东厢里瞥了一眼——里面堆着几架子旧书,落满了灰,靠窗有张窄榻,铺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
“我身强力壮,睡哪儿都行。”楚天阔已经一屁股坐到那张窄榻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
“滚。”
唐迟转身往正屋走。杨贰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已经守到了周谨房门外。她推开正屋西侧的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书房,书案上摊着几卷书,墨迹未干。靠墙有张榻,铺着干净的褥子,想来是周谨提前让人收拾过的。
她关上门,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张书案上。她走过去,低头看那些摊开的书卷——是历年秋闱的试题汇编,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却潦草,像是一个人憋着满腔的话,却只能写在这方寸之间。
“江淮水患疏。”她念出其中一页上方的标题,字迹比别的都大些,用力些,像是写的时候带着气。
她将那卷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她坐到那张榻上,靠着墙,闭上眼。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苦涩,像一根细刺,扎在吞咽的每一个动作里。十日。她摸了摸自己的脉搏,跳得平稳,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那粒药丸已经在身体里扎下了根,正一刻不停地数着日子。
她忽然想起詹景钰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七日之内,你回来。”
唐迟睁开眼,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和昨夜一样圆。她想,如果她现在不回去呢?如果她就这么消失在京城的人海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藏起来,等那十日过去——
她闭上眼。
不会的。她不会跑。不是因为那粒药,她知道,就算跑出京城,跑出千里万里,也跑不出自己心里那道坎。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去了。是杨贰在巡夜。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如果不是她醒着,根本不会察觉。
唐迟躺下来,将那条伤腿伸直,让膝盖的旧伤慢慢舒展。榻上的褥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却硬得像纸。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将手搭在自己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数着。
一,二,三,四,五——
她睡着了。
天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时,唐迟已经醒了。她睡得很浅,一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被巷子里的狗吠或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惊醒。
京城夜里的声音和宫里不一样——宫里的夜是死寂的,连风都像是被高墙挡在外面;可这巷子里,有虫鸣,有犬吠,有婴儿啼哭,有醉汉踉跄着走过的脚步声。
活的。这城是活的。
她起身,将头发重新挽好,把那根木簪子插紧。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冷的晨风灌进来,带着炊烟和早点铺子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那股郁结的气息散了些。
院子里,杨贰已经站在周谨房门外,一夜没睡的样子,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倦意。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袍子,腰间挂着块木牌,看着真像个规矩的随从。见唐迟出来,他只略略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楚天阔从厨房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胳膊上还搭着几个包子。他换了一身天青色锦袍。料子倒是好料子,暗纹云锦,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纹,腰带上还挂了块玉佩。那张脸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束起来,插了根白玉簪子,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唐迟看着他,嘴角抽了两下。
“你这是——”
“楚公子。”楚天阔把一碗粥塞到她手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下姓楚,单名一个‘陆’字,祖上做点小买卖,薄有家资。此番来京,是为参加秋闱,求个功名。”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唐迟,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像不像?”
唐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身衣裳确实考究,可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公子哥,倒像个盯上猎物的猎手。
“像。”她说,“就是太像了。像得让人想查你。”
楚天阔嘿嘿一笑,咬了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查呗。我楚家在江南有三间铺子、两顷水田,家父早亡,家母信佛,家里就我一个独苗。打点关系花了八百两银子,才弄到这个考籍——这些,殿下都安排好了。”
唐迟喝着粥,没有接话。她注意到杨贰的目光在楚天阔身上停了,那眼神里有十分的无语。
“这位是——”楚天阔转向杨贰,故意拖长了声调,“周大人的随从?杨……杨什么来着?”
“杨二。”杨贰面无表情地说。
“杨二。”楚天阔点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那块木牌上停了停,“周大人也是清苦,随从的衣裳都洗得发白了。改日楚某让人送几匹料子来,给杨兄弟做两身体面衣裳。”
杨贰没有理他。
唐迟低着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周谨走出来,穿了身半旧的石青官袍,补子是六品鹭鸶,洗得有些发白,却浆得笔挺。他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人,脚步顿了顿。
楚天阔已经迎了上去,拱手作揖,姿态行云流水:“周世叔!小侄楚陆,家父楚怀山,与世叔有旧。此番进京赶考,特来拜望。”
周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三殿下的人。他面色如常,微微颔首:“楚贤侄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屋里坐。”
“世叔客气。”楚天阔笑着摆手,“小侄就不叨扰了。今日世叔公务在身,小侄正好也去贡院附近转转,认认路。这位——”他看了唐迟一眼,“是小侄的远房表妹,闺名一个‘棠’字。家母不放心小侄一个人进京,让表妹跟着照应。”
唐迟上前一步,配合着楚天阔表演,福了福身,“见过周大人。”
周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张脸,他见过。景阳宫,跟在三殿下身边随侍的女子。此刻她换了寻常衣裳,低着头,看着就是个腼腆的少女。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楚贤侄有心了。老夫先去贡院,晚间再叙。”
他带着杨贰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楚天阔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唐迟。
“走了。咱们也该出门了。”
唐迟把粥碗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楚公子。”
还没看见贡院的墙,就先看见了人。
黑压压的人。
从街口的牌楼一直排到贡院大门前,少说也有上千人。读书人、书童、随从、骡车、驴子、挑着书箱的脚夫——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各色襕衫在秋日下汇成一片灰蓝色的海,间或点缀着几件鲜亮的绸袍,像海里偶尔翻起的浪花。
唐迟站在人群边缘,被这阵势震了一瞬。
她在宫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外面有多少人。
“今年考生比往年多了三成。”楚天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得很低,“北边来的尤其多。北境打了三年仗,读书人往南边跑,京城是最稳妥的去处。”
唐迟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贡院大门前那张刚贴出来的告示上。黄纸黑字,写着今年秋闱的章程——考试日期、考场安排、注意事项。告示前挤满了人,有人踮着脚看,有人趴在别人肩头看,还有人掏出纸笔来抄。
“让让——让让——”
一个年轻的读书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抄好的告示,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像着了火。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背上背着个藤编的书箱,箱盖上磨破了好几处。
他挤出来的时候,被身后的什么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唐迟这边倒过来。
唐迟侧身让了一步。
那年轻人勉强站稳,书箱的带子却从肩上滑下来,几卷书“哗啦”掉在地上。他连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的,一卷《春秋》正好滚到唐迟脚边。
唐迟弯腰捡起来。
书页已经翻卷了边,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却挤得很紧——像是为了省纸,把每一寸空白都填满了。她看见其中一行:“僖公二十八年,城濮之战。晋文公退避三舍,非怯也,势也。”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那年轻人已经站起来,满脸通红地伸手:“多谢姑娘——”
他看清唐迟的脸,话卡在喉咙里,脸更红了。
唐迟把书递还给他,垂着眼。
“不客气。”
那年轻人接过书,手足无措地抱在怀里,连书箱都忘了背,就这么抱着书跑了。
楚天阔站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表妹,”他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到处招人?”
唐迟朝他腹部肘击,“我什么都没做。”
楚天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点调侃,“走吧,带你去吃好的。”
他伸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将她往人群里一带。
唐迟自然的靠过去,”走吧表哥。”
那只手搭在她肩头,隔着两层布料,依旧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他的手就这样搭在她肩上,带着她穿过人群。那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可唐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左边茶楼二楼那几个凭窗而望的锦衣公子,右边书铺门口站着翻书的灰衣中年人。
“这么多探子?”她低声说。
“谁知道呢。”楚天阔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别回头。”
两人就这样勾肩搭背地走着,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和宫里那种冷浸浸的光不一样。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笔墨铺、书肆、茶楼、饭庄,还有摆地摊的,卖的是些旧书旧字画,摊主扯着嗓子吆喝:“来看看嘞!永乐年的真题!保真!不真不要钱!”
“假的。”楚天阔凑近她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永乐年的卷子都用黄麻纸,他那纸是宣德年间的。”
唐迟震惊的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你还懂这个?”
“殿下教的。”他得意洋洋道,“他什么都教。”
唐迟白了一眼,“还以为你背着我偷学习了。”
他们在一家叫“及第楼”的酒楼前停下。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据说是某位状元及第后亲笔所题。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些衣着光鲜的学子,有的摇着折扇,有的捧着茶盏,三三两两地闲聊。
楚天阔没有排队。他径直走到门口,从袖中摸出一张帖子,递给迎客的伙计。伙计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堆起满脸的笑:“楚公子!楼上雅间请!掌柜的吩咐了,公子的座儿一直留着呢。”
唐迟跟在他身后上楼,余光瞥见排队的那些人投来的目光——有羡慕的,有不屑的,也有几个,眼神充满恶意。
二楼雅间临街,推开窗正对着贡院的方向。楚天阔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菜单,看也不看,张口就来:“松鼠鳜鱼、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再来一壶碧螺春。对了,你们这儿的桂花糕,来两份。”
伙计一一记下,又殷勤地问:“公子可有别的吩咐?”
“没了。”楚天阔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扔过去,“赏你的。”
伙计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唐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做派,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大方。”
“做戏做全套。”楚天阔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个家财万贯的江南阔少,出手不大方,反而惹人怀疑。”
唐迟不反驳。她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从这里看出去,贡院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见——灰瓦白墙,飞檐斗拱,占地极广。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在仰头看墙上新贴的告示。
“秋闱提前的告示。”楚天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今早刚贴的。你看那些人的脸色。”
唐迟在看。
那些仰头看告示的脸,有的白了,有的青了,有的涨得通红。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愣在原地,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另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连二楼都听见了:“提前了?!怎么提前了?!”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唐迟耳力好,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听说是宫里那位的意思……怕有人动手脚……”
“嘘!小声!”
那几个人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变成一阵嗡嗡的议论,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唐迟收回目光。
“乱了。”她说。
楚天阔端起伙计刚送来的茶,抿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就是要乱。”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乱,那些藏在水底下的王八怎么肯露头?”
唐迟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清晰。那眼睛里的光,和方才在巷子里时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她熟悉的光。
猎手的光。
“你那边,”她开口,“准备得怎么样了?”